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国务院批复的《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以下简称《规划》)全文公布。作为我国首部消费领域的国家级专项规划,它提出到2030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达到60万亿元——在2025年约50.12万亿元的基础上,五年跨越近10万亿增量,年化增速约3.68%。
“60万亿元的目标非常重要,但任务艰巨。”国务院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国家统计局原总经济师姚景源在接受新京报记者专访时直言,让消费“挑大梁”,关键要打通“有钱敢花”的良性循环。与以往侧重“短期刺激”的促消费政策不同,此次《规划》提出要“完善扩大居民消费长效机制”,这种从“政策驱动”向“制度驱动”的转变,是促消费逻辑的根本性转变,意味着促消费不再满足于“一阵风”式的刺激,而是要从制度层面解决“能不能消费、敢不敢消费、愿不愿消费”的深层问题。
国务院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国家统计局原总经济师姚景源。受访者供图
从“刺激”转向“夯基”,促消费逻辑根本性转变
新京报:《规划》被定位为我国首部消费领域的国家级专项规划,从以往的“嵌入”其他规划到如今“独立成篇”,将消费提升到如此高度,背后是基于怎样的宏观经济判断?
姚景源:中国经济从短缺起步,过去计划经济时代,一直以生产为导向,消费是生产和再生产的末端。到了市场经济,消费应该成为整个生产和再生产的先导。实际上,在上世纪90年代末期,我们就提出扩大内需——内需就是投资加消费。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更多依靠了投资,投资率长期是世界平均水平的一倍以上。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中国制造业占全球1/3,钢铁、水泥、发电量都是世界第一,高铁、高速公路也是世界第一。回过头看,结构失衡了——消费没跟上。过度追求产品数量和增长速度,严重忽略了消费对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供强需弱”已成为当前经济的主要矛盾。
《规划》是改革开放40多年来,第一次把消费作为独立的专项规划来部署,说明我们对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有了更完善的认识。过去更注重“物”,这回要注重“人”,把人放到第一位。经济发展的最终目的,就是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和需要。
新京报:你如何看待这种“投资于人”的理念?《规划》在提升居民“能消费、敢消费”的底气方面,有哪些实质性的制度安排?
姚景源:此次《规划》最大的看点是促消费逻辑的根本性转变,从“刺激”转向“夯基”,将提升消费能力(如收入、社保)作为前置条件而非配套措施。过去我们更多是“马需要跑,临时给两鞭子”——发消费券、搞以旧换新、给补贴,这些短期手段有没有用?有用。但今年发了明年还能不能发?这个月补了下个月还要不要补?政策一退,消费就回落,本质上还是“靠天吃饭”。
此次《规划》明确提出“完善扩大居民消费长效机制”,意味着促消费不再满足于“一阵风”式的刺激,而是要从制度层面解决“能不能消费、敢不敢消费、愿不愿消费”的深层问题。我认为,消费要挑起大梁,得靠制度解决三个问题。
一是让居民有钱,关键是落实“两个同步”——劳动者收入增长要和经济增长同步,劳动报酬提高要和劳动生产率提高同步。最好的状态是劳动报酬增长跑赢劳动生产率,老百姓才能实实在在感受到收入增长。二是让居民敢花钱,社保制度要完善。养老、医疗这些问题解决好了,后顾之忧少了,才敢消费。三是让存量资产保值,稳住股市、楼市。资本市场稳了,老百姓钱包鼓了,消费信心自然增强。
此次《规划》中,也明确提到要着力提升消费能力,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多渠道促进居民增收,包括促进房地产市场持续健康发展,持续巩固资本市场稳中向好发展态势等。在敢消费方面,完善社会保障政策,让老百姓不为养老、医疗、教育“存救命钱”。
在愿消费方面,制度突破层面推动修订《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以修法推动消费制度变革;限制松绑层面将汽车从“购买管理”转向“使用管理”,保障“久摇不中”无车家庭购车;品类扩容层面将“人工智能+消费”写入规划,增加AI手机和电脑、智能穿戴及智能机器人供给。
从政策驱动转向制度驱动,就是从“给政策”转向“建生态”。只有把制度地基打牢了,消费才能从“扶上马送一程”变成“自己跑得欢”。
60万亿目标:从“世界工厂”到“世界市场”
新京报:《规划》锚定2030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达到60万亿元左右的目标。从2025年的50.1万亿元到60万亿元,意味着五年要跨越近10万亿元的增量。你认为实现这一目标的底气主要来自哪些方面?最大的挑战又是什么?
姚景源:这个目标太重要了。去年特朗普挥舞关税大棒,我就说过,他凭什么?就仗着美国是全世界最大的市场。4亿人口的购买力摆在那儿,所以他才敢说“谁不老实我就加谁的关税”。我们有14亿人口,是美国的三倍还多。我们完全有条件把国内超大规模市场建设好。中国大市场,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是每年50万亿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是全球最大的中等收入群体,是全世界最完整的消费生态。任何一个跨国企业,失去中国市场,就意味着失去未来十年的增长引擎。
从“世界工厂”变成“世界工厂+世界市场”,这不仅仅是多几个字的区别。过去我们是给别人做嫁衣,生产完贴个牌子又卖回给我们;现在我们自己就是最大的买家。谁跟中国做生意谁赚钱,谁想离开中国市场谁吃亏,这就是大市场的底气。这个战略意义,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从50万亿到60万亿,五年10万亿,平均每年要增长3.6%左右,接近4%。上半年我们还没做到,任务还是很艰巨的,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怎么实现?我认为关键还是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的那几个“坚持”——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坚持高质量发展,坚持以改革开放为动力。这几个“坚持”,一条都不能偏。好在我们现在认识统一了:消费是当下解决中国经济最有潜力,也是最重要的抓手。上下同心,这就是我们的底气。
新京报:《规划》将“服务消费”置于六大重点任务之首,聚焦养老、托育、文旅、健康等领域。在推动服务消费扩容提质方面,你认为当前最需要打破的瓶颈是什么?
姚景源:中国人重物质轻服务,这是历史形成的惯性。过去我们说“衣食住行”——吃饱穿暖就是天大的事,谁还管服务好不好?现在不一样了,服务消费已经接近50%,发展很快,但问题也不少。
我先讲个小例子。我在家门口路边一个小棚子里理发,5块钱。后来涨到6块、10块,前些天再去,已经15块了。人口红利在消退,劳动力成本上来了,服务价格自然就上去了。但问题不光是贵——服务质量呢?现在总说,找个好保姆比找对象还难,这不是笑话,是现实。旅游也一样,没去的时候心心念念,去了以后一肚子牢骚。说到底,服务这个事儿跟生产实物商品不一样,产品质量靠机器设备、靠工艺,但服务质量取决于人,取决于从业者的素质。我们过去总觉得服务业低人一等,大学生宁可在办公室拿两三千,也不愿意做家政拿七八千——这个观念不改,服务消费起不来。
从经济学上讲,问题就是发展潜力,差距就是增长空间。服务业现在问题多,恰恰说明潜力大。我始终讲,中国服务业有两头堵:一头是垄断,有些领域民营经济进不去,干着急;另一头是小、散、乱、没规范,长期得不到重视。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好的服务供给不足,低水平的服务又让人不敢消费。
现在有了转机。社会主要矛盾已经变了——从“有没有”变成“好不好”,从满足基本物质需求变成追求美好生活。什么叫美好生活?不是家里堆了多少东西,而是能不能享受到有尊严、有品质的服务。养老、托育、文旅、家政、医疗、教育……哪个不是万亿级的市场?关键是把供给侧打开,把门槛降下来,让有品质的服务供给跟上来。所以说,服务业一定是中国未来最有发展潜力的空间。
清理不合理限制,明确让市场发挥消费的牵引力
新京报:《规划》在加力完善促进消费制度机制方面,提出要清理优化不合理限制性措施。你认为哪些领域最应该突破?
姚景源:这凸显出政策对消费环境优化的重视,是释放内需潜力、畅通经济循环的关键之举。从观察来看,当前仍有若干领域存在典型限制,构成了对消费潜力不必要的人为抑制。
这次《规划》就明确提出,推动汽车等消费由购买管理向使用管理转变,保障“久摇不中”无车家庭购车需求,探索实行城区、郊区差异化车辆购置指标管理方式;支持各地因城施策调整优化房地产政策,更好满足居民刚性和改善性住房需求;优化演艺活动审批管理等。
我认为,要系统性地破除上述限制,关键在于打破深层次的思想与利益束缚。打破“重生产、轻消费,重投资、轻民生”的传统增长观念束缚,真正树立“消费是最终需求”的现代经济理念;打破“管理本位”而非“服务本位”的行政思维束缚。我认为,在“十五五”期间,必须处理好政府与市场的关系。政府应当坚决把那些“管不好、管不了、不该管”的事情交给市场,明确让市场发挥消费的牵引力,核心是为消费创造一个真正良好、宽松的市场环境。
新京报记者 陈琳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张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