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公益科普，他和团队为山乡孩子手搓“探空火箭”，还“撬”出一座天文台 阿里来的“火箭叔叔”

把浩瀚星空搬进大山课堂 本报记者 祝旖波 孟琳

深夜，曹林家书桌前的台灯还亮着。“人工智能启航之旅”PPT已经改了七八版，此时他又选中一段文字，按下删除键——不满意，重来。

白天他是阿里云的工程师，晚上却像个语文老师，为某小学的家长讲座反复推敲每一句话，开学季的排期比代码上线还紧。杭州市科协、余杭区教育局及多所中小学几乎同时发来邀约，请他讲授以航空航天、人工智能为主题的“开学第一课”。为了让孩子们听懂硬核科学，他写过16篇童话故事、配过动画片，把银河的奥秘、算法的逻辑变成孩子们爱听的语言。如今这些积累派上了用场。

6年多来，“向天空出发”是他最上心的乡村科普公益项目，城里的课堂只是这颗种子在不同土壤里的生长。更多时候，他和团队会去贵州大山陪孩子们造“火箭”，去四川高原用算法追踪中国空间站，还在杭州百丈镇的小学后山上，“撬”出来一座天文台。

从一颗星

到一群孩子的天空

小学三年级开始，因为校图书馆的一本航空杂志，曹林迷上了关于天空的一切。小时候做航模，长大了学滑翔伞。大学时有了第一台望远镜，为了看一颗星翻星表、对坐标。

“每个小男孩应该都喜欢这些东西，”他说，“飞机从头顶飞过去的时候，你肯定会抬头看。”

后来他进了阿里，写代码、搭架构，2018年前后，曹林多次参加公司组织的支教活动。他发现，大家都在送书包、文具，但乡村孩子们其实不缺这些。

“这些年，在国家支持下，偏远山区的基础教育体系和基础设施配套逐步完善了。”他顿了顿，“孩子们真正缺的，是科学教育和美育。”

他想给孩子们上一门航空航天的课，身边也正好有一群懂它的人。

“团队”最初不过几个人，都是阿里内部的航空航天迷。他们最早做的是网课，架起绿幕，做抠像，认认真真拍了一期“假如我在空间站上教学”。曹林站在绿幕前，后期把背景换成空间站的舷窗，窗外是缓缓转动的蓝色地球。虽然只有五节课，每一节都做得格外用心。

五节课结束前，贵州普安县铅矿小学的孩子们早已入了迷。最后一节是直播课，一群孩子挤在屏幕那头，眼睛亮亮的。“这个世界上会有黑洞吗？”“我们会搬到火星上去住吗？”“中国的空间站有多大？”……

课程快结束时，一个孩子对着镜头喊了一句话。曹林坐在电脑前，愣了好几秒，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师，我们可不可以造一个真的火箭呀？”

火箭穿过大山的云层

孩子的欢呼盖过引擎的呼啸

真的开始着手，曹林才发现这事不好干。

一枚一米多高的科普探空火箭，包含发动机、燃料、结构、航电、降落伞回收系统……他在航空航天上比普通人多知道一点，但离“手搓火箭”还差很远。

阿里内网上有个论坛，曹林上去敲了一行字：贵州山区的孩子们想造一枚真火箭，有没有懂这块的同事愿意一起？

回复来得比他预想得快。学火箭发动机的、学空气动力学的、在研究所干过雷达的……一个个冒了出来。曹林和同事代立晨搭伙，他管硬件，代立晨负责软件，陆续又进来十几个人。

一多半的零件是从五金店凑出来的，发动机是北航毕业的同事画的图纸，降落伞弹射装置反反复复测了十几遍。测试时，有一回降落伞没弹开，一根铝合金管从十几米高砸下来，直插进草坪，离曹林不到两米远。

“我们可能是历史上最业余的一个火箭团队。”曹林笑着回忆。

2021年1月，团队拖着十二箱零件到了铅矿小学。接下来几天，他带着孩子们一起组装火箭。发射那天，每个孩子攥着涂鸦笔，在一米多长的白色火箭外壳上一笔一画签上自己的名字。

“轰”的一声，银色的小火箭蹿上天空，越飞越高，最终飞了一千多米。所有孩子仰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那个越变越小的影子。火箭穿入云层的那一刻，整个操场上的孩子们跳着、喊着，欢呼声盖过了引擎的呼啸声。

曹林忽然发现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小男孩手背上有些模糊的字迹。他凑近了些，才看清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我想当宇航员。”

阳光底下，那几个字晃得人眼眶发热。

“科普的意义，不是让每个孩子都当宇航员，这个太难了，”曹林说，“但你至少帮他们推开了一扇窗，让他们知道，人生原来还有别的可能性。”

“如果想做好事

会发现全世界都在帮你”

有一次，四川省泸定中学辗转联系上曹林，想给孩子们上一堂空间站的科普课。曹林摇头：“看个光点晃过去有什么意思。要看，就要清清楚楚看到它的结构。”

难度有多大？空间站以每秒7.6公里的速度掠过距地400公里的近地轨道——相当于站在操场这头，追踪另一头一根移动的头发丝，还要让望远镜死死咬住它，一直跟着跑。

他拉来天体物理博士、舰载雷达工程师、自动驾驶算法专家……一群人写代码、调参数，前前后后写了近一万行。最终，泸定的孩子们在屏幕上看见空间站从地平线升起，细长的轮廓缓缓滑过黑色天幕。那一瞬间孩子们炸了锅。

曹林想，这种体验不该是一次性的。如果建一座固定天文台，“以后哪怕人不在，孩子们也能远程操控望远镜看星星。”

于是阿里公益出了20多万元设备经费，曹林和团队自己出了十几万器材费，杭州市余杭区百丈镇政府负责基建，百丈镇中心小学在后山划了一块地。2024年大年初六，吊车把集装箱吊上水泥平台，司机急着回家过年，绳一松就走了，箱体和平台上的螺栓孔偏差了几厘米。800公斤的东西，推起来纹丝不动。有建筑工程经验的村民让曹林下山买来撬棍，一群人围在雪地里一寸寸把那坨铁疙瘩往螺栓上蹭，咯吱一声，箱子终于挪正了。

天文台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建了起来，曹林给它取名“沈括智能教育天文台”——沈括是杭州人，写了《梦溪笔谈》。

“你会发现，如果你想做好事，全世界都会帮你。”曹林说。天体物理学的博士、北航的老师、阿里的同事、热心帮忙的村民……这些人都在不同时刻伸出手，帮他把那扇门推得更开了一些。

今年5月，天文台办了一场“摸到木星”的科普课。孩子们在屏幕前屏住呼吸，遥控望远镜对准夜空。没多久，一颗带着琥珀色条纹的硕大气态星球清清楚楚浮现在画面上。一个小女孩小声说：“它好近啊，好像我伸手就能摸到。”

曹林说，乡村孩子缺的从来不是想象力，缺的只是一个确认——确认那些遥远的光，也可以属于自己。

三年级那个下午，曹林在图书馆推开了一扇门。二十多年后，他把同一扇门轻轻推到成千上万个孩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