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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8月以来，中国人形机器人产业热度进一步升温。不久前举行的世界机器人大会集中展示了机器人在制造、仓储物流、医疗康养等领域的应用；同期举行的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则将人形机器人置于工厂、酒店、家庭等真实场景中接受测试。如今，人形机器人已经能够完成越来越复杂的任务，但从“能跑能跳”，到在真实场景中稳定作业，再到实现规模化商业应用，仍有明显距离。

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已超过2.2万台，同比增长近300%，出货量前五名企业均来自中国；但文娱商演和科教数采仍占出货量六成以上，智能制造和仓储物流合计不足两成。如何让机器人真正稳定参与生产、持续创造商业价值，仍是决定这一产业前景的关键。

近日，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Chatham House）高级研究员 詹姆斯·金奇（James Kynge）撰文指出，中国已在人形机器人的制造规模、供应链和政策支持等方面形成明显优势，但宇树科技上市后的股价波动、工业场景收入占比较低，以及需求仍较多来自高校和科研机构，也暴露出资本热度与商业需求之间的落差。在金奇看来，中国人形机器人产业能否迎来自己的“ChatGPT时刻”——摆脱单一任务预编程，在陌生环境中自主完成大部分工作，是判断其前景的关键。

詹姆斯·金奇（James Kynge）

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Chatham House）亚太项目“中国与世界”高级研究员

中国机器人产业近期再次成为舆论焦点。8月下旬，北京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上，人形机器人奔跑、跳跃、拳击的视频席卷社交媒体，其中甚至有一款机器人打破了尤塞恩·博尔特保持的100米纪录。

在中国北京国家速滑馆举行的2026年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100m大型团体半决赛。图源：路透社

与此同时，金融媒体的注意力则被中国领先的人形机器人企业宇树科技（Unitree Robotics）股价的剧烈波动所吸引。宇树在上海上市首日估值一度飙升至660亿美元，随后又暴跌约300亿美元。到9月1日，其股价已趋于稳定，但较IPO后的峰值仍低约45%。

这些现象背后始终存在一个挥之不去的问题：围绕中国这个迅速崛起、令人瞩目的机器人产业所形成的热潮，是否已经超出了其财务基本面所能支撑的程度？

这个行业的未来前景，不仅取决于人形机器人能否创造足够的收入，从而支撑机器人企业当前的市场估值；其技术发展轨迹同样至关重要。其中一个关键问题是：这个行业究竟何时——甚至是否能够——迎来具有分水岭意义的“ChatGPT时刻”。

此外，国家支持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因素。中国已在“十五五”规划（2026—2030年）中将机器人产业列为重点发展的战略性新兴产业。为落实这一目标，中国还设立了一只聚焦机器人、人工智能和创新领域的风险投资基金，预计募资规模约为1380亿美元。与此同时，中国近期还提出要在制定人形机器人行业标准方面发挥引领作用。

事实上，中国已经在全球人形机器人产业中确立了明显的领先优势：今年上半年，中国厂商的人形机器人出货量占全球总量的90%以上。

2026年上半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按应用场景分布。其中，娱乐与表演占33.6%，数据生产与科研占27.0%，两者合计超过六成。

毫无疑问，宇树科技的IPO引发了某种程度的“非理性繁荣”。其股价一度飙升至极高水平，市盈率最高达到惊人的1300倍，而上海科创板的平均市盈率约为124倍。因此，上市后的几天里股价出现回落，也就不足为奇。

当然，这些现象并不意味着中国人形机器人产业缺乏技术价值和商业前景。2000年至2002年互联网泡沫破裂期间，互联网公司的市值蒸发了数万亿美元，但这并不意味着互联网本身走向了终结。但宇树科技股价的大幅波动凸显的，是人形机器人的商业模式问题。

关键问题在于，人形机器人是否已经具备足够的能力，能够胜任广泛的工作并创造利润？如果目前还做不到，那么还需要多长时间？

8月22日，观众在2026世界机器人大会上观看一款大负载工业机器人。图源：新华社

目前，人形机器人仍存在一些明显的技术短板。

首先，续航时间往往过短；其次，机器人在自主导航、躲避障碍以及判断何时停止等方面仍有困难——在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上，就有不少机器人直接撞上了障碍物。

此外，机器人的手部精细操作能力仍显笨拙。“视觉”也是一大瓶颈，例如在理解环境语境，或者根据局部可见信息判断被遮挡物体等方面，机器人仍存在明显不足。

2026年8月，北京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上，人形机器人在100米比赛冲过终点后撞上防护垫。尽管机器人运动能力快速提升，其自主导航、避障和停止判断等能力仍有待完善。图源：Getty Images

行业当前的一项关键目标，是迎来所谓的“ChatGPT时刻”。按照业内人士的定义，这意味着：将一台人形机器人置于陌生环境中，它仅凭文本或语音指令，就能够完成80%的任务。

一旦迎来这一时刻，人形机器人将不再需要像目前这样，针对具体任务进行专门的预编程，而是能够自主完成一系列不同任务。这将使机器人具备更强的适应能力，以接近人类劳动者的效率完成多种工作，同时成本更低——而这正是人形机器人技术最核心的商业卖点。

宇树科技首席执行官王兴兴上个月表示，如果技术进展顺利，人形机器人的“ChatGPT时刻”可能在“两到三年内”到来；如果进展较慢，则可能需要五到十年。也有人给出了更为激进的预测。ACE Robotics董事长王晓刚表示，该公司预计将在2027年底前迎来这一时刻。

为机器人寻找合适的工作

随着人形机器人的能力不断提升，行业也开始加紧寻找能够真正创造收入的应用场景。目前，这一市场仍处于早期阶段，但潜在用途相当广泛。在今年7月举行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人们已经看到机器人制作咖啡和披萨、洗衣、配发药品、从事生产线作业、清洁厕所、提供按摩服务等。

为机器人寻找就业场景，是北京推动人工智能加速渗透整个经济体系的一部分。“十五五”规划提出，到2027年，新一代智能终端、智能体等应用普及率超70%。到2030年，新一代智能终端、智能体等应用普及率超90%。不过，宇树科技的招股说明书显示，其人形机器人业务的大部分收入来自高校、学术机构和科研实验室，而这些机构购买机器人时，往往能够获得政府补贴支持。

这些实验室随后通常会利用机器人开展训练，并将由此产生的数据再出售给宇树科技等机器人企业。这种具有循环特征的经济模式，已经引发了外界对其可持续性的担忧。目前，宇树科技仅约9%的收入来自面向工业领域的销售，这表明其商业市场需求迄今仍较为疲弱。

更强的技术主导权？

这种市场格局带来的结果是，中国人形机器人产业看起来与中国电动汽车产业早期的发展颇为相似。大量政府资金正在帮助支撑需求，为企业争取时间，以继续推进技术研发。

但前路仍存在诸多不确定性。在机器人迎来属于自己的“ChatGPT时刻”之前，有关行业存在泡沫的担忧仍将持续，这不仅会给投资者带来风险，也会给那些怀揣雄心的众多中国机器人初创企业带来压力。

中国希望尽快迎来这一时刻，并打造出又一个类似电动汽车的产业——由中国制造商引领全球，同时让中国有机会为这一可能带来革命性变化的未来技术制定全球行业标准。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中国机器人产业或许会沿着电动汽车产业走过的道路发展：先充分释放国内需求，随后凭借高质量与难以匹敌的成本优势，在出口市场取得成功。

不过，电动汽车产业的出口成功本身，也可能反过来阻碍中国机器人产业复制这一模式。中国电动汽车已经在欧洲等市场引发了明显的安全、经济和供应链韧性担忧，因为它们可能对欧洲制造商形成压倒性竞争，并使当地市场对中国供应产生依赖。

因此，这些市场可能会更快对中国机器人进口设置壁垒。美国已于7月禁止外国制造的人形机器人进入美国市场，华盛顿也可能施压其他国家采取类似措施。

但另一方面，在其他国家机器人产业远远落后的情况下，一个由中国机器人占据主导地位的未来究竟还有什么替代方案，目前并不清楚。

中国机器人越早迎来“ChatGPT时刻”，欧洲政策制定者就越早需要面对另一组似曾相识的问题：为了保护本国产业，他们应该走多远？而在技术层面，他们又应该在多大程度上与中国深度融合？

*文章原标题为“Is China’s humanoid robot industry a bubble?”，于2026年9月3日发布于 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Chatham House） 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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