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用小说回应着自己身处的世界，处理内心世界与外界的冲突，我有个坚定的信念，人能走向最广阔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内在。我无比在意人如何度过一生，这一点也清晰地体现在这几篇小说中。”作家东来在最新推出的中篇小说集《就像烈风归于水》中这样写道。这本书收录了《丑闻》《就像烈风归于水》《孤馆遇神》三部作品，而对于“内心的关注”“如何度过一生”的追问，也一直贯穿作品的始终。

《丑闻》通过知名作家意外离世并爆出丑闻，揭示了三场互相纠缠的“杀戮”：陷入男作家用文字编织的情感陷阱的无名女演员，遭遇了房思琪式的屠戮；被丈夫剥夺作品的署名权，沦为枪手的妻子，忍受的是婚姻的慢性屠戮；而当离世的作家卷入汹涌的舆论旋涡，却不能替自己的“丑闻”辩解，他也遭遇了网络的屠戮。这篇小说是全书与“现实生活”贴得最近的一篇，我们总能在各类热搜上看到类似的“爆料”，以及随之而来的“反转”。但东来提醒我们，这并不是桃色新闻的文学版本，而是关于“暴力”的考古。

《就像烈风归于水》描写了在蛮荒中开凿大脚印的女性艺术家陆星辰的故事。陆星辰曾跟随著名大地艺术家弗逊工作，随后走上艺术道路，在全国各地开凿“大脚印”。她鲜少在公众面前露面，行踪难觅，却引起媒体的高度关注，被年轻人追捧，甚至无意制造了一股文化潮流。陆星辰渴望隐遁与消失，却始终被世人误读。东来在陆星辰身上投射了自己的意愿：对现实不满，但又不言语，想从这个世界消失，又留下可供追寻的痕迹。这一看似愚钝固执的形象，展现了时代稀缺的朴拙与真诚。

《孤馆遇神》则用一只瓷盘的历史串联起三个不同时期、不同国家的人物。女主人公偶然间淘到一只瓷盘，并对它的来龙去脉产生强烈的好奇。在古董商人A和景市资料馆数字信息处理专家梁悦的帮助下，终于厘清了盘子的历史——它曾属于一对终日在海边辛苦劳作的渔民夫妇，后又流转至年轻女老师何若芳之手。这一盘子的历史看似微不足道，似乎每个家庭都能找到几度易手的物件，而这其中也不乏唏嘘的故事。但女主人公对瓷盘这类“边角料”的着迷，无形中消解了历史的“宏大”，也展现了东来作为作者，对“历史”这一主题的独特关注角度与驾驭能力。

当我们将视线从这三篇与现实忽远忽近的小说中抬起，或许会发现它们的内在联系：无论是渴望夺回话语权的女性，在荒原上开凿的艺术家，还是执迷于瓷盘故事的女性，都在面对同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在一个被消费逻辑和碎片化信息构筑的世界里，一个女性究竟该如何确认自己的位置，处理现实与内心的关系，并找到一种值得过的活法？

东来笔下这些女性角色的迷人之处在于，她们并不囿于家庭一角，而是将自身投入外部社会，以不同的方式与时代周旋：有人涉过舆论的洪流，试图厘清暴力的形状并重建自我；有人走向旷野，试图与喧嚣世界切断联系，保全内心的完整；有人则在细微的器物中打捞被宏大叙事淹没的个体记忆。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经历迥异的女主人公们的故事汇入了同一条河流。她们充沛有力的成长史就是不断拓宽生活可能性，探索“女性怎么活”的经验史。

记者：徐敏 编辑：任晓斐 校对：高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