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计算机硬件是国之重器的躯壳，那么软件就是它的灵魂。2000年，世纪之交，在一次计算机前沿技术报告会上，别人都在畅谈互联网的未来，王戟的目光则穿透了代码的表象，投向更深层的隐患：“计算机科学技术中，承受着最严峻挑战的，是软件技术。”

王戟带领团队在该领域的科研成果，被称作“自主研发系列软件分析验证工具集”。研发过程中，团队成员经常“争吵”——有时是关于一个算法路径的选择，有时是关于某个技术方案的取舍。会议室里，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各执己见，谁也不肯轻易让步。王戟，通常是这场“混战”的中心，讨论到激烈处，无论是与他共事二十余年的老将，还是刚毕业留校的年轻人，都可以直接反驳他的观点，甚至拍着桌子和他“吵架”。

在王戟看来，这种“吵”，恰恰是创新最需要的土壤。他们所从事的高可信软件技术研究，是一条“小众硬核”赛道。做的人少，意味着能请教的人更少。当遇到真正的难题时，往往向外求索无门，只能关起门来依靠团队内部的集体智慧。他说：“吵着吵着，也许就来了灵感，问题就通了。”

他们的研发成果，最终形成了对大规模关键软件核心代码进行精细“CT扫描”的能力。不少单位碰到软件检测难题，转一圈找不到办法，最后都来找他们团队。找他们“看病”的，往往不是头疼脑热的常见病，而是别的团队搞不定、甚至国际上都没有现成方案的疑难杂症。“专啃硬骨头”的别动队——这是业内对王戟团队的公认标签。

2012年前后，就有一块“硬骨头”找上了门。

航天工业部门紧急求助：有一类系统软件偶发数值缺陷和代码中断，两个问题混在一起，使得任务面临诸多挑战。王戟毫不犹豫接下挑战：“高可信软件技术本来就是干这个的。人家信任我们才找上门，再难也得冲上去。”

国际上适合解决这类问题的先进技术要用到一门极为生僻的编程语言——OCaml，国内几乎没人懂，怎么办？

王戟拍板：“那就从头学起，大家一起学。”他们把参考书一章一章地啃，硬是把这门生僻语言吃透了。打下基础后，团队马上着手用OCaml开发航天专用分析工具。

在攻关最紧张的时刻，2013年1月，王戟因突发主动脉夹层，九死一生。令所有人心疼又敬佩的是，刚做完手术、身上还插着管子的王戟依然关注着项目。开发中遇到卡壳，他就和团队成员在线上讨论，甚至把他们叫到病房。团队成员回忆：“不管是在线上还是在病床边，我们有时争论得还挺激烈，互不相让。”

王戟在学习工作时，时常会进入一种忘我的“心流”状态，一干就是几个小时。在重症监护室里，他常常如此聚精会神地看资料、看论文，对他来说，这就和平常人看电视剧、看小说一样，是一种放松和休息。医护人员提醒他：“王老师，该歇歇了。”他笑笑：“一会儿不看就难受。”何曾见过这样的病人？医护人员真是开眼界了。

后来因为肾衰竭，在南京的东部战区总医院住院半年，他也没有闲着，请人在病房放置了一张小桌，打开电脑就给学生改论文，自己写论文、看资料、研究新课题，时刻保持对国际前沿动态的敏锐嗅觉。有时赶上做透析，他还要参加视频会议。护士劝他少劳累，多休息，他笑笑：“躺久了，脑子会生锈。”不仅如此，他每天都会把病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医生护士对他的工作状态感到不可思议，都说，我们从没见过边透析边工作的人。病成那样，还干事业，这个人真是太了不起、太让人敬佩了……

王戟在病床上和团队一起完成的那款高可信软件分析验证工具，为保障航空航天、重大武器装备等领域关键软件的可靠安全作出重要贡献。这套工具集像一个无声的卫士，在那些庞大而复杂的装备软件中，反复扫描、检测、验证，发现一个个隐藏极深的软件缺陷。那些被找出来的漏洞，如果不是被这套工具提前发现并堵住，极有可能在未来某个关键节点酿成大祸。

“科研不是追热点的短跑，而是一场与国家需求同频共振的马拉松。”王戟说。二十多年前，互联网热潮席卷全球时，他却在小众的形式化方法领域埋头耕耘。别人劝他换个热门方向，他摇摇头：“高可信软件技术，将来一定是国防安全的命门。”果然，如今软件安全已经成为大国博弈的焦点，而他早已在这里筑起了一座坚固的堡垒。2025年初，王戟团队的科研成果荣获军事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一位年轻学者曾经问王戟：“您是怎么一直保持对前沿的嗅觉的？我们有时候连追都追不上，您却总能在最前沿的方向上做开拓性工作。”

轮椅上的王戟摸了摸扶手上那卷缠了又缠的旧胶带，笑着说：“在深山老林里开路的人，总是最先看见日出。”

作者：颜瑾

图片：何书远、周富敬

编辑：韩学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