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张希梅

朋友小糖曾向我倾诉她的困扰：母亲总是反复抱怨奶奶当年如何苛待自己，即便奶奶已去世多年，母亲似乎从未走出那段婆媳阴影。家人总是劝说：“知道你那时候苦，但是都过去了，别再想了，现在我们日子好了，好好向前看不好吗？”但母亲依然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再次提起那些陈年旧事，语气中充满了委屈与不平。

朋友感到困惑又无力：“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该劝的也劝了，我们还能怎么办呢？”

一、质疑祥林嫂：她为何成为“怨妇”？

这不禁让人想起鲁迅笔下的祥林嫂，她从雇主家被抓回来嫁人，没过几天安稳日子，丈夫伤寒病复发去世，自己一个人照顾儿子，可是儿子又被狼叼走，从此之后她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儿子阿毛被狼叼走的悲惨故事，起初人们还报以同情，后来便只剩下厌烦。我们或许都曾不解：为何有人要沉溺于痛苦，反复咀嚼那些早已无法改变的过往？

（图源网络，侵删）

二、理解祥林嫂：反复诉说背后的心理需求

老年人爱诉说的也不止是那些翻不过去的“烂账”，还有自己未竟的生涯。这种看似“固执”的行为，背后隐藏着深刻的心理学意义。

老年人的情绪体验，往往比年轻人更为深刻而持久。那些在过往岁月中未能充分诉说的委屈与辛酸，并不会随时间消散，而是一层层沉淀在心底。所谓“翻旧账”、反复念叨，本质上是一种迟来的情绪释放——他们不是在指责谁，而是在呼唤谁。 他们渴望被真正听见、被深深看见，希望自己半生的付出与不易，能换来家人一句真诚的理解与慰藉。

这种反复诉说的行为，并非老年人的专利。在社交媒体时代，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某种意义上的“祥林嫂”。除了和朋友“叨叨”，我们还喜欢在朋友圈或小红书分享日常，哪怕是微小的烦恼，即便观众寥寥。这背后，是倾诉作为一种普适性心理需求的体现。

当内心的痛苦、焦虑或愤怒超出承受范围，而又无法通过其他方式有效排解时，通过语言反复叙述，可以将无形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压力转化为有形的、可被言说的故事。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心理缓释”，如同一个泄压阀，帮助个体暂时从情绪的漩涡中抽离出来，获得片刻的喘息。

倾诉的深层动机，是渴望与他人建立连接，并确认自己的感受是“真实”且“正当”的。当我们诉说痛苦时，我们不仅在讲述事件本身，更是在发出一个信号：“我在这里，我很难过，我需要你的看见。”每一个反复诉说的背后，都是一颗渴望被理解、被爱的心。

（图源网络，侵删）

三、超越祥林嫂：“我听见了，你的痛苦成立”

回到小糖的问题，面对母亲反复的抱怨，家人能做什么？

在理解母亲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求心理慰藉和价值确认的前提下，只需要改变回应方式——只说“半句话”。给予她最渴望的东西——倾听与确认。当母亲再次提起时，直接说：“妈妈，听起来那件事真的让你很伤心，你当年一定很不容易。”不要加上“但是……”。这句话的核心在于传达一个信息：“我听见了，你的痛苦成立。”这并不意味着要认同她所有的观点或陷入无休止的抱怨，而是承认她感受的真实性。当一个人的情绪被看见、被接纳，其内在的张力往往会自然消解。

同时，也可以鼓励母亲参与一些能带来新价值感的活动，如加入社区兴趣小组、学习新技能等，帮助她在当下生活中找到新的情感支撑，从而减少对过去创伤的反刍频次。

换位思考，投其所好，让沟通变简单。

[1] Kowalski, R. M. (1996). Complaints and complaining: Functions, antecedents, and consequences.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19(2), 179–196. https://doi.org/10.1037/0033-2909.119.2.179

[2] Kowalski, R. M. (2002). Whining, griping, and complaining: Positivity in the negativity. Journal of clinical psychology, 58(9), 1023-1035.

[3] Cheng, C., Cheung, S. F., Chio, J. H.-m., & Chan, M.-P. S. (2013). Cultural meaning of perceived control: A meta-analysis of locus of control and psychological symptoms across 18 cultural regions.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39(1), 152–188. https://doi.org/10.1037/a0028596

作者 | 陈伟萍

美编 | 伯翰

来源 | 北师大老年心理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