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里最令人抓狂的画面,莫过于关灯躺下之后,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嗡嗡声。开灯、翻身、打了半天没打着,第二天胳膊腿上又多出几个红包,越挠越痒。很多人以为蚊子叮咬完全是为了填饱肚子,其实事情没那么简单。
蚊子这一族在地球上活了大约一亿年,全球有三千六百多种,中国分布着四百多种。真正会盯上人的,全都是母蚊子。公蚊子一辈子不碰血,靠花蜜和植物汁液就能活得自在。
母蚊子刚羽化时也是"素食主义者",只有在交配之后需要产卵时,才会转而寻找血源。原因很直接:卵的发育需要大量蛋白质和铁,而糖分再多也无法替代。一次饱餐能支撑它分几批产下两三百枚卵,一生累计能产两三千枚。每个鼓起来的包,本质上都是它给下一代凑齐的"口粮"。
但要说蚊子不吸血就活不下去,那是误会。哪怕母蚊子终生没机会叮到活物,靠糖水也能延续生命,只是无法完成繁殖。这一点,恰恰能解释深山老林里蚊子为何反而更多、更凶。
人类总习惯以自我为中心,觉得蚊子专挑人下手,事实上它对温血动物的血液并不挑剔——野猪、山鼠、鹿、鸟,甚至蛇和青蛙的血都能成为它的目标。
深山里没有几个人影,却有着大量野生动物在替人"顶班"。加上林间树洞积水、落叶坑、泥洼随处可见,都是幼虫孑孓的天然温床。没有喷药,没有清理,一代接一代滋生,密度自然远超城市。
再加上山里的蚊子平时不容易碰上大型血源,一旦有活物路过,便会不顾一切扑上去疯狂吸食,往往叮得又急又狠。进过山的人多半有过体会——刚露出一截胳膊,成群蚊子就贴上来,任你怎么挥手也赶不走。这不是山里的蚊子天生更凶,而是难得开一次荤,机会不容错过。
围绕这个话题,果壳出品的播客节目《果壳时间》曾在2024年6月请到南方医科大学热带医学研究所所长陈晓光,由主播明月与之对谈。
陈晓光有二十多年研究蚊子的经验,同时担任中华医学会热带病与寄生虫学分会常委兼虫媒病学组组长,他所在的实验室在全球首次测定了白纹伊蚊的基因组序列。
谈到蚊子的进化本事,他给出了一组数字:白纹伊蚊的基因组约有人类基因组的三分之二那么大,这在昆虫界属于相当"厚重"的家底,也意味着它有充足的遗传储备去应对各种环境压力。
有意思的是,随着城市化推进,有些蚊种正在悄悄消亡,而有些却借势壮大。白纹伊蚊就属于后者——城市对它而言,简直就是一间"五星级酒店"。
这也带出一个让不少人疑惑的现象:为什么深圳的登革热疫情通常没有广州严重?原因涉及城市绿地结构、积水容器分布、人口流动模式等多重因素。
陈晓光还提醒,家里常见的富贵竹,瓶中蓄水如果长期不换,也可能成为蚊卵的栖身之处。看似远在天边的疾病风险,往往就藏在客厅一角。
人类与蚊子的这场较量,远比大众想象的漫长。陈晓光曾把它比作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拳赛。为了压制蚊子种群,各国科研人员想了不少招数。
所谓"蚊子工厂",就是量产雄蚊、经辐射处理让其失去生育能力,再释放到野外与野生雌蚊交配,从而让下一代无法孵化,也就是业内所说的SIT昆虫不育技术。
不过辐射之后的雄蚊,求偶竞争力有时会打折扣,未必能获得雌蚊青睐;一旦释放批次里混入雌蚊,还有反向增加密度的风险。
更前沿的思路是用CRISPR/Cas9这类"基因剪刀",配合基因驱动技术,让雌蚊在遗传层面被"变性"为不能吸血的类雄蚊。
按陈晓光的说法,实现基因驱动后,第二代的雄雌比可以达到15比1,理论上是压制种群的一记重拳。当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蚊子的应变能力从来不容小觑。为了研究这些小东西的行为,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有时甚至要用自己的手臂饲喂蚊子。
除了在遗传层面动手,科学家还在探索"让病原体走不出蚊子体内"的路径,比如设法让疟原虫无法穿过蚊子的中肠屏障、进不了唾液腺,这样即使蚊子叮人也传不了病。
至于流传甚广的"招蚊子体质",陈晓光的解释可能会让不少人重新认识自己:所谓的"血甜""O型血招蚊子"多半是误传,真正吸引蚊子的是人体呼出的二氧化碳、体表温度以及汗液中的乳酸、氨类物质。新陈代谢旺盛的孩子、孕妇、刚运动完的人,恰恰是蚊子最容易锁定的目标。
现实的紧迫感也在不断加重。2025年7月,广东佛山出现由输入病例引发的基孔肯雅热本地传播疫情,随后蔓延至广州、江门、梅州、潮州等地。
据热带医学领域的公开研究数据,2025年广东全省报告基孔肯雅热病例超过一万例,是我国近十几年基孔肯雅热本地传播中规模较为突出的一次。传播这类疾病的正是白纹伊蚊和埃及伊蚊。
到了2026年,广东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等机构进一步提出"关口前移、科技赋能、多渠道监测预警、伊蚊绿色治理"等综合防控策略,把蚊媒疾病防治提到了更高的位置。
与此同时,全球范围内每年仍有大约4亿人面临登革热感染风险,非洲每年仍有数十万人死于疟疾。陈晓光曾在节目中提到,气候变化会让部分蚊种被"热死",但整体来看,气温上升更可能扩大伊蚊的适宜分布区域,未来登革热在中国北方城市出现本地流行并非不可想象。
那不如干脆把蚊子全部消灭?听上去解气,做起来却近乎不可能。全球三千六百多种蚊子,只有极少数与人类疾病传播直接相关,多数种类在生态链中承担着传粉、作为食物链底端等角色。
真要彻底清除,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更现实的问题是,蚊子繁殖速度快、抗药性强、分布极广,从热带雨林到北极苔原都有它的身影,人类目前也确实没有一劳永逸的手段。
回到日常生活,最朴素也最见效的办法,恰恰是陈晓光反复强调的"爱国卫生运动"——翻盆倒罐、清除积水、及时更换花瓶里的水、疏通楼道下水口。
这些动作看似琐碎,却直接切断了伊蚊的繁殖链条。2025年广东那轮基孔肯雅热疫情的处置经验也印证了这一点:孳生地清理和成蚊消杀,是压下疫情最基础也最关键的一环。
至于进山游玩,长衣长裤、驱蚊液喷洒到位、避免在黄昏时段停留于水边草丛,是老生常谈却依然管用。山里本就是蚊子的地盘,人类进去只能算是"送外卖"。
被叮之后别使劲抓,越抓组胺扩散越广,越挠越痒还容易破皮感染,涂点肥皂水或清凉油,通常很快就能缓解。若被叮后出现高烧、剧烈关节痛,尤其是刚从广东、东南亚等疫区回来,应尽快就医并主动告知旅行史。
小小一只蚊子,背后牵动着基因组学、生态学、公共卫生和城市治理的多条脉络。它比人类在地球上存在得早得多,也未必会比人类先离开。这场拉锯战没有一击制胜的爽快,只有一代代人在实验室、疾控中心和自家阳台上的耐心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