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预警的“技术边界”与“发布权”｜图：豆包AI

作者／ IT时报 贾天荣

编辑／ 郝俊慧 孙妍

8月24日清晨，一次4.7级地震，让不少人的手机在清晨突然响起。8时26分，四川宜宾市长宁县发生4.7级地震，震源深度5公里。

然而，地震发生后，不少网友却收到一条震级为7.7级的地震预警，有人在广东、湖南、浙江等地收到弹窗，也有人因突如其来的警报匆忙跑下楼。

4.7级与7.7级，相差整整3个震级，这已经不是“一点点”误差。当天上午，发布这条预警的成都高新减灾研究所（简称减灾所）公开致歉，称这是其地震预警系统2011年9月开始服务社会以来，“偏差最大的一次”。

但事情并没有随着一纸致歉结束。很快，四川省地震局发布通报，指减灾所“冒用‘中国地震预警网’名义”，通过荣耀、vivo手机及小天才手表等终端向社会公众发布7.7级地震预警，并称四川省地震局早在7月22日就已经终止向减灾所提供中国地震预警网紧急地震信息服务第三方授权。

减灾所随后否认“冒用”一说，并称“中国地震预警网”是中国地震局与减灾所于2020年签署合作备忘录、共同建设的地震预警网。

8月26日，中国地震局对“第三方机构能否播发地震预警”“如何规范第三方播发行为”以及“公众究竟应该通过什么渠道获取官方预警信息”做了进一步回应，并明确是因减灾所违规播发自建系统产出的地震预警信息，多次约谈却整改未到位，从而终止了对减灾所的授权。

谁可以“按下发布键”？

8月24日8时36分，中国地震台网正式测定，8时26分，四川宜宾市长宁县发生4.7级地震，震源深度5公里。10分钟前，中国地震台网在震后第六秒向公众推送了5.4级的首次预警。

然而，在此之前的震后第五秒，减灾所“大陆地震预警网”给出的首报震级为7.7级，并随着时间推移迅速“校正”：第6秒为6.4级，第7秒为3.7级，第8秒为4.1级，第16秒为3.9级，并在第17秒自动收敛至3.9级。

提前一秒预警，震级差2.3级。

为何首报震级相差如此之大？减灾所的解释是，地震预警与地震发生后的正式测定并不一样，当地震发生时，破坏性地震波还没有传播到更远区域，预警系统需要根据最先抵达监测站的数据，在极短时间内计算震中、震级等参数，再将信息发送给可能受到影响的地区。

这意味着，预警系统是在“信息还不完整”的情况下与时间赛跑。四川省《地震预警管理办法》也明确提到，由于技术限制、数据误差等原因，地震预警可能出现误发或者较大偏差，需要通过原渠道及时更正。

虽然预警系统为了争取几秒钟，必须接受一定的不确定性，但是，当这种不确定性被放大至7.7级时，可能产生的社会性恐慌便成为新的风险。

这并不是减灾所第一次陷入“误报”的舆论旋涡。2015年8月11日下午，部分网民的手机便曾接到一条“15时49分四川北川发生6.0级地震”的预警信息，后国家地震台网通告是减灾所误报所致，但当时减灾所否认了这个说法，称自己只是“演习”；今年3月1日，浙江省地震局曾通报，减灾所未经授权发布“浙江泰顺发生4.2级地震”的预警信息，而该时间段浙江省域内并无地震事件发生。

今年7月，减灾所研发的地震预警App还因“VIP优先推送”引发舆论争议，彼时减灾所回应称，并未设置付费优先推送机制，但承认“VIP加速通道”的命名“不严谨、表述不恰当”。

四川省地震局7月28日发布的公众号推文《别花冤枉钱！官方地震预警完全免费！》，虽然并没有直接点名，却提醒公众警惕“部分地震预警App收费、会员”“VIP优先接收”等现象，并强调正规官方地震预警服务免费、全民通用。

从2008年到2026年，手机、IPTV等终端让地震预警进入越来越多普通人的生活，而“谁发布、谁负责、出了问题谁承担责任”等问题，变得越来越重要。

一家民间机构的“角色转变”

8月26日，中国地震局明确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防震减灾法》，震情信息应当由地震部门统一发布。

2024年2月3日，四川省政府公布的《四川省地震预警管理办法》也规定，四川地震预警工作实行“统一规划、统一管理、统一发布”的工作机制，并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向社会发布地震预警信息。

这并不意味着第三方机构不能参与。事实上，目前地震部门正在通过合作方式扩大地震预警服务覆盖面。中国地震局表示，第三方机构经过技术评估和试运行合格后，与地震部门签订协议，可以向公众播发由中国地震预警网统一产出的预警信息。

第三方真正可以参与的是“播发”，而不是自行形成一套预警系统后，以自己的结果向社会发布。

而此次地震预警争议的关键，恰恰正是减灾所以“中国地震预警网”这个名称发布的信息。

中国地震局披露，减灾所此前曾与地震部门签订合作协议，自2023年、2025年起在四川、新疆开展地震预警信息播发服务，但合作协议明确，信息来源仅限“中国地震预警网”。但2026年以来，减灾所先后在浙江、陕西、宁夏、山西、河南等地产出的地震预警信息，均是其违规播发的“自建系统”信息。

那么，这起“误报事件”的主角——减灾所，究竟是何来头？

减灾所成立于2008年汶川地震之后，一直是国内地震预警领域较受关注的民间科研机构之一。根据公开资料，减灾所所长王暾是浙江大学工学学士、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博士、美国康涅狄格大学物理学博士，现任四川大学自然灾害预警研究中心主任、中国地震局地震预警技术研究成都中心主任。

2008年汶川地震后，王暾组建成都高新减灾研究所，开始研发地震预警技术，其制定的《四川省地震报警器标准》为我国首个地震预警领域地方标准，并开始自建“大陆地震预警网”。

据《科技日报》2021年报道，2011年4月25日，汶川发生2.7级地震，减灾所团队研制的地震预警系统提前22秒向位于成都的试验者发出倒计时预警，同年9月正式开始服务社会。这被媒体报道为我国自主地震预警技术走向应用的一次重要突破。

此后，ICL（成都高新减灾研究所）的自建地震预警系统逐步扩大应用范围。今年7月王暾在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时曾透露，2014年10月建成的全国性大陆地震预警网，已延伸至我国31个省区市、覆盖面积220万平方公里、覆盖我国地震区人口的90%。

近几年来，地震预警逐步进入手机终端。从公开资料可查，2019年11月，小米与减灾所合作，实现了操作系统级地震预警功能；2021年4月，减灾所宣布，小米、华为、OPPO、vivo四个国产手机品牌已经接入其地震预警功能。

国家工程的入场

与此同时，地震预警的国家工程也在逐步酝酿和建设中。

2018年，“国家地震烈度速报与预警工程”正式启动，2024年7月通过竣工验收并宣布全面建成。从此前公布的官方信息来看，至少在这个过程中，减灾所深度参与了该工程的建设。

在被四川省地震局指认为“冒用”后，减灾所拿出了2020年11月中国地震局与其签署的《地震预警合作谅解备忘录》，认为“中国地震预警网”并非自己冒用，而是双方合作共建。

这一点，在2021年7月举行的“中国地震预警网示范运行新闻发布会”得到了侧面印证，中国地震局提到，“要与中国铁塔、华为公司、成都高新减灾研究所等加强政企合作，共同建设中国地震预警网，推进预警技术落地见效”。

2023年，中国地震局也曾公开提出，要深化与成都高新减灾研究所等机构的战略技术合作，融合共建中国地震预警“一张网”。

因此，从历史沿革看，减灾所与中国地震局之间确实存在长期而深入的技术合作，“共建”并不是凭空出现的说法，也不难理解为何减灾所始终不认为自己是“冒用”。

然而，减灾所与四川地震局的“蜜月”，终止于今年7月22日。因整改未到位，四川省地震局终止了与减灾所的播发地震预警信息协议，但在不少网友晒出的地震预警信息图中，这条7.7级地震预警信息落款依然署名为“中国地震预警网”。

今年8月19日，中国地震台网中心发布第二批授权公告显示，vivo、欢太（OPPO）科技有限公司通过形式审查和技术评估，满足全国第三方地震预警信息服务的技术条件及公益性要求。据中国地震局透露，目前，已经与华为、小米、腾讯以及部分广电企业等30家市场主体签订合作协议。

地震预警进入“统一出口”阶段

从时间线上看，中国地震预警体系正在发生变化。2011年，民间力量率先推动自主地震预警技术应用；2019年，手机厂商开始在操作系统层面接入相关技术；2020年，中国地震局与减灾所共建中国地震预警网；2024年7月，国家地震预警工程正式全面投入运行；2026年，中国地震部门进一步推进第三方地震预警信息服务单位的评估和授权。

这意味着，手机厂商等第三方机构并没有被排除在地震预警体系之外，而是逐渐被纳入一个由地震部门统一管理的体系。这种变化，也意味着原本参与其中的不同机构，角色可能发生了变化。

在这场“地震预警误报”事件中，“共建”和“冒用”争议背后，恰恰意味着减灾所的角色正在发生转变。

过去，减灾所既是技术研发者，又参与预警服务和终端接入，如今，国家地震预警工程已经全面运行，手机厂商也可以经过评估后直接成为第三方服务单位。

从发展趋势来看，未来参与地震预警服务的主体只会更多，技术、数据、终端和信息发布之间的边界正在被重新划分。

就在此次争议发生前几天，8月20日，四川省减灾中心、成都高新减灾研究所、地震预警与多灾种预警四川省重点实验室在成都启动“车载多灾种预警App”公测，邀请1万名志愿者体验。

中国地震局明确表示，将继续引导社会力量有序参与，并通过技术测试评估、统一技术监管平台、服务负面清单等方式加强监管，同时要求合作单位不得向公众收取地震预警信息费用。

排版／ 季嘉颖

图片／ 成都高新减灾研究所 中国地震局 豆包AI 网络

来源／《IT时报》公众号vittimes

E N 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