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罕见病患者而言，最可怕的不是疾病本身，而是没人知道你得了什么病。

家住河南商丘，今年32岁的王亚萍（化名）回想起自己罹患弥漫性囊状肺疾病以来的曲折求医路，仍止不住叹气。

2016年，王亚萍在广州佛山一家电子厂负责流水线计时，每天高负荷的工作强度和心理压力让她的身体逐渐发生变化。

从最早出现胸闷、胸痛，爬几级楼梯就喘得说不出话，后来发展到夜里还会因为呼吸困难被憋醒，甚至出现喘不上气。“以为只是觉没睡够，直到突然瘫倒在地上才意识到自己得病了”。

工厂辞退后，王亚萍先是在佛山的医院诊断为“支气管哮喘”，吃了不少药、用了激素喷雾，却始终不见好转。“我天天吸着药，还是喘得厉害，有时候一动就胸疼。”她说。辗转近一年，最终因CT显示双肺布满“葡萄串”样囊肿后，在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确诊。

弥漫性囊状肺疾病（DCLD，简称“多囊肺”）是一组以双肺弥漫分布多个圆形或不规则形状、薄壁的囊状肺部疾病为典型特征的疾病，已明确的种类至少超过20种，其中临床最常见、研究最深入的有4种，包含淋巴管平滑肌瘤病（LAM）、肺朗格汉斯细胞组织细胞增生症（PLCH）、Birt-Hogg-Dubé综合征（BHD）、淋巴细胞间质性肺炎（LIP）。据了解，其中的朗格汉斯细胞增生症、淋巴管肌瘤病2018年被纳入《第一批罕见病目录》，虽然罕见，但发病人数很可能被严重低估了，因为经常会出现误诊和漏诊的情况。

2011年起，作为华南地区首个呼吸罕见病和间质性肺疾病专科门诊创始人，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刘杰教授介绍，以LAM为例，从首次出现症状到最终确诊，患者平均要被延误5-10年，有人甚至被误做多次肺部手术，直至无肺可切，才被建议“查查根本原因”。

反复气胸是LAM最主要的症状，约有一半患者有此表现。作为患者和患者家属，常年在家和医院之间两点一线奔波已经成了生活的常态。

治疗能有多大意义？在一次次的入院、出院往复里，害怕、迷茫、破罐子破摔、得过且过的情绪被进一步放大。有患者直言，这个罕见却持续进展的慢性病，仿佛将自己的人生推向了看不见希望的绝境。

被误解的“泡泡”：不是肺气肿，而是罕见病

“已经无肺可切了！”

提起那位25岁的患者，刘杰教授的记忆依然清晰。最初，她只是偶尔咳嗽，爬楼梯时会气短，胸闷，一次剧烈咳嗽后突发气胸，紧急就医后被诊断为“肺气肿”，接受肺大泡切除手术。

本以为术后就能痊愈，可短短半年，气胸再次复发，又一次手术、再复发……前后历经3次肺大泡切除术，直到外科医生告知“不能再切了，肺已经所剩无几”，她才偶然通过网络科普，找到专注呼吸罕见病的专科门诊，最终确诊为弥漫性囊状肺疾病中的肺淋巴管肌瘤病（LAM）——一种仅多见于育龄期女性的罕见病。

刘杰教授说他见过太多被这种“呼吸罕见病”困住的人：有人从误诊最终走到肺移植；有人在辗转求医中艰难确诊，在病情恶化中挣扎。

2011年，刘杰教授将罕见病定为自己发展方向之一时，这在国内还是一片荒芜。“当时觉得是‘蓝海’，能做点轻松的副业。”刘杰教授回忆。没想到，随着认知提升，患者越诊越多，副业变成了主业，刘杰教授说，2011年，一年确诊的患者只有十几例。而到2024年，这个数字已经增长到近100例，15年间积累的患者队列仅淋巴管平滑肌瘤病就达到550多例。

这一数字的增长，并非因为疾病本身的发病率突然升高，而是因为认知的提升。

以淋巴管肌瘤病为例，全球估计约有20万患者，但目前确诊的仅约2000例，诊断率仅为1%。在中国，虽然目前确诊患者已突破1000例，但仍有大量患者处于未被诊断的状态。

“呼吸罕见病的患病率被严重低估了。”刘杰教授坦言，“以前我们认为罕见病是小众领域，但15年的临床实践告诉我们，冰山之下还有大量患者未被发现。”

值得注意的是，呼吸罕见病的高发人群呈现出明显的年轻化特征。与常见的肺部疾病（如肺气肿、肺癌）多发生于老年人不同，弥漫性囊状肺疾病患者大多在20～40岁发病，其中肺淋巴管肌瘤病几乎仅影响女性。这些患者大多正值青春年华、事业上升期，本该拥有精彩的人生，却被反复的气胸、呼吸困难等症状困扰，生活质量急剧下降，甚至丧失劳动能力，原本的人生轨迹被彻底改写。

◎ 越来越多的呼吸罕见病患者在刘杰教授这里得到确诊并开展治疗。/ 图：医院供图

呼吸罕见病患者面临的“生存”困境

在2000年之前，不仅在中国，全球对呼吸罕见病的认知都非常有限。近年来，随着医学研究的进步以及治疗手段的丰富，呼吸罕见病患者的预后在一定程度得到了改善，但诊疗过程中的核心难题依然严峻。

早期诊断是患者面临的第一大难关。“罕见病的最大痛点，在于症状缺乏特异性——弥漫性囊状肺疾病患者的咳嗽、胸闷、气短等症状，最初与感冒、肺炎相似，气胸则被认为是由于肺气肿引发，普通医生很难鉴别。” 刘杰教授表示，“更关键的是，研究罕见病的医生目前比罕见病的患者更罕见。”

据39深呼吸了解，全国范围内，真正系统深耕呼吸罕见病的医生，仅100人左右。很多患者辗转多家医院、历经数次手术，直到肺功能严重受损，才偶然被确诊，错失了最佳干预时机。

治疗方案的局限性，是紧随其后的第二大难题。弥漫性囊状肺疾病相关疾病虽有20多种，但目前仅有少数几种有针对性治疗手段，大部分仍只能进行对症治疗，无法从根本上逆转病情。

对于有靶向药的疾病，如肺淋巴管肌瘤病、朗格汉斯细胞组织细胞增生症，靶向药虽能稳定病情、减少气胸复发、延缓肺功能下降，但无法彻底根治，且存在个体差异；对于没有靶向药的疾病，只能通过胸腔闭式引流、胸膜固定术等方式缓解气胸症状，无法控制肺部囊肿的进展。

临床痛点投射到患者身上，往往将他们的人生推向至暗时刻。王亚萍就觉得自己的治疗遇到了瓶颈。在服用靶向药后症状有了改善，但多囊肺的问题还存在，如果没有更好的方案，危险随时都会降临。“有一次我晕倒了，人非常难受。我和家人说真的不如走了。”

“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我们能做的，暂时只有尽全力稳住病情进展，不让它恶化得太快。”刘杰教授没有回避治疗的局限：目前的靶向药物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延缓弥漫性囊状肺疾病的进程，但部分患者病情仍持续加重，临床仍需新的治疗方案突破；而针对特殊类型的呼吸罕见病，现有药物疗效更是有限，很难达到理想治疗效果。

除了诊断和治疗的难题，经济负担沉重，是压在呼吸罕见病患者身上的第三座大山。目前，国家罕见病目录共收录207种疾病，其中多囊肺相关疾病有4种在列，但多数治疗药物仍未纳入医保，需患者全额自费。以肺淋巴管肌瘤病为例，常用靶向药西罗莫司月均费用约1000-2000元（其中不包含其他辅助类药物费用）；朗格汉斯细胞组织细胞增生症的靶向药月均费用近2万元，若靶向治疗失败，后续化疗每个疗程费用约3万元。

更值得关注的是，弥漫性囊状肺疾病中多数属于慢性病，患者需长期治疗，从20多岁发病到60多岁，治疗周期长达三四十年，巨额的自费药费，对于普通家庭而言，无疑是沉重的负担，很多患者因无力承担费用，只能放弃治疗，任由病情恶化。

◎ 要让中国罕见病患者“病有所医，医有所药，药有所保”。/ 图：锐景视觉

转变正在发生

尽管困境重重，但随着医疗水平的提升、科普的普及和政策的支持，中国呼吸罕见病的诊疗正在逐步突破，淋巴管肌瘤病，肺泡蛋白沉积症，原发性纤毛不动综合征等疾病的专家共识、诊疗指南陆续制定发布，广东、山西、安徽等省份纷纷成立呼吸罕见病中心或联盟，有助于呼吸系统罕见病的规范化诊断和治疗。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大家对呼吸罕见病的重视程度正在一点点提升。”刘杰教授表示，各地一系列呼吸系统罕见病培训、病例讨论等活动，有效提升了医生对呼吸系统罕见病的认知。同时，随着互联网、AI技术的发展，患者通过自查、病友群、科普文章，主动寻求罕见病专科诊疗的意识也不断提升，越来越多被漏诊、误诊的患者，终于找到正确的就医方向。

◎ 2025年5月，广州市呼吸罕见病诊疗中心揭牌，这也是全国首个呼吸罕见病中心。/ 图：医院供图

在诊断技术方面，突破尤为显著。过去，弥漫性囊状肺疾病的诊断主要依赖高分辨CT和肺活检，流程复杂、耗时较长，其中血管内皮生长因子D(VEGF D)抽血检测项目更是仅少数头部医院能够开展。近年来，随着该标志物检测技术的成熟与商业化应用，现已逐步面向全国范围开放送检，通过抽血即可辅助诊断肺淋巴管肌瘤病，为快速、无创诊断提供了可能，费用约300元，未来检测周期可缩短至1～2周， 极大降低了误诊率，也为患者节省了就医时间和成本。

此外，随着基因检测技术的发展，也为多囊肺的精准诊断提供了支撑，尤其是对于BHD综合征等与遗传相关的疾病，基因检测可明确病因，为后续治疗提供依据。

在研究突破方面，刘杰教授团队的近年来两项研究成功入围美国胸科学会，填补了中国弥漫性囊状肺疾病研究的空白。一项是弥漫性囊状肺疾病病因分布与基线调查，通过对数百例患者的系统分类，明确了不同类型弥漫性囊状肺疾病的发病特点、误诊情况，为全国弥漫性囊状肺疾病的诊断、分流、治疗提供了扎实的真实世界数据。

另一项是BHD综合征中国人群基因研究，首次明确中国患者与欧美白人的基因突变谱存在显著差异，打破了“照搬欧美数据”的局限，为中国患者的精准诊断、个体化治疗，以及后续药物研发提供了重要依据。

罕见病的突围，从来不是单一环节的努力，而是医生、患者、药企、政府、社会的协同发力。罕见病也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病”，而是整个医疗体系的考题，更是社会文明程度的试金石——每一个罕见病患者，都值得被看见、被诊断、被治疗、被保障，都有权利拥有高质量的生活。

从“无人知晓”到“逐步被关注”，从“误诊误治”到“精准诊疗”，从“无药可治”到“有药可期”，中国呼吸罕见病的突围，每一步都充满艰辛，却也充满希望。

未来，愿更多罕见病被照亮，愿每一位患者都能摆脱疾病的困扰，愿“病有所医、医有所药、药有所保”的愿景，早日成为现实。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姓名除专家外均为化名）

作者｜王慧明

排版｜深深

通讯员｜韩文青

封面｜图虫创意

首图｜医院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