他们一个看不见,一个听不见,一个不说话。
叶泓霆四岁失明,却在“苏超”六万人面前弹唱自己写的歌;孙康听不见声音,却在小巷里开了间让咖啡迷追着跑的店;卢志超不爱说话,却用水枪洗出了一个家的尊严。
南京这座博爱之都,给了他们生长的阳光雨露——走到“苏超”赛场,站在万人瞩目中;老师一路关爱,悉心传授技能,社区帮忙张罗店面,残联铺路搭桥,陌生市民特地跑来洗一趟车。他们接住了这些,又把接住的再递出去:叶泓霆带着上万人学有声书,孙康把手艺传给学弟学妹,卢志超拿到钱就给儿子买零食。被爱过的人,最知道怎么爱回去。
世界喧闹,他们安静。曾经以为的缺失,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淬炼成才与能,熠熠生辉,暗香盈人。
看不见的兼济者
“你慢一点。”奶奶跟在后面。
“你回去吧,车到了。”叶泓霆打趣说,只要他出门,奶奶就担心他会被骗到缅甸搞电诈。“我奶奶也不想想,我都看不见,人家把我骗去干什么?”叶泓霆边说边哈哈大笑。
可是和他在一起,确实很容易忘记他是盲人。
6月20日,南京奥体中心,“苏超”比赛,南京对淮安,站在球场中央,对着6万多名观众,叶泓霆弹唱了一首《老门东的东》,他自己写的词。“今天、明天、大后天,我还在这里,日夜想念。云中谁寄锦书来。”歌词和演唱都款款情深。
浸润在爱的滋养中才能生发出这种深情,敞亮又厚实,勇往直前。
不管他是不是能看见,外人会怎么看,叶泓霆都是家里的宝。
4岁多高烧,烧到40多摄氏度,从ICU出来后,妈妈得知只是视力严重受损,高兴得大叫,“幸亏没烧坏脑子,脑子正常就好。”快6岁时,他的视力逐渐减弱直至失明。
从看不见到接受自己看不见,过程极其痛苦,堪比炼狱。在南京盲人学校,这里为他打开了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叶泓霆最终接受了他再不能看见的事实。
和自己和解了的叶泓霆爱上了音乐,学过多种乐器,最终发现最爱竹笛,师从南京艺术学院竹笛大师叶红旗教授。
名曲《梅花三弄》,相传出自东晋桓伊,他常练。传说桓伊在秦淮河边演奏,为王徽之吹奏,更是成为后世千百年对于名士风骨和傲雪精神的想象之源。而南京盲人学校就在周边,叶泓霆的热爱和深情原来都有出处。他大量阅读,小说、哲学,统统都爱。在教育部“中华经典诵读”大赛中,他拿过一等奖。喜欢的语句,读过就记住了,和他聊天,随口就是经典语句,这些先人对世界、对人生的洞见,已经深入骨髓,成为他的人生观,指导他为人处世。
从南京中医药大学推拿专业毕业,开一间诊所,日益精进,积攒声誉,过安稳舒适的生活,这几乎是盲人最理想的归宿。家人都替叶泓霆买下了门面房,就等他一毕业就开诊所。
但是叶泓霆不,他要兼济天下。“我想让自己更开心。”叶泓霆发现,有些事更让他激动,更让他有成就感。比如因为他的培训,其他的盲人朋友学会了播有声书,获得收入;他打造平台,接了项目,盲人同学的收入增加了;因为他的发声,更多人对视障群体有了更多了解……
他和同学创办了大象通途公益服务中心,中心运营了三个残疾人之家,创办了博爱剧社,下基层表演;开展博爱健康活动,义务推拿义诊,组织盲人跑团,组织残疾人读书会和朗诵团,同步打造残疾人声音主播、带货主播培训课程,已打造的江苏省残疾人有声主播线上培训课程被中残联残疾人职业培训平台采纳,上线以来,已有超一万人学习。
想干的事很多,团队有全职残障人员5人与健全成员2人,志愿者超200人,叶泓霆在几个门诊部做推拿正骨医生自食其力,而自己投入更多精力在公益服务中心,忙的时候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团队还研发了手工皂,一盒4块,售价30元,比市场上同类产品更有竞争力。团队一致认为,不能靠卖惨去立足,要靠高性价比赢得顾客。三个残疾人之家的轻度残疾人参与制作,做出一块皂有一到两元的人工成本发放给这些劳动者。有位大龄智障哥哥,第一次做皂,当天就拿到了12块钱。他在回家的途中给妈妈买了烧饼。妈妈哭着给叶泓霆打电话,“他居然能赚到钱了,他第一个想到我。”
看不见的叶泓霆,把获得的又给出去。将他领进艺术殿堂的大师,手把手教他推拿正骨的导师,他身边的那些众多有趣、有才华、有能力、有情有义的朋友们,叶泓霆都一一放在心上,今天的他觉得自己无比幸运。看不见的他,反而感知到世界的精微和宏大。
在“苏超”赛场上演唱完《老门东的东》,更多人知道他了,叶泓霆收到小米的邀请,将合作推出小米联名款文创香皂。
他的世界原来这么大,还可以更大。
傍晚回到家,他闻到花香,就知道门前的花开得正好。
他站在那里吹笛,像个少年站在旷野里,霞光落下来,世界安安静静地围过来,笛声正悠扬。
闻得见的安静
“HI!”
问候的声音还没完全进来,孙康的脸和门像是一起开了,笑意布满全脸,闪进吧台准备操作。
进来的两位姑娘,一位是浅浅,从六合过来。她说只要来城区,一定要来孙康的店里喝杯咖啡。浅浅在云南念的大学,后来在南京成家定居。在云南那几年,她把咖啡喝透了,浅烘中烘深烘,风味层次、调性差异,随时能说出门道。
有一次她带了个朋友来,朋友是建筑设计师,自己也做咖啡。他一走进这家十几平方米的小店,喝了一口就说服了——空间这么小,咖啡却这么厉害。
浅浅每次来都不想走,经常一坐两三个小时。三面墙上,放满了物件。角柜上摆着杯子、各式墨镜,上面是景德镇淘来的陶瓷杯,下面是全国各地收集的玻璃杯。墙上是各种荣誉证书,2025年江苏自强模范、各种“先进”、咖啡赛事的证书……
所有物件谈不上精细,更非奢华,但显然,对孙康来说,满屋每一件看似普通的物品都贵重,每一件都凝结了他的一段记忆。
孙康娴熟地从任何角落取出他想要介绍的东西,孔雀蓝的手摇磨豆机,上面有金色的签名。“这是2023年世界拉花大赛冠军梁凡送的。”他居然快速用手机打字、找出两人的合影。每个物件,孙康都能讲出一段往事。
满屋子物件,繁而不杂,自有一股安静的力量。若是运气好,便能尝到独一份山楂冷萃,冰水缓慢滴落足足八小时萃成。
磨豆调磨、浓缩萃取、奶泡打发……每一步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侧身、弯腰、手腕微动,双眼都聚焦在杯中,好像在调用全身的智慧。
孙康的心思全放在这间小店。2025年5月18日开业那天,他悄悄用笔在地面记下了日期,这是他人生新的开始。吧台一行小字,“你好!我是无声咖啡师,用心做每一杯咖啡。”开业前一天,孙康紧张得睡不着。看那些杯子、证书、照片,觉得像在做梦,他真的要开店了!他时常把写在地面的日期重新描一遍,就怕磨没了。
“我总用心打理咖啡室,收拾得一尘不染,随心调整摆件营造温馨氛围。这里像小家一样温暖,每一处细节,都想让来的人觉得舒服治愈。”孙康在手机上打字很快。
2020年接触到咖啡,孙康着了魔似的,到处学习,哪有咖啡节就要去,经常拿奖。在江苏残疾人职业技能竞赛调饮项目中拿到第一名,他说自己不需要再得奖了,要把机会让给学弟学妹。
先后有6位学弟学妹跟着孙康学手艺,学成之后都去了上海,在咖啡店里站稳了脚跟。
姚佳也是听障者,戴着助听器,接受过语言培训,日常交流没什么问题。他以前在事业单位上班,安稳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后来认识了孙康,看他靠技能创业,还带着别人一起往前走。这种状态就是姚佳心里一直想要的。“我也好想开这样一家店,也要教别人做咖啡。”姚佳说。
孙康妈妈王顺娣时常来店里坐坐。有时候孙康正忙着做咖啡,她就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看着儿子的背影在吧台后面转来转去;有时候店里人少,她就帮忙擦擦杯子、理理台面。她抬头看看墙上那些证书,挂得整整齐齐,眼角的细纹里全是骄傲。
王顺娣轻轻说:“刚知道的时候,天都塌了。不管是哪里的医院、什么偏方,都想去打听、去试一试,总觉得万一呢,万一儿子就治好了呢,万一就能听见了呢……”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目光望向孙康。他和姚佳正打着手语聊天,转头和妈妈对笑。
“后来慢慢就接受了、想通了,他就是听不见、说不出,可其他地方跟别的孩子有什么不一样呢?甚至比好多孩子都努力,都贴心。”“这些年见过太多不一样的孩子了。有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相处,会突然哭、打自己、推人。”她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看到那些家长,就想跟他们说,慢慢来。你看孙康,现在他不也好好地站在这里,做着喜欢的事。每个孩子到这世界上,要走的路都不一样,慢也好,绕也好,走下去,总会有路。”
在社区的帮助下,孙康正在谋划再开一家饮品店。早年在广州参加饮品培训,老师口头讲解,孙康学得很困难,只能靠仔细观察反复琢磨。老师们见孙康格外认真,很感动,私下单独教他芝士奶盖制作。孙康想着把这种奶盖奶茶再做出来。
孙康最爱的还是咖啡。“最让我舒心的是自带花香的咖啡。不论在哪家店,我想一直做咖啡师。常有熟客专程来点我做的咖啡,每次都满心欢喜,沉浸在磨豆注水、勾勒奶纹的时光里,花香入杯,温柔又治愈。”
孙康说是咖啡治愈他,而“浅浅”们一想到这家小店,就会感到被治愈。
秦淮区西方巷,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店,安安静静,却像一块磁铁,把四面八方的人吸过来。有人来学手艺,有人来寻一口好咖啡,有人只是想在这里坐一坐。孙康,在无声的世界里,日复一日地站在吧台后面,挑豆子、调水温、等冰滴落下来。
这大概就是很多人所向往的、人生原本要有的那一面——把自己扎进去,对一件事,对一些人。
洗得亮的尊严
台风来临之前的南京,天气格外闷热。江北新区顶山街道喜憨儿洗车店里,卢志超穿着那件洗到发白又沾了灰尘的紫色短袖,费力探进一辆SUV车厢,将吸尘器的口对准每一个角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滑进眼眶,他使劲眨眨眼,神情还是格外专注。
“卢师傅,你好呀!”等他干完活,记者上前和他打招呼。
“好。”他笑着点点头。
“他现在基本正常啦!”洗车店老板金志友的语气带几分炫耀,“看不出来(有自闭症)吧?”
卢志超是顶山本地人,38岁。10年前,父母带着他去顶山街道太阳花残疾人之家做康复训练。太阳花残疾人之家负责人朱军林记得刚见到他时的情形——彻底封闭自己、不说话,抗拒任何互动。但朱军林发现:“这个孩子特别善良细心,我们就引导他,从帮助别人开始,慢慢与社会建立连接。”
“太阳花”里有许多行动不便的小伙伴,卢志超总愿意搭把手,推一下轮椅、搬一点重物。即便他还是不肯开口,每天也有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除了日常康复训练,社工还常带他去模拟家庭,训练生活能力。
两年下来,卢志超开朗了许多,不仅能照顾好自己,还愿意主动和人交流。朱军林觉得,是时候让他接触外面的世界了。2019年,为了满足残疾人的就业和发展需求,朱军林创办了南京首家喜憨儿洗车店,后来交给老友金志友负责。
这几年,金志友带着一群残障孩子,自己虽没有社会工作经验,可就这么摸索着,把这个店开了起来。
洗车店的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白板。起初,金志友每天在白板上画点、线、面,让喜憨儿们用板擦把它擦干净。这对于健全人是举手之劳,但一些自闭症患者存在手眼协调障碍,控制自己的手去做精准动作,其实十分困难。
“最开始挺崩溃的吧。”记者问。
“是极其崩溃!”金志友说。
自闭症患者很难正常交流,工作出错也是常事。有一次,员工洗车垫时弄坏了车饰,金志友赔了1000多块钱,等于几天白干。“慢一点”“小心点”“再来一遍”……这些话,金志友每天都要重复上百遍。听烦了,卢志超就拿毛巾拍拍自己的头,可一旦得到了表扬,他又摇头晃脑、蹦蹦跳跳。金志友学着他的动作,笑道:“像个小孩一样!”
“支持他们是一方面,”一位女顾客告诉记者,“他们做事特别认真,洗的车是真干净,还不贵。”
喜憨儿洗车店洗一辆车收费三四十元。为一辆车做车内吸尘,卢志超可以拿到两三块钱提成,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赚大几十块钱,工资当天结清。他每天都盼着,拿了钱回家给“小宝”买零食。
2017年,在朱军林的撮合下,卢志超认识了一位安徽姑娘。姑娘腿脚不便,但十分聪明能干,两人恋爱期间,只要有人提起她,卢志超就满脸害羞又骄傲的笑。
处了一年多,两人结了婚。再后来,他们生了一个非常健康的男孩。转眼多年过去,男孩已经要上小学了。有一回朱军林带他去参加活动,男孩趴在车窗上,一路念着飞快掠过的广告牌上的字,大多都认得。
卢志超偶尔会把儿子带到洗车店,在“喜憨儿”们沉默的劳作和高压水枪的轰鸣里,孩童的嬉笑声格外悦耳。常有附近的居民和熟客提着东西来,夏天的冰棒、冬天的红糖茶、自家种的小番茄……也有人在网上看到他们的故事,从安徽、山东驱车赶来消费。
前几年,卢志超的社会化程度已经足够他去从事更轻松、更赚钱的工作,但他去干了几天,又回了风吹日晒的洗车店。大概是因为,这里有他眷恋的人和环境。
7年来,作为残疾人就业和接触社会的平台,喜憨儿洗车店帮助了十几位卢志超这样的残疾人。从这里出发,有人找到了更好的工作,有人组建了家庭……
“他们常会回来看看,而且从不空着手。”金志友说。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颜芳 陈雨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