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楼梦》,你会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在怡红院这个“大观园里的乌托邦”中,口碑最好、待人最温和的袭人,却偏偏被宝玉的奶妈李嬷嬷追着骂;而那个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的晴雯,李嬷嬷见了却绕着走。
李嬷嬷骂袭人的话,相当难听:“忘了本的小娼妇”“一心只想装狐媚子哄宝玉”“妖精似的哄人不哄人”。
这些话,简直是把“狐狸精”的帽子直接扣在了袭人头上。
奇怪的是,袭人明明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宝玉屋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全靠她周全;而晴雯才是那个动不动就怼人、掐尖要强的“爆炭”。
为何李嬷嬷不骂晴雯,偏偏盯着“贤人”袭人骂?难道李嬷嬷真是老糊涂,错怪好人了?
真相可能恰恰相反。
李嬷嬷眼毒得很。她骂袭人,一个字都没骂错。
不少人被袭人温顺的外表蒙蔽了,总觉得她是受气包。
但如果细细看文本,会发现李嬷嬷骂她“哄宝玉”,桩桩件件都有实锤。
首先,是最隐秘的那件事。
第六回“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宝玉梦遗后,袭人作为贴身丫鬟,撞见这种事本该害羞躲开。
可她偏偏在“无人之时”追着宝玉问,问得宝玉脸红心跳,才“羞的掩面伏身而笑”。这一连串动作,对于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来说,太过熟练。
紧接着,她便“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半推半就与宝玉偷试。这不是“装狐媚子”是什么?
其次,是日常的拿捏。
第八回,宝玉从外面回来,众丫头都抢着上前伺候,袭人明明在家,却偏躺在床上装睡。
她在等什么?等宝玉主动来找她、来“怄她玩耍”。
一个奴才,主子回来了不迎接,反而摆架子让主子来哄,这不是“哄”宝玉是什么?
这招“以退为进”,比晴雯的直来直去高了不知多少个段位。
最绝的是第十九回。
袭人的母亲要赎她回去,她死活不肯。可回到怡红院,她却“骗”宝玉说自己要走了。
看着宝玉急得发疯,她又趁机约法三章,逼宝玉答应改掉那些“混账毛病”。
这一套连哄带吓、欲擒故纵的手段,把宝玉拿捏得死死的。
李嬷嬷说“只听你们的话”,一点不假——宝玉确实被袭人吃得服服帖帖。
李嬷嬷对袭人的恨,其实是一种被夺权的恼羞成怒。
她是宝玉的奶妈,按旧时规矩,奶妈在府里地位很高,宝玉屋里本该是她说了算。
可自从袭人来了,特别是和宝玉有了“云雨情”之后,宝玉的心全偏到了袭人身上。
好吃的留给袭人(酥酪),好玩的想着袭人(糖蒸酥酪),甚至为了袭人大发脾气要撵人。
这一切,原本是属于李嬷嬷的“福利”。可袭人抢了她的风头,夺了她的权,更抢走了宝玉对她的依赖。
李嬷嬷看着自己奶大的孩子被另一个女人哄得团团转,心里怎能不恨?
再者,袭人确实“忘本”。
她是李嬷嬷一手调教出来的,可飞上枝头后,却对李嬷嬷爱答不理。
第十九回,李嬷嬷进屋子,袭人明明没睡死,却大模大样躺在炕上不理人。
李嬷嬷骂她“见我来也不理一理”,就是在控诉她的忘恩负义。
而小丫头们见袭人这般态度,自然也跟着不把李嬷嬷放在眼里。
所以李嬷嬷骂袭人,既是发泄失宠的妒火,也是在指责她背弃师徒情谊。
那么,为什么李嬷嬷从不敢这样骂晴雯?
首先,晴雯构不成威胁。
晴雯虽然掐尖要强,但她所有的“强”都摆在明面上。她怼人、她撕扇子、她偷懒,都是光明正大的。
她从不耍心眼去哄宝玉,更不屑于用身体去换地位。
李嬷嬷是过来人,她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玻璃人”,谁是“空心人”。
晴雯这种没城府的,对李嬷嬷的地位毫无威胁。
其次,晴雯的性子太烈。
李嬷嬷敢欺负袭人,是因为知道袭人会忍、会哭、会息事宁人。
但如果她敢无缘无故骂晴雯,以晴雯那“爆炭”脾气,当场就能跟她顶起来,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李嬷嬷虽然拿大,但她不傻,她惹不起那个麻烦。
说白了,李嬷嬷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主儿。
当然,我们也不是说李嬷嬷一定是个好人。
她倚老卖老、贪小便宜,吃宝玉的豆腐皮包子、喝宝玉的枫露茶,确实讨人嫌,连黛玉都笑她“老背晦”。
但一码归一码。她的人品缺陷,并不妨碍她看人眼光毒辣。
她骂袭人“狐媚子”,恰恰撕开了怡红院那层温情的面纱,让我们看到了袭人温柔外表下的算计。
比起那些被袭人蒙在鼓里、还夸她“贤良”的人(比如王夫人),李嬷嬷这个“恶婆婆”形象,反而多了一分难得的清醒。
李嬷嬷骂袭人,其实是一场旧权力与新宠臣的较量,更是一个明白人对伪君子的揭发。
晴雯虽然牙尖嘴利,但她活得真实、敞亮,所以连李嬷嬷都抓不住她的把柄。
而袭人虽然贤良温顺,但她的“好”里藏着太多“装”和“哄”,所以逃不过李嬷嬷的利眼。
在贾府这个充满算计的环境中,往往是,真小人的晴雯好防,伪君子的袭人难躲。
李嬷嬷这一骂,虽粗鄙,却骂出了《红楼梦》里最扎心的人性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