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毕业卖猪肉:他们如何看待AI时代的名校与就业?
创始人
2026-08-23 09:2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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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生(右)、陆步轩在录音间里接受羊城晚报记者采访

文/图 羊城晚报记者 吴小攀 熊安娜

2003年,一篇报道让北大中文系毕业生陆步轩走入公众视野。从人生辗转失意、西安街头撑起“眼镜肉店”,到“北大屠夫”的标签将他推上舆论风口,引发全社会关于读书价值、职业选择的长久讨论。数年后,他与同样北大毕业、已经创业有成的校友陈生相遇,二人携手同行,创办“屠夫学校”,合力打造“壹号养黑土猪”,把一门市井行当做成现代化产业。

近日,壹号食品董事长陈生、壹号养(原壹号土猪)联合创始人陆步轩接受羊城晚报记者专访,回溯他们的求职创业历程,直面时代变迁,对学历、就业与人生选择各抒己见——

抓到改革开放“红利”的一代人

羊城晚报:关于你们的情况,在前些年的媒体中已经有很多报道了,但还是要请你们介绍一下自己。

陈生:我是广东湛江人,现在江湖上经常叫我是“北大卖猪肉”,确实,我养猪卖肉刚好20年。北大毕业的一般都有正当职业,或是当官,或是教授、作家、企业家,我和陆步轩有一点另类,一个养猪,一个卖肉。

我是1980年考上北大的,当年北大在广东总共招了65个人,文科32个,理科33个。总分530分,我的考分是382分,应该是广东省排名前30,当年上北大和上中大就差个10分8分,就差做对或做错一道题半道题的,有什么区别?运气好一点的上北大,运气差点,上中大,就那么回事。人生中有各种各样的偶然性,就像买彩票。

毕业后我分配在广州市委办公厅,但我和老陆一样,觉得此后人生基本是一眼看到底了,所以当时想冒一下险,换一条赛道,就选择了“下海”——一开始的时候是“停薪留职”,后来才彻底成了“个体户”。总体上,对我们这代人来说,还是国家的政策好。

2008年的时候,我在媒体上看到陆步轩卖猪肉的消息,我说北大毕业的干嘛亲自去卖猪肉?虽然我也卖猪肉,但我至少是搞经营管理,他却是亲自操刀,就通过各种关系找到他,就一起“卖猪肉”了。

陆步轩:我是陕西人,北大毕业以后做过好多事,最后为了混生活就卖猪肉去了。因为媒体的关注出名了,后来也进入过体制内,又辞职不干,跑到南方投奔我的师兄陈生,一起养猪卖肉。

我毕业后分配到一个破产企业,等于一毕业就失业,得自谋生路。尝试了好多行业,都不行,最后就卖猪肉,早上或晚上进货,第二天晚上卖完,成本就收回来了,资金回笼快。

羊城晚报:看来广东人和陕西人还是有差别?

陈生:不只是人的差别,还有那个年代两个地方的机会点不一样。当时的广东欣欣向荣,各行各业,无论做什么都有10倍、8倍的回报。在区庄的灯光夜市卖东西,一天能赚个二三十块钱,而当时的工资一般也才五六十块钱,摆摊卖衣服一个月也有1000块,一年下来就成万元户了。从这个角度讲,我当年的决策是一个无风险的决策。

羊城晚报:陈总是学经济学的,算得很清楚,陆总是学中文的,就没有这样的计算了吧?

陆步轩:倒也想到了,可能也有我们读中文的,没有这么计算的头脑,主要还是生活所迫,没人兜底了。

陈生:当年的陕西和广州差得真的不是一点点,太大了,电影《雅马哈鱼档》里的广州,确实很开放搞活。从计划经济转为市场经济的时候,会出现一些很突然的机会,这种机会给谁?给胆子大的,像我、俞敏洪这类人,也就是雷军说的:碰上风口,猪都可以飞。所以,改革开放的“红利”被我们这代人抓到了。

卖猪肉可以成为“一代宗师”

羊城晚报:刚卖猪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几年以后怎么办?

陆步轩:刚开始可以说考虑的是赚钱不赚钱,总要有一碗饭吃,后来眼看着生意一直上升,就说好两年后可以买房了。但“北大毕业生卖猪肉”的新闻出来后不久,我就被安排到区方志办工作了。单位清闲,我又胸无大志,在那里待了12年,后来被陈生师兄“拐”到广东了。

陈生:是,我“忽悠”他说,他写的那些东西没有什么人看,也成不了司马迁,卖猪肉倒可以成为“一代宗师”,就像丐帮的帮主一样。

羊城晚报:陈总您可能也是看到了他这个人的新闻效应?

陈生:他是有新闻性,但也真懂技术。至少北大毕业生脑子也是好使的吧?实际上,卖猪肉它有点像做艺术品,一头猪分几十个部位,怎么排列组合,完全是靠手感。有个师傅说他卖一头猪永远比他老婆卖多100多块钱。一头猪如果差100块钱,我们去年卖了68万头猪,差多少?68万元,你再加两个0就是6800万元……所以它是一种艺术。这种东西完全是靠感觉,不可能是数理化计算,带有某些天分。从这个角度来说,北大毕业生来干这事儿,也不冤枉,因为那么复杂是吧?——后来我和陆步轩合作,请他来当屠夫学校的校长,服务学校,规范流程,编排课程,工厂化培养训练人才,先把基础打好,再把整个产业给搞起来。

羊城晚报:你们现在的工作状态是怎样的?

陈生:他现在还是校长,偶尔还会去送一下货。我们两个人都是超期服役了,逐渐从一线往旁边走,公司从2008年开始招研究生,现在都是研究生在管理。

羊城晚报:这些新招进来的大学生应该也要去一线锻炼?

陈生:对,开始都在市场卖猪肉,一年半载的。

羊城晚报:这个行业和10年前比有什么变化?

陈生:我们过去主要是在农贸市场,跟着超市走,后来自己开档口,但传统的这些渠道在萎缩,就尝试进驻网上超市,十年前大力开拓线上及其他渠道,现在在小象、盒马等即时零售已经超过50%,今年或将达到60%以上。应该讲我们转型还是比较成功的,也比较及时。现在80后、90后更加不想到超市里面去买猪肉,甚至连三鲜都不想买了,我们就开发预制菜,比如说熟食……总之,做企业就像开车,太快了可能翻车,太慢了可能错过机会,这就是要该加油的时候加油,该到服务区休息一下,你得休息一下,掌握好这种节奏。不能错过机会,但也不能乱扩张,否则会导致破产。

羊城晚报:如果说资金链没有问题,又不盲目扩张,应该说食品产业仍是一个朝阳产业?

陈生:真的不好说。因为每一个企业或者每个行业都有一定的生命周期,如果只是死守,大多要死的。所以要改变,但是改变也不同,有的改变叫找死,当然有的是在等死。无论在哪个行业,都没有永远的所谓的不变的东西,很可能各领风骚三五年,而不是20年30年,更多的是在寻找方向,也许这就是做企业最吸引人的地方。现在AI时代又出现了,又“迭代”谁、又淘汰谁,现在还不知道。新陈代谢也是蛮好的,哪怕我们被淘汰,也得认是吧?淘汰本身就是个进步。

羊城晚报:有没有想过寻找转型?

陈生:在2013年前后,我们当时有想过渠道转型,自己去搞过渠道,比如说搞“肉联帮”,但我们可能没经验,也不成功,就找新渠道,比如朴朴、美团、盒马等即时零售,我们通过他们找到了新方向,现在我们每年持续增长;我还在做一些新赛道,也挺成功的。所以,外部环境怎么变化,消费者购物习惯怎么变化,我们都在持续关注,持续感知,然后调整自己的经营方向,但主业还是以养猪、卖猪肉为主。

做企业的永远在路上

羊城晚报:你们还有“天地壹号”苹果醋,现在的经营情况怎么样?

陈生:我有两家企业,一个是饮料“天地壹号”苹果醋,它的销售场景,一个是日常餐饮,一个是围餐,疫情期间不准搞围餐,大幅下降,经过三年低迷期,这两年恢复了一点;另一个是“壹号土猪”——现在升级为“壹号养”黑土猪了。打造了20年的品牌,全国都知道,品牌升级过程中也遇到一些困难,但做企业就是不断出现问题,不断解决问题。

羊城晚报:乡下农家自养的土猪肉,确实好吃很多,你们的猪肉在品质口感上有哪些方面的创新?

陈生:在过去的20年创业里,我们都在不断地尝试,品种上一直在死磕,持续进行地方猪的系统培育,不断筛选优化,最终培育出了“乡下黑猪”品种;其次就是要给足时间,如果不够时间,积累不够,它的风味就不好。还有一个饲料结构问题,这也是一个很科学的过程。

羊城晚报:养了这么多年猪,有没有一些比较独门秘笈的东西?

陈生:独门秘笈谈不上,但如果说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我觉得就三个字——笨功夫。作为所谓黑土猪这个领域里规模养殖最大、也是做得最久的企业,我们一直在做各种各样的实验,比如,到底给它吃什么样的益生菌才能让它更健康、肉质更好?对于一个物种来说,20年时间其实很短,做不了多少事,我们现在同时在做三四个品种试验,有的还在初期,有的到了中期,有的已经进入生产端。总之,一个是品种,一个是质量,怎么样适合不同的消费者的需求,提高品质,降低成本,不外乎就是这两个东西。我们做企业的永远在路上,永远都是处在一种不满意状态,只有能这样,这个企业才不会在牌桌上被淘汰下去。

学习是一辈子的事

羊城晚报:您的公司是往家族企业或是股份制的方向发展?

陈生:我们可能就是大家口中的“老登”企业——就是慢慢打拼出来的传统企业,谈不上家族不家族。实际上,世界上大部分企业是不上市的,什么叫“家族企业”现在也没一个定论,我的小孩大概率可能不太想接过像我这样的苦哈哈的生活,这也很正常,每代人有每代人的使命,为什么一定要求他们跟我们一样?他们毕竟生活在一个基本上什么物质都不缺的时候,你让他去过一个比较惬意的人生,或者说他们认为比较好的人生,为什么不可能?不要把我们这代人的一些思维、价值观强加于他们。企业能不能持续地发展,能不能存活,能不能持续地还在牌桌上,这才是我所关注的。

羊城晚报:企业现在总数有多少人,招大学生吗?

陈生:我两个企业大概一两万人,两个学院,每年都还在招大学生,大学生比例可能超过60%。人员也不一定越来越多,因为设备更加先进了,以前卖10个亿,比如说需要2000人,现在我卖20个亿,可能只要1300个人就够了。

羊城晚报:如果是挑大学生的话,是不是非得名校毕业的?

陈生:我们没有名校崇拜,但是名校确实应该算是拿了一个好的通行证,但进来以后就看你的本事了。

羊城晚报:陆总您的专业是中文,会不会觉得卖猪肉还是有点离专业太远了,有没有想过还是搞回文字工作更合适?

陆步轩:事实上我进了几年体制内,在体制内不是就写写画画的?但我就觉得那种是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所以,现在我把自己就定位为“卖猪肉里边认识字最多的”。本科专业是基础,可能给你提供一个进一步学习的方法,一个思路,博士可能研究得更深一点,但学习是一辈子的事。考大学是按分数来录取的,能报哪个学校能上哪个专业,也不完全是按兴趣来的。

不逼孩子接自己的班

羊城晚报:你们的小孩现在怎么样?

陈生:小孩不太想接我的工作,觉得太辛苦了。我觉得每代人有每代人的使命选择。

羊城晚报:有没有接你们的班?或者去考公?

陈生:没有,他可能相对做一些他喜欢的、自由度比较大的,比如搞点投资或艺术,其实我觉得这也挺好的,为什么一定要像我们这代人那么苦?一天十几二十个小时的工作高速运转,长期如此,为什么一定要逼他们来做?特别是AI出现以后,金钱,或者说财富,还有多大作用?十几二十年以后,财富还有多大作用?我真是怀疑。

羊城晚报:他们都参加高考吗?

陈生:我的小孩学的数学专业,以后从事什么工作也不管他了。

陆步轩:我的小孩参加高考了。

羊城晚报:现在的大学毕业生群体有考编热或考公热的现象,您是怎么看的?

陈生:相对来说,公务员单位相对是比较稳定的。但每个人情况不一样,尤其是现在,一个更大的更加颠覆的所谓AI革命时代来了,之前的革命可能是我们人类的某种能力的延伸,现在是智力智商的一个无限的扩大。所以我觉得这场革命可能会比工业革命来得更加具颠覆性。在这个海啸里面你怎么躲、怎么用?将来AI判案可能比法律专业毕业的法官判案更加公平公正,更高效。在这个海啸面前,选择很关键,重要的不是知识,而是怎么运用知识、怎么用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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