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漱耳

近日翻阅一本2012北京保利拍卖图册,不想竟有意外之喜,不经意间发现了我寻觅已久的“张瓷”线索!“张瓷”是四百五十年前的万历年间,景德镇专为朝廷首辅张居正所制瓷。这一时期,张居正位极人臣,权柄无二,虽不是皇帝,但胜似皇帝,于是专用瓷“张瓷”应运而生。若搁到现在,那可是妥妥的“官窑”明瓷,价值不菲。时任江西巡抚的安丘人马文炜在辞官返乡后带回了两件“张瓷”,让安丘父老开了眼。“张瓷”到底长啥样?张居正与马文炜是怎样的一种关系?咱们就着拍卖图册上的精美瓷器照片,来说一段故事。

张居正位极人臣

地方官争相讨好

张居正是湖广荆州府江陵县秀才张文明的儿子,嘉靖四年(1525年)出生。5岁入私塾后宛如“神童”开挂,12岁考上秀才,15岁考中举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22岁赴京考中进士,选中翰林院任庶吉士时认识徐阶,在徐阶任首辅时,张居正为五次辅之末。他不声不响地干着,若干年后,熬到徐阶退休,再暗里使一绊子,褫去了继任者高拱的官衔职位,自己如愿以偿当上首辅。最妙的是皇帝是个年仅10岁的孩子,完全可以忽略。风度翩翩,才情出众的张首辅,上有与之暧昧的小皇帝他妈支持,下有无数大臣捧场,内有死党冯保盖印,那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所以能够实现了伟大抱负,即史书大书特书的“张居正改革”,带领天朝百事转苏、走向欣欣向荣。

平心而论,张居正在政治上有作为,为官也清明,但是生活不甚俭朴,还好大喜功。于是那些谄媚之人为了博取其欢心,百般讨好,甚至无所不用其极,让张首辅的某些生活方式竟也流传千古。如真定(今河北石家庄地区)知府钱普,为了使张大人千里奔丧舒适气派,就呈献了32人抬的一顶豪华大轿。

制瓷无二的江西省政府则尽其所能,以景德镇专瓷献上。也有人推断是张居正自行命景德镇御窑厂烧制。因为景德镇的万历窑炉改革,也是张居正主导的。

万历元年(1573年)初春,张居正指示老家大兴土木,专为珍藏皇帝的墨宝建筑楼堂。竣工以后,他请神宗赐名,神宗取《三国志》里的程昱梦见双手捧日忠心事君的典故题写了“捧日楼”。并为楼内题写堂号“纯忠堂”。此《江陵志馀·宫室》有载:“在城东,张文忠公敕赐堂也；万历元年,御题楼名‘捧日’,堂名‘纯忠’。御书大字对句一联,云:‘尔惟盐梅,汝作舟辑’。事变楼圯,唯堂独存。”张居正专用瓷的标志就以御题“捧日楼”和“纯忠堂”两种款识问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有另外的品种,专瓷均为白地青花。所用青料为进口“回青”与国产“石子青”混合料的配方,延续了嘉靖青花色彩浓重艳丽、蓝中泛紫的风格,以小批量进入荆州张府和他在京城的住宅。

当时就是这样的情形,不但地方政府讨好张居正,就连皇帝对他都有求必应。故制瓷史上出现不是以帝王年号命名的“官窑”就顺理成章了。

张居正一手提拔

马文炜镇守“后院”

马文炜(1533年-1603年),字仲韬,号定宇,山东安丘人,明朝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考中进士,官至佥都御史、江西巡抚。烧制专用瓷时,马文炜正在荆州担任知府,遂“近水楼台先得月”,成为与荆州张府最早使用“张瓷”者。这一荣耀,一是地利之便,二在知遇之恩。

马文炜在29岁那年考取进士,被授河南确山知县。因他为人正直,在严嵩、徐阶、高拱三任首辅时期,均受排挤,升迁缓慢。其中仅在确山县担任七品芝麻官就长达两届,6年没挪窝。

张居正当上首辅,急于为自己笼络人才,备受排挤的马文炜有了出头之日。他将一直在七品徘徊、担任两淮盐官的马文炜升任湖广省(由今湖北与湖南组成)德安知府。届满进一步重用,擢升湖广省按察副使,治兵荆南,即实际上负责镇守荆州故里。

故里官员的任职恐怕是任何一个京官注重的。张居正是个明白人,担心随着自己权势登天,如果不选好“父母官”给他“把关”,就会给盯着攻击自己的人以可乘之机,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这一心态,他在给左都御史廖春泉的一封通信中有所流露。信中张居正承认,张家人虽颇知奉法,而小小的不干净未必没有,对他们钳制管束一日不敢忘掉。

再如直隶成安人吴善言,万历六年因考察卓异,由山西右参政升为浙江巡抚,一直想找机会向张居正表示谢意。张居正儿子张嗣修中进士后,吴善言送礼以贺。张嗣修将此事告诉了父亲,张居正令嗣修将礼物璧还,还专门询问吴,退回的礼物是否收到。

张居正把自己一手提起来的马文炜放到老家,就是旨在防范老家人打着他的旗号,干出为非作歹之事。

在荆州任职期间,马文炜秉持张居正的旨意,为他把守“后院”。张家出现问题基本都限制在本家解决,没有一件溢出闹到官府。

张居正回乡葬父

马文炜邀其阅兵

万历头五年,张居正是低调的。但自父亲去世后,没能搂住,一改往日的谦和形象,这为自己惨遭清算埋下伏笔。

张文明是万历五年(1577年)九月二十五日病故的。按大明律例,张居正要因“丁忧”离岗回家守孝三年。没承想,15岁的万历皇帝还不能离开张首辅,舍不得他走,拟了个在职居丧。于是君臣出现了意见不一。主张守孝的臣子先来到张的官邸,劝告其放弃伪装,离职“丁忧”。其中不乏自己昔日栽培的爱徒和老乡故旧,这一下刺激了张首辅。而后他们又联名参奏万历,指责张居正,结果致万历令锦衣卫把参奏者拖到午门前廷杖,同时降下敕书,称这是假借忠孝欺负朕躬年幼,妄图赶走辅弼。于是朝廷多年不再有人参劾首辅,张居正尾巴翘了飘了。

来年开春,皇帝恩准他回家为父亲治丧。此次奉旨还乡,他欣欣然,坐着32人抬的大轿,一路体面无限。沿途官员跪迎跪送,张居正都坦然接受。

一回到荆州,张居正在马文炜赶来江陵县张府拜见之前,就特地授意守门人,待马文炜到达时,鸣锣击鼓,前迎后引,显示了他对马文炜的赏识与认可。他在荆州长达三个月,马文炜鞍前马后服务,成为湖广官员最忙的一个。根本没有《康熙续安丘县志》所记的马文炜反感张居正的半点蛛丝马迹。相反,马文炜还具体操作搞了盛大的阅兵仪式欢迎张居正。

据《万历邸钞》三月十三日所记,张居正“既葬父,巡抚陈省、荆南守巡道马文炜等,请居正阅武,居正衣蟒南面坐,如大阅礼,不胜其僭侈云。”

即是说张居正葬父后,湖广巡抚陈省、荆南守巡道马文炜盛邀张居正大阅兵。张居正穿着万历或皇太后所赐的大红蟒服,坐北朝南的视行大阅礼,此举是“俨然乘舆”,即也是乘坐那顶大轿去的。这不是轿子,是古代版的房车。起码有五十平方米,其中的前半部分是客厅,用来接见官员,后半部分则是卧室,用来睡觉。轿子竟然还有走廊,轿子里面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两个仆人伺候。

马文炜对于张居正的维护,有个人知遇的成分,但更多是发自对其过人学识、锐意改革、力挽狂澜产生的真心敬仰。

当年深藏“笔花斋”

如今去向仍是谜

张居正死后第二年(1583年),马文炜正月升任江西湖广按察使,三月即转江西布政使,转年在万历十二年(1584年)二月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地方兼理军务。

就在这一年,神宗亲列张居正罪状,下旨抄家清算,专用瓷随即停止烧制,后来在烧瓷志书上都不再提及,“张瓷”便成为了昙花一现的新鲜事物,以量少质高藏之于世于官,远比寻常官窑更具艺术和学术价值,成为那段历史珍贵的见证之物。

马文炜就任江西巡抚5年后,厌倦了官场,认为只有回家尚能独善其身,遂萌生退意,于万历十五年(1587年),年富力强的他向朝廷递交了辞呈。

万历接到报奏,甚是惊讶。决定给他挪挪地方,传诏马文炜任浙江巡抚。他还是力辞不就。拖了一年后,万历想到马文炜毕竟只是自己的一枚棋子,不干就不干了,损失了也没有什么,批准了他还乡。由于路途遥远,携带不便,他只打包了一对“捧日楼”和“纯忠堂”最美的青花大盘,于万历十六年(1588年)春天动身,夜住晓行,两月有余,回归安丘。

因东许里马家楼旧居破败,不能居住,马文炜用积攒的俸禄,西迁三里地,在南潭湾北崖(今安丘南关印台之下、南关小学以东),坐北面南建起有五间高房的院落。院大门朝向东南角而开。书房建在门左侧与高房同向,三间厅房前廊后厦,后墙留门与北院相通,前廊有朱漆明柱立于房门两边的石鼓上。进得门来,正中放着一套八仙桌椅,置放精美茶具,后面则是一靠山长几。上面摆放古玩,最北边立有四扇山水屏风,挡住后门,东间是书房“笔花斋”。

据马文炜后人马宝俭《笔花斋轶事》介绍,马文炜的书房名曰“笔花斋”,源于他的两个儿子进京赶考期间,望子成龙的马文炜忽于一夜得梦,书房笔筒中的毛笔顶端开出两朵鲜花,惊喜至醒,仍感艳丽在目,清香缭绕。时好友莫怀古闻知说:“此大喜也,好花必结硕果。二位公子前程已定了。”果然,儿子双双高中进士。随后就将书房命名为“笔花斋”,并在门口撰写对联:“昔年祝虎家声旧,今朝乘龙喜气新”,横批为“祝虎世家”。马文炜就在这个优雅环境里,写出了《万历安丘县志》《雁门集》《奏议》《淮阳杂录》等专著。

据介绍,笔花斋的书桌上放有文房四宝,靠墙的几个书橱内摆放古籍巨著,还有一个古董珍玩专柜,张瓷陈列其中显眼处。马向安丘友人描述,带来的“张瓷”都是青花瓷,寓意吉祥,一个是四爪龙大盘,一个是“爵禄封侯”。

明末战乱频仍,朝代更替,安丘县城屡遭兵燹。为了筑建城墙需要,笔花斋被夷为平地,一对大盘销声匿迹,不知去向。笔者心里始终装着此事,到处留神国内外近几年的明青花瓷器拍卖。喜出望外的是,近日在2012北京保利拍卖图册中找到了“爵禄封侯”大盘。盘的直径32厘米,持有者为日本藏家。当时即估价人民币10万元到15万元。据图录说明,此盘器“大形规整,釉面肥润,白中微微泛青,胎体坚致,施釉明润,色泽青翠温润,蓝中泛紫”云云。

同时也弄明白了马文炜描述的“爵禄封侯”名,原来是指大盘中心的绘图。该图用青花绘有多种动物林间嬉戏,其中有喜鹊、猿猴、瑞鹿及蜜蜂,“鹊”可代表“爵”,“鹿”可代表“禄”,“蜂”可代表“封”,“猴”可代表“侯”,如此组成的“爵禄封侯”。而背面盘底青花双圈内,书写有“万历年制、纯忠堂用”八字双行楷书款。其字体工整,字型较瘦,笔画转折有力,属于万历朝早期写款方式。

遗憾的是,尽管在图录中得以一睹“张瓷”真容,但这件稀世珍品的最终去向仍然是谜。

栏目策划/编辑 马纯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