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8年4月13日,赫图阿拉城外,五十九岁的努尔哈赤面向苍天,高声诵读了一篇檄文。这檄文里数落了明朝的七桩罪状——害死他的祖父和父亲、偏袒叶赫部欺压建州、违背盟约越界逞兵。史称“七大恨”。
读完檄文,努尔哈赤率两万步骑,直扑抚顺。守城的明将李永芳没怎么抵抗就降了。后金军掳走三十万人口、马牛羊近万匹。消息传到北京,万历皇帝根本没当回事——一个边陲酋长能翻起多大的浪?
他哪里知道,这个以十三副铠甲起兵的女真首领,即将掀翻整个大明江山。而随后两百多年里,一支军队的兴与衰,一个王朝的起与落,都将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索贯穿始终——火器与骑射。
努尔哈赤起兵之初,靠的是女真人祖传的本事——骑马射箭。建州女真生活在山林之间,狩猎是日常,每个成年男子拿起弓就是战士。这种“寓兵于猎”的传统,让后金军在机动作战上占尽优势。
1619年的萨尔浒,是这种优势的巅峰展示。明朝集结了约十万大军,兵分四路,想一举荡平后金。明军装备了大量火器——佛郎机铳、鸟铳、三眼铳,在当时算得上“高科技部队”。但问题是,这些火铳受限于射程、射速,杀伤力还不如八旗兵的弓箭。更要命的是明军火器质量低劣,士兵怕炸膛不敢正常使用。
努尔哈赤看准了明军分散的弱点,集中兵力各个击破。五天内连破三路明军。此战明军损失约十万部队,两万余件大小火器全归了后金。
有意思的是,拿到了明朝火器的后金,并没有嫌弃这些“手下败将”的武器。相反,他们迅速学会了使用和仿制。皇太极时期,后金已经开始大规模铸造红衣大炮,还把单一的骑兵改造成了骑兵、炮兵、步兵协同的多兵种军队。
这说明什么?说明清初的统治者并不固执。什么好用用什么,骑射是看家本领,火器是拿来就用的利器。这种实用主义,让后金(后来的清)在军事上迅速超越了明朝。
1644年清军入关,靠的不仅是骑兵的骁勇,还有那几百门在关外铸好的红衣大炮。
清朝定鼎中原后,仗并没有打完。三藩之乱、雅克萨之战、平定噶尔丹,一场接一场。而这几场硬仗里,火炮都唱了主角。
1673年三藩之乱爆发。吴三桂等藩王本身就有火器,清军如果在装备上输了,这仗没法打。康熙皇帝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重用比利时传教士南怀仁。
南怀仁奉命制造适应南方山地作战的轻型火炮。他还写了《神威图说》,系统介绍西方制炮理论。从康熙十四年到康熙末年,仅中央政府就督造或改制各型火炮近千尊。康熙朝所造的大小铜铁炮达九百零五门,半数以上由南怀仁设计监造。
这些火炮在战场上立了大功。雅克萨之战中,清军携带四尊“神威无敌大将军”炮和十多门红衣大炮前往前线。这种铜炮重约一吨,可发射近三公斤的铁弹。1686年清军攻城时,用这些火炮日夜猛轰,一炮炸断了俄军督军托尔布津的右腿。俄军被炸得胆战心惊,甚至以为和自己交战的是“欧洲雇佣军”。
平定噶尔丹时,清军又用上了威远将军炮——一种大口径短身管的前装臼炮。这种炮弹道高抛,能让炮弹以接近垂直的角度砸下来,专门对付噶尔丹的“驼城”战术。
可以说,康熙年间的清军,是当时世界上火器装备率相当高的军队之一。如果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清朝的军事不至于在后来输得那么惨。
但历史没有如果。
康熙晚年,火器制造已经开始减少。到了雍正年间,情况更糟。雍正不仅没有在火器技术上做任何创新,反而以“满洲风重骑射”为由,下令“不可专习鸟枪而废弓矢”。选拔军官的标准也改成了“马上枪箭熟悉者”才能“勉以优等”。
什么意思呢?就是你火器玩得再好,不如弓马娴熟升官快。这条政策一出来,谁还愿意钻研火器?
乾隆时期更是变本加厉。虽然他在位期间战争频率不低,但清廷对火器的态度已经从“重视”变成了“凑合”。乾隆二十一年颁行的《钦定工部则例造火器式》虽然记载了八十五种火炮,但大多是前朝的老底子,新东西极少。引进西方先进火器技术的渠道——传教士,也渐渐不被重用了。
与此同时,八旗军自身的战斗力也在断崖式下跌。
入关之后,八旗子弟过上了优渥的生活。朝廷给钱给粮给地,不用干活,不用种田,日子过得比谁都舒服。舒服着舒服着,就把本事舒服没了。
康熙平定三藩时,八旗的衰败已经暴露出来。到了乾隆年间,场面更加难堪。乾隆第四次南巡时在南通检阅当地驻防八旗——这是皇帝亲自来检查工作——结果呢?史书记载:“射箭,箭虚发;驰马,人堕地”。
箭射出去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人一上马就摔下来。这就是当年横扫天下的八旗劲旅?乾隆看了什么心情,可想而知。
八旗将领也不争气。他们把军费和军用场地拿去经商,大肆出售军用牧场和演炮场。战马没了,练炮的地方也没了。士兵连火枪都找不到地方练习射击。不出几代,八旗子弟变成了每天拎着鸟笼子泡戏院的纨绔。
“八旗子弟”这个词,从“荣誉”变成了“笑话”。
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
此时的清军,火器装备率其实不算低,达到了百分之五六十。士兵们用的主要是鸟枪和抬枪。鸟枪是一种火绳枪,长两米多,射速每分钟一到两发。遇上潮湿天气,火绳点不着,枪就成了烧火棍。
英军用的什么?燧发枪。不用火绳,扣动扳机就能击发,射速每分钟三发。命中率百分之九十对清军的百分之七十。差距看起来不大?但战场上每分钟多打一发、十个人多命中两个,累积起来就是压倒性的优势。
火炮的差距更致命。清军和英军的火炮都是前装滑膛炮,原理一样,但每一个细节都不一样。清军火炮用生铁铸造,质地脆硬,打着打着就炸膛。为了防炸,只能把炮壁加厚,结果炮身笨重无比,威力还不如英军的小型火炮。英军火炮制造精良,射程远、射速快、精度高。
更别说炮弹了。清军大多用实心铁弹,打出去就是个铁疙瘩。英军已经用上了开花弹和霰弹,一炸一片。
还有船。清军水师战船多为木船,吨位小、载炮少。英军的军舰是什么?是工业革命的产物。1840年前后,英国年产铁约八十万吨,清朝只有两万吨——四十分之一。
这不是武器代差,这是两个时代的差距。
虎门、厦门、定海、镇海、吴淞——清军一道又一道防线被英军撕开。沿海军民打得不可谓不英勇,但血肉之躯挡不住工业化的炮弹。1842年,南京条约签订。
如果说道光年间的失败还可以怪“洋人太强”,那甲午战争的失败,就再也找不到借口了。
1894年九月十七日,黄海大东沟。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率“定远”“镇远”等十艘主力舰迎战日本联合舰队十二艘军舰。
中午十二点五十分,双方距离五千三百米,“定远”舰率先开炮。十秒后,“镇远”也发出炮弹。北洋舰队各舰一齐开火。
炮声震天,硝烟弥漫。
但打着打着,问题全暴露了。
北洋水师的参战舰艇总吨位三万一千多吨,日军四万零八百多吨。北洋有火炮一百九十五门,日军两百六十八门。最关键的是速射炮——一百二十毫米以上的速射炮,北洋一门都没有,日军九十七门。
“定远”“镇远”都是1880年下水的老船,到甲午年已服役十四年。船体松动、机器老化,“定远”第一次开炮就把飞桥震塌了。
更要命的是弹药。开战前,北洋水师已经多年没添置过新装备。从1888年海军开办之后,“迄今未添一船”。钱去哪儿了?慈禧太后六十大寿,挪用了海军经费修颐和园。
仗打到一半,“定远”“镇远”的305毫米主炮爆破弹全部打光,只剩穿甲弹。穿甲弹打不穿日舰的装甲,跟扔石头差不多。
丁汝昌在战斗中受伤,旗舰指挥系统瘫痪。各舰失去统一指挥,只能各自为战。
五个小时的激战。北洋水师“致远”“经远”“超勇”“扬威”四舰被击沉。“来远”“靖远”受重伤。日军只伤了三艘。
甲午之后,北洋水师名存实亡。
回过头看,清朝军事的衰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努尔哈赤时代,实用至上,什么能打仗就用什么。皇太极时代,主动引进红衣大炮,改革军队编制。康熙时代,火器制造达到巅峰,清军横扫四方。
转折点出现在康熙晚年,加速在雍正,定型在乾隆。
“骑射乃满洲根本”这句话本身没错——骑射是女真人的传统,是他们的身份认同。但把传统变成排斥新技术的理由,把身份认同变成拒绝进步的口实,这就出问题了。
火器技术的发展在清朝停滞了两百年。两百年,足够让一个领先者变成落后分子。当西方在工业革命的推动下把火器从滑膛枪改进到来复枪、从实心弹改进到开花弹、从木帆船改进到铁甲舰的时候,清军还在用鸟枪和红衣大炮。
更可怕的是心态。八旗子弟从“劲旅”变成“纨绔”,从“闻战则喜”变成“一听打仗就腿软”。优厚的供养政策养出了一群废物。和平时期养尊处优,战争时期一触即溃。
而制度的僵化让任何改革都举步维艰。林则徐、魏源等人提出“师夷长技”,被保守派骂得狗血淋头。洋务运动折腾了三十年,买了几条铁甲舰,建了几个兵工厂,但体制没变、思想没变、选拔军官的标准没变,换汤不换药。
甲午海战的失败,不仅是武器的失败,更是体制的失败、观念的失败。
从1618年努尔哈赤发布“七大恨”起兵,到1894年甲午海战北洋水师覆灭——两百七十六年。一支靠骑射起家的军队,曾经主动拥抱火器,曾经在火炮技术上领先世界,却在最需要变革的时候选择了固步自封。
当他们终于意识到时代变了的时候,时代已经把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
这不是一个王朝的悲剧。这是一个文明在面对变革时,因傲慢和迟钝而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