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莓，这种昔日的“贵族水果”，正以惊人的速度走下神坛。

4月份，青岛各大市场水果摊上，随处可见按斤称重的特价蓝莓，就连蔬菜摊都在卖蓝莓，最便宜的不到20元一斤。从小盒“论克卖”到成袋“论斤卖”，口感也下降，蓝莓价格为何遭遇腰斩？从亩赚十万到逼近成本，从百城扩种到全球第一，中国蓝莓产业正站在从爆发期向成熟期过渡的关键节点。

打破“内卷式增长”，突围之路何在？

“卖一斤挣一两块钱”

进入四月，蓝莓价格与春节高点相比跌幅接近一半，变化的数据背后，是蓝莓价格体系的重构。

“这段时间，价格比往年都要便宜。”城阳蓝莓种植户栾先生向记者感叹。前两年，蓝莓种植可谓“暴利”行业。高峰时一亩地一年能挣10多万元，毛利率高达40%到50%，各地资本疯狂涌入，纷纷加码扩种。然而好景不长，今年这一数字已大幅缩水。“今年一亩地也就能卖个五六万，利润已经下滑到了接近成本价。”

栾先生表示，“种得多了，行情自然就下来了。”核心在于供给端的急剧扩张，云南、山东、辽宁丹东等传统产区，以及四川、贵州、安徽等新兴产区，均在“大面积扩展蓝莓产业”。据统计，全国蓝莓种植面积5年翻倍，已近160万亩，产量超80万吨，成为全球第一大蓝莓生产国。

对于蓝莓产业的未来，栾先生判断，“明年价格还会降，再过三年价格还会更低。五年以后就会卖到10块钱一斤。”但他并未停下扩建大棚的脚步，将更新品种，引入国内尚未规模种植的新品种——黑莓。

继蓝莓种植端利润大幅缩水之后，记者走访青岛抚顺路批发市场发现，消费端的寒意同样明显。从“日销千斤”到“日销百斤”，从“有利可图”到“一斤挣一两块”，部分资深批发商已无奈“换赛道”。

“还是供大于求了。”抚顺路批发市场多年水果批发商王先生向记者感叹，往年一天能卖一两千斤蓝莓，今年锐减到几百斤。与此同时，蓝莓的货源范围却急剧扩张，“全国各地都下来蓝莓了，到处都在种植，就连青岛本地的平度、莱西都在种。”

“中间差价一斤就挣一块两块，利润太低了。”在王先生看来，蓝莓当前遭遇的困境，与此前多个水果品种的暴涨暴跌如出一辙。“当年阳光玫瑰葡萄挣钱，都去种植，结果从二三十一斤落到五六块一斤甚至三块钱一斤。蓝莓正走在同样的道路上。”

“笨”蓝莓每斤百元

在蓝莓价格跌跌不休、行业普遍追求“又大又圆又甜又便宜”的当下，有一个地方却显得“格格不入”。这里的蓝莓亩产仅有600公斤，价格硬挺在百元。

“有机种植，我们这个便宜不了。”青岛杰诚食品有限公司负责人艾冬梅告诉记者。

艾冬梅展示有机蓝莓。

1999年，在中国蓝莓首席专家李亚东教授的指导下，青岛杰诚在西海岸新区宝山镇金沟村种下青岛第一棵蓝莓，开启了中国规模化有机蓝莓种植的先河。记者特意前往宝山镇，6月初，露天种植的有机地栽蓝莓将迎来丰收。

“成本又高，产量又低，怎么赚钱？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课题。”艾冬梅坦言。有机种植的代价是显著的：亩产仅为600公斤，与基质栽培的1500公斤/亩形成巨大差距；除草需要大量人工，有机肥比普通肥料贵好几倍，水、土壤每年都要检测认证。

面对价格内卷，“蓝宝实”的选择是“不卷”。“云南那边的企业做有机的也很少，国内也很少，其实全世界做得也很少。太难了，人家谁愿意下这个苦功夫。”艾冬梅说。蓝莓价格每年下降，每斤差不多降5块到10块。她经历过蓝莓从每斤二三百元跌至百元，如今他们的“蓝宝实”蓝莓价格在每斤百元，高出同行两倍，始终有固定的消费客群。公司还推出了蓝莓果酱、蓝莓果干等深加工产品，很受市场认可。

因机器分拣对蓝莓有损伤，工作人员人工分拣蓝莓。

艾冬梅说，他们的有机蓝莓种植面积已扩展到1000多亩，年产蓝莓400吨，主要供货给盒马、山姆等北上广深的大型高端商超，每一盒蓝莓都带有身份证。

记者观察发现，“蓝宝实”蓝莓与市面上各种大果相差较大，仅少量能达到18毫米。艾冬梅强调：“这是一道红线，有机种植的方式不会改变，也无法追求产量与大果。”

“好品质的东西，市场再卷，好东西还是有人去认。”这种底气的背后是一整套国际认证体系。蓝宝实除了拥有中国有机认证，还获得了日本、欧盟、美国、澳大利亚等国家和地区的有机认证。这些“通行证”让他们的产品能够进入全球高端市场，还获得世界蓝莓大会“有机蓝莓引领品牌”。

对于蓝莓产业发展方向，艾冬梅给出答案的是差异化：“这种差异化一定得各自把自己擅长领域打开，不要去扎堆。要生存怎么办？要么关门，要么就降低质量标准，优胜劣汰。”

露天有机蓝莓在六月初大面积上市。

靠科技能重塑利润

在宝山镇，并非所有人都选择了坚守。有退也有进。

青岛宝欣兴蓝莓专业合作社负责人杨忠俊，从2010年入行算起，是宝山最早种蓝莓的那批人之一。如今合作社年产值达到三四百万元。面对行业的价格下行与产能过剩，他的选择不是退缩，而是拥抱新技术——基质栽培，靠产量来弥补价格下行。

杨忠俊的转型始于一个产学研合作项目。“蓝莓科技小院项目，当时我们是跟青岛农业大学合作，进行新技术基质栽培的试验。历经两年，收成非常好。”

“现在一棵2年的树能挂4公斤，以前想都不敢想。地栽4年以上才能结半斤左右，差距确实挺大。”杨忠俊感慨。基质栽培每亩地的株数比原先多2-3倍，传统地栽换新品种最少需要4年才能达到丰产期；而基质栽培第一年种当年就可以收，挂果提速下产量飞跃：一个1.5亩的大棚，栽种约600棵，产量接近两吨。

“不乏超市特价卖19块9、29块9，但口感还是有区别的。”杨忠俊强调，一方面基质栽培等新技术正在重塑生产力边界，产量翻倍、挂果周期大幅缩短；另一方面，高投入门槛也在加速行业分化。谁能掌握新技术、谁能控制成本、谁能提升品质，谁就能在下一轮周期中活下去。

然而，基质栽培并非人人都能上马。杨忠俊坦言，这项技术的前期投入较大。精密的“水肥一体化”智能系统，一套设备加起来接近20万元，而且价格一直降不下来。正因如此，目前改为基质栽培的主要是种植大户或公司，普通种植户的收入难以抵消设备成本。

“其实这个话题一直有争议，说蓝莓这么多是不是挣不到钱了。这个话题已经围绕我16年。”杨忠俊告诉记者。他的判断是乐观的：“宝山蓝莓为什么能发展到35000亩？整个全国蓝莓都在扩种，就说明产业在不断发展。”但对于产业未来的洗牌方向，他的态度非常明确：“下一步最先淘汰的就是小的种植户。”理由有三：新技术接受不了；规模太小，自动化设备投入太高；低产能导致蓝莓果实品质不高。

深加工价值提升三倍

在产业链的另一端，深加工领域却是另一番景象。作为国内蓝莓深加工行业的头部企业，青岛紫斐农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正在用数据证明：当一产遭遇瓶颈，二产或许才是产业升级的出路。

纯蓝莓加工的蓝莓酱

“我们一年用掉800吨蓝莓原料，正在加大马力生产。”紫斐工作人员告诉记者。这家聚焦蓝莓深加工的企业，业务覆盖果汁、果酱、果酒三类产品。通过深加工，蓝莓的价值被大幅拉升，“能让蓝莓的价值提升三倍。”紫斐已与国内头部主播合作带货，同时入驻盒马、麦德龙等大型商超。

“一年增加十几款产品。”持续的创新迭代能力，正是这家企业立于行业头部位置的关键。

“蓝莓市场销售价格下降，但是原料果影响不大。”该工作人员向记者坦言，“成本并没有降低。”这意味着，种植端的价格“内卷”尚未传导至加工端。对于深加工企业而言，原料采购成本并未因鲜果市场供过于求而受益。

青岛杰诚公司自制的蓝莓加工产品

这场价格风暴，正在推动蓝莓产业从“以量取胜”的规模竞争，迈向“以质论价”的价值新阶段。对盲目扩种、同质化的普通果品，残酷的降价周期也许刚刚开始；但对有品种壁垒、品质稳定的头部生产者与特色产区而言，这恰恰是一次价值回归的契机。蓝莓产业正在从“靠天吃饭”走向“靠技致富”的新阶段。而蓝莓，只是这场变革中的一个缩影。

（文/图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钟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