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4日

《人民日报》记者调查版

整版关注旅居云南

从“游”到“居”、从“居”到“创”

新需求与新供给同频共振

云南让“梦的远方”成为“新的故乡”

数据来源：《2025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中国旅居市场需求调查报告》

引子

退休4年来，湖北武汉人吕尉每年在云南旅居半年以上，深度游览了大理、丽江等10多个城市。“相较于走马观花式的景区打卡，和当地人一样走进菜市场、老街巷、古村寨，更能沉浸式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吕尉说。

来自云南省文化和旅游厅的数据显示，2025年，云南旅居游客达551.24万人，旅居总花费697.05亿元，同比分别增长41.4%、54.2%；游客平均旅居时长83天。

2025年3月，习近平总书记在云南考察时强调：“文旅融合促进了经济发展，文旅产业要走一条持续、健康的发展之路。”今年7月印发的《旅游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提出，“引导有条件的地方发展旅居。”

从“游”到“居”、从“居”到“创”，新需求与新供给同频共振。云南省“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创新旅居产品业态，完善旅居配套体系，提升旅居服务品质，推动旅居向旅创、旅学、旅养延伸，升级“旅居云南”系列消费。

旅居，如何让“梦的远方”成为“新的故乡”？记者近日在云南探访。

01

从旅游到旅居

来自湖北武汉的吕尉爱旅行，但挽起裤腿体验下田插秧，还是头一回。6月13日，大理白族自治州大理市喜洲镇周城村栽秧会热闹开锣，这是白族群众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传统盛会。

“锵锵锵”，伴随着秧官的锣声，吕尉和乡亲们在水田里忙活起来，锣声密就提高手速，锣声缓就稳步栽种，不时地，还你一句我一句对起白族调。很快，一排排秧苗齐齐立于水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与其匆忙赶路‘看风景’，不如‘住进风景里’生活。”吕尉退休前也来过大理旅游，但跟随旅行团走固定线路行程紧张，很少有机会融入当地人的生活。2022年退休后，吕尉有了更多闲暇时间，决定放慢脚步，到云南沉浸式旅居。

第一站，吕尉选择了滇西小城腾冲市，这里山清水秀、气候宜人，还有数十处地热温泉。“非常适合中老年人疗养。”吕尉在腾冲住了3个月，开启旅居云南新生活，此后每年在云南居住半年以上。

“云南发展旅居，有着天时、地利、人和的叠加优势。”长期致力于文旅产业发展研究的云南财经大学教授明庆忠说。

得天时。云南大部分地区最热月（7月）平均气温在20至23摄氏度之间，最冷月（1月）平均气温在7至11摄氏度之间，夏可避暑、冬可避寒；环境空气质量优良率常年保持在98%以上；是中国生物多样性最为丰富的省份之一，“旅居云南”，目之所及皆是风景。

占地利。这里汇聚6项世界遗产、8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777个中国传统村落，且物产丰饶。滋味绵长的普洱茶，入口香醇的咖啡，争奇斗艳的鲜花……游客们可“春尝花、夏食菌、秋品果、冬吃菜”，尽享舌尖上的美味。

聚人和。云南有25个世居少数民族，泼水节、火把节、目瑙纵歌节等传统民俗节庆活动精彩纷呈，彝族刺绣、白族扎染、佤族织锦等非遗技艺精妙绝伦。

普洱市文联邀请本地乐队，在一个旅居小区举办音乐会。谢声宇 摄

“旅居是新业态，也是长周期产业，越是发展势头向好，越要防止一哄而上。”明庆忠关注到，2025年6月，云南出台了旅居发展正负面清单，为旅居发展明确路径、划定红线，“各地应严格落实正负面清单，尚不具备条件的地区不得盲目上马旅居项目。”

此外，明庆忠认为，各地特色不同，发展旅居不能照搬照抄，必须因地制宜。

在他看来，传统旅游城市资源富集、知名度高，但承载压力大、过度商业化等问题，可能给旅居带来负面体验。对于这类城市，关键不是做大游客规模，而是延长游客停留时间。而非旅游城市的挑战在于如何“无中生有”，以更强的原真体验、更鲜明的地域特色、更低的生活成本，培育“小而美”的差异化产品。

“传统旅游是从一个地方路过，旅居则是在一个地方生活。”明庆忠调研发现，旅居者从“过客”到“居民”的身份转换，往往会更多考虑生活成本、公共服务、社区氛围等因素。

四川西昌人张建成旅居云南4年多了。宜居的环境、便捷的交通、惠民的物价，是他选择旅居目的地的三大标准。

经过反复比较，张建成选择旅居楚雄彝族自治州元谋县。这里冬季温暖、阳光充足，得益于成昆铁路复线的通车运营，张建成从老家西昌乘坐动车，约两个半小时即可抵达。

元谋县较低的生活成本，也让张建成颇为满意。第一次到旅居小区旁的快餐店吃午饭，他点了自助餐，收费12元，有20种菜品自由搭配。农贸市场里新鲜蔬果琳琅满目，1公斤青枣5元，1公斤西红柿1.5元，有时买得多，摊主还给张建成多塞几根胡萝卜。

“这里的生活，实惠；这里的人，实在！”张建成笑道。

2025年，元谋县接待旅居游客逾11万人，比2019年多了近5倍。

02

从留人到留心

步入曲靖市麒麟区寥廓街道综合养老服务中心活动室，65岁的重庆旅居老人陈兰宁坐在电子琴前，指尖流淌出悠扬的旋律。

跟着老人走进房间，电视、独立卫浴等一应俱全，智能呼叫按钮触手可及。“曲靖的夏天很凉爽，这儿的服务很贴心，吃得也合口。”陈兰宁说，最让他满意的，是养老服务中心有一支专业护理团队，可以随叫随到。

曲靖，地处云贵高原中部，气候宜人，每年吸引30多万名旅居游客前来度夏。陈兰宁来曲靖后，曾租过民居，但因患有基础疾病，他希望入住医疗保障条件更好的旅居机构。

曲靖市麒麟区寥廓街道综合养老服务中心内，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医生为旅居老人体检。王蓝娜 摄

2025年，旅居云南的老年人近98万人，同比增长91.5%。如何更好满足银发游客旅居康养新需求？云南启动旅居养老服务标准编制工作，还投入资金开展示范试点，打造100家旅居养老示范机构。

政策推动下，麒麟区和寥廓街道组织工作人员调研发现，辖区内一家停业多年的酒店，背靠寥廓山，环境优美，且毗邻医院、公园和超市，配套齐全，具备发展康养旅居业态的潜力。街道采用“低偿租赁+公建民营”机制，将酒店改造为综合养老服务中心，配备应急呼叫装置、防滑地面等适老化设施，于2024年9月投入运营。中心设置床位113张，其中旅居床位58张、照护床位55张；设有中医馆，提供针灸、推拿等服务。

寥廓街道党工委书记展轼介绍，为充分盘活既有医疗资源，寥廓街道综合养老服务中心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紧密合作，两名全科医生驻点巡诊，同步做好疾病监测与用药指导，让“旅居养老床位”与“本地医疗资源”无缝衔接。

陈兰宁在寥廓街道综合养老服务中心试住了3个月，周到的照护服务，最终让他常住下来。

为了让更多“银发族”爱上旅居生活，云南还推出5条精品旅居养老线路，探索“老年旅居者与云南老年人享受同等优待”机制，以居民身份证替代老年优待证，助力省内外老年人在滇“一证通行”。

不过，记者调研发现，不少乡村民宿、偏远康养公寓缺少防滑地板、紧急呼叫器等基础适老设施，适老标准有待提高；有的旅居点与医疗机构距离较远，难以应对老年人突发急症；部分县乡医疗卫生机构服务水平和条件有待提升；个别旅居机构重营销、轻服务，管理不够规范。

对此，受访者建议，各地应补齐适老、医疗、交通等配套短板，建立银发游客旅居安全保障体系，规范市场秩序，杜绝虚假宣传。

同时，季节性流动是旅居的显著特征。高峰期，大量客流涌入旅居目的地，若旅居人数超过当地公共服务供给承载力，势必影响旅居体验。

李秀兰连续5年在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景洪市旅居。她坦言，过去每到冬季，来此避寒旅居的游客激增，导致出行不太方便，“早上8点以后，公交站经常要排长队。”

“淡季时，每天的公交乘客两三万人次，旅居季突破10万人次。”景洪市洪运公共交通有限责任公司调度负责人林利坦承压力不小，全市现有70辆公交车、100多名驾驶员，一度无法满足旅居季的乘车需求。

是不是多买公交车就能解决？林利算了笔账：若要满足旅居季需求，至少要增加50辆电动公交车，每辆车购入成本70多万元，加上电费、人员工资等运营成本，负担较重。而且，这些新增车辆主要在每年10月至次年4月使用，其余时间使用率低，造成资源浪费和成本损耗。

如何平衡旅居客流的波峰与波谷？景洪市探索“灵活应对”新路子：到了旅居季，一方面向邻县邻市租用车辆，弥补运力缺口；一方面针对旅居人群集中的片区，优化线路、增设站点。

以李秀兰经常乘坐的2号线为例，原先的运行路线长约17公里，平均发车时间约半小时。2025年冬季，她发现公交车行车路线变短了，车辆到站频率变高了，车上也没以前拥挤了。

不仅交通“灵活应对”，通信也能“灵活使用”。中国移动通信集团云南有限公司西双版纳区域负责人张雅婵介绍，针对旅居人群需求，企业推出随用随停、无长期合约的旅居宽带服务，并通过大数据圈定141个“候鸟小区”，把服务送到旅居者身边。

“建好旅居目的地，有关部门需要从‘景区思维’转向‘社区思维’，从‘游客管理’变为‘居民共治’。”明庆忠举例说，元谋县在旅居人群较为集中的区域，创新设立以服务为主要功能的“春天旅”社区，对接响应旅居者诉求，“只有让旅居者遇到问题，找得到人、办得了事，才能游得舒心、住得安心。”

昆明市嵩明县东村社区盘活闲置房屋，发展旅居新业态。图为一家由旧民居改造的民宿。张铖 摄

03

从旅居到旅创

“一张小桌，两条板凳，每杯茶5元，晒着太阳闲谈，安逸得很。”来到元谋县旅居后，张建成夫妇在当地买了房，还开了间坝坝茶馆。四川人爱喝坝坝茶，如今来元谋旅居的四川人越来越多，茶馆成了一方社交空间。

“此心安处是吾乡。旅居游客越来越注重文化体验、社交联结、精神归属等深层次追求。”云南省文化和旅游厅资源开发处处长张云鹏说，这也意味着旅居消费市场扩容升级趋势愈发明显。

苍山下，洱海畔，原本废弃多年的大理市国营床单厂旧厂房，已改造成为聚集103个文创品牌的艺术创业街区，吸引150余名手工艺者入驻，旅居从业者占比达65%。2025年，街区接待游客约50万人次。

“从旅居云南到安居乐业，‘梦的远方’成为‘新的故乡’。”2021年从四川成都来到大理旅居的冯姗，起初在市集摆摊，售卖原创油画和首饰。现在，她成为街区重点培育的优质创业者，入驻运营方打造的创业店铺，享受为期一年的房租补贴等创业帮扶。

张云鹏介绍，来云南旅居人群中，18岁至60岁人口占比超过八成，旅居创业正成为一部分人的新的生活方式。然而，创业者也面临难以精准对接场地、资金、政策资源等问题。

“护航‘旅创’，优化营商环境是关键。”大理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局长周雪蓉介绍，大理市专门设立旅居创业服务窗口，整合归集20项高频业务，引入第三方机构拓展免费配套服务，编制《大理旅居创业服务办事指南》，构建“人社政务兜底+专业机构赋能”双服务模式，破除本地与外地创业者的身份壁垒。

大理州大理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旅居创业服务窗口前，一名旅居者正在咨询旅创政策。刘毅 摄

目前，大理市已为1.2万名旅居人员提供就业创业服务，发放创业担保贷款2000余万元，全市旅创经营主体超过3.7万户。

2026年7月，云南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文化和旅游厅印发《培育旅居创业新动能20条措施》，提出完善“旅创人才库”，建立“旅创资产库”“旅居创业机会清单”等，搭建资源精准对接平台，推动旅游向旅居、旅居向旅创转型。

当越来越多的旅居者在云南扎根、创业，给当地带来了怎样的改变？

昆明市西山区团结街道大墨雨自然村，原本是个彝族聚居的百年古村落，因旅创者的到来悄然蝶变。2017年，四川人郭鹏来到大墨雨村，租下一栋400平方米的荒废老宅，将其改造成开展古琴斫制与当代艺术创作的工作室。

“相比于城市喧嚣，我更偏爱山野间的宁静。”郭鹏说，在设计师朋友的推荐下，他6次探访大墨雨村，最终选定此处。

彼时，老宅杂草丛生、瓦片残破。郭鹏与设计师精心规划，历经半年施工，让老宅焕然一新。除了制琴，闲暇时，郭鹏种菜养鸡，艺术与生活在这里完美相融。

郭鹏的到来，激起层层涟漪。大家口口相传，大墨雨村的名气越来越大，一批设计师、画家、摄影师等慕名而来。而今，村子吸引210名“新村民”入住，93栋闲置老屋重获新生。村里顺势组建老房修缮队，村民实实在在共享到发展红利。

截至2025年底，云南培育乡村旅创工坊2477个、乡创旅创人才2.18万人。2025年，全省从事旅居业务的自然村达865个，较2024年增长15倍，盘活农村闲置房屋2.79万余间，带动6.69万人就地就近就业。

采访中，也有受访者对部分旅创项目质量不高，本地小摊贩、手艺人市场承压，外来审美对传统文化形成冲击等发展中的问题表达忧虑。他们建议，旅创者应深耕本土文化与生态资源，提升创业项目与本地特色优势产业的融合度；相关部门要保障民生权益和文化根脉传承，让旅创者与本地居民双向奔赴，把旅居产业打造成为真正可持续的富民产业、幸福产业。

专家观点

从“游”到“居”，呼唤服务推陈出新

明庆忠

从“看风景”到“享生活”，游客选择旅居目的地的标准，正从“是否值得一看”转向“是否适合长住”。消费需求之变，呼唤旅居服务推陈出新。

旅居者不再是走马观花的过客，而是扎根过日子的居民，这对住宿、餐饮、交通、医疗等服务保障提出更高要求。旅居目的地既要提升人居环境、管理水平、服务标准，也要打造公共文化空间、厚植地域文化认同，让旅居者“住得好”“融得进”“留得久”。作为国内“候鸟式”旅居的先行者，海南三亚正从单一避寒养老，逐步转向康养服务与品质化长住相结合的复合业态。

发展旅居不是换个名字搞旅游，不应视作旅游地产的翻版，还要避免千城千村一面，注重培育特色鲜明的差异化产品。广西北部湾沿岸城市，依托暖冬滨海气候优势，打造帆船冲浪等特色项目，日益成为年轻人喜爱的旅居目的地。

旅居具有潮汐属性，避暑避寒需求容易造成客流的季节性波动。破解这个难题，不能简单化地扩建扩容，而应探索公共服务设施的弹性供给。云南曲靖麒麟区将闲置房屋改造为养老服务机构，并向旅居者开放，既降低了建设成本，也提高了暑期房源供给，使基础设施得以在旺季承担接待功能，淡季回归公共属性。

常言道，近处无风景。如何避免久居一地产生审美疲劳？云南有企业探索打造全季旅居路线，让旅居者夏在曲靖、冬在西双版纳、春秋在大理，“长住”也能“常新”。

此外，服务好旅居游客的同时，本地居民的民生保障同样值得重视。大量旅居游客的到来，可能造成物价上涨、交通拥堵等问题；旅创者在激活一方经济的同时，也可能给本地经营者带来竞争压力。如何走好这根平衡木，考验着地方政府的治理智慧。只有旅居游客与当地居民共生共荣，旅居产业才能真正可持续。

发展旅居产业，既要看到市场机遇，也要保持清醒理性；既要因地制宜，也要系统谋划。旅居产业的生命力，需要靠宜居环境、优质服务、文化魅力和治理水平等因素共同激发。把“引客来”与“留得住”统一起来，旅居才能从一时热走向长久火。

（作者为云南财经大学教授）

来源：人民日报

撰文：张驰 杨文明

编辑：方丽娟

校对：李明

二审：杨燕明

终审：龙兴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