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不久前,历时四个月的2026粤语经典歌曲大赛总决赛在东莞落下帷幕。熟悉的经典旋律重新响起,广东流行音乐既在回望来路,也在寻找下一程的声音。8月25日,首届流行音乐创作大会(广东)将在广州举行;同一天,以粤语流行音乐为核心、以音乐演艺为纽带,集音乐、演出、互动、游乐、商业于一体的广州音乐公园也将正式启用。广东为何是流行音乐长盛不衰的一方热土?流行音乐“声”生不息,在粤港澳大湾区文化与产业大格局中,又居于怎样的重要位置?艺术学博士、星海音乐学院学报编辑部副主任余亚飞应邀为南方+撰写独家评论,敬请关注。
广州音乐公园总体规划图。(图片源于网络) 受访者 供图
●余亚飞
广东流行音乐为何总能站在时代的潮头?
答案,就藏在广州城市的文化基因里,藏在改革开放的历史进程里,更藏在广东人“敢为人先”的精神里。岭南地处中西文化交流前沿,兼容并蓄的文化土壤天然适合流行音乐萌发。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吕文成、尹自重等广东音乐大家融汇中西,在上海开创了广东音乐的风靡时代。但真正让广东成为中国流行音乐策源地的,是改革开放的时代春风:1978年,毕晓世组建的紫罗兰轻音乐队在广州成立并完成首演,成为全国第一支轻音乐队;1979年,广州东方宾馆开办了全国第一家以演唱流行歌曲为主的音乐茶座;随后,全国第一家立体声盒带唱片公司——太平洋影音公司成立,发行了内地第一盒立体声录音带《蔷薇处处开》;广州推出全国第一个原创歌曲排行榜。从音乐茶座到唱片工业,从歌曲排行榜到歌手签约制,每一个“第一”的背后,都是广东率先突破体制束缚、拥抱市场的勇气。
全国第一家立体声盒带唱片公司——太平洋影音公司。 受访者 供图
毋庸置疑,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广州音乐茶座兴起,将舞台表演、观众消费和市场选择带入新的城市文化空间,成为中国早期流行音乐生产和传播的重要场域。音乐茶座不仅传播流行歌曲,也为歌手、乐手和编曲人才的成长提供了空间。20世纪80年代中期至90年代中期,广东流行音乐进入兴盛期,创作者、歌手、唱片公司、广播电视和演出市场逐渐聚合,《弯弯的月亮》《涛声依旧》《我不想说》等作品从岭南走向全国,成为几代人的声音记忆。改革开放带来的观念更新、珠三角活跃的市场环境、粤港密切的文化交流以及音像产业的发展,共同构成了流行音乐成长的土壤。它所留下的最重要经验,是一种对社会情绪、新生活方式和大众审美迅速作出回应的能力。
1978年,紫罗兰轻音乐队在广州成立并完成首演,成为全国第一支轻音乐队。 受访者 供图
如果说20世纪八九十年代广东凭地缘与政策优势引领了流行音乐的第一个黄金时代,那么进入21世纪,广东则凭敏锐的产业嗅觉在技术浪潮中率先破局。互联网兴起之初,广东音乐人便抓住网络歌曲、彩铃歌曲的风口,成为全国最大的“网络歌曲”“彩铃歌曲”生产基地。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杨臣刚的《老鼠爱大米》、郑源的《一万个理由》等爆红歌曲,均由广东团队制作发行推向全国。2004年前后,网络歌曲在广州形成广泛传播,彩铃歌曲又借助移动通信进入庞大用户群体,广东音乐人较早感受到互联网对音乐传播方式的重塑。到了移动互联网和短视频时代,年轻音乐人重新从地方生活、方言和岭南文化经验中寻找表达。此后,五条人、九连真人等乐队借助网络综艺和现场演出进入更广泛的公共视野,他们使用海丰话、客家话等地域语言创作,显示出地方文化并非流行音乐的负担,反而可以成为形成辨识度的重要资源。
全国第一支轻音乐队——紫罗兰轻音乐队在演出中。 受访者 供图
今天,这种持续“向新”的能力被放置在粤港澳大湾区更大的文化与产业格局中。2026年5月,首届湾区音乐产业大会在深圳举行,议题已扩展至AI音乐、数字音乐、产业投资、现场娱乐和内容创新等领域。广东流行音乐与创作、技术、版权、平台、演出空间和消费场景正在形成越来越紧密的关系。正在启动的一系列新动作使这种趋势更加具象:粤语经典歌曲大赛让历史记忆与新创作发生连接;首届流行音乐创作大会(广东)把关注点重新落到“创作”这个最基本的起点;广州音乐公园占地10万平方米,以粤语流行音乐为核心,融合音乐演艺、城市文化、旅游消费和商业体验,具备承接大型演出的空间条件。从群众赛事到创作平台,再到城市音乐空间和湾区产业交流,广东正在把过去相对分散的创作、传播、演出与消费重新连接起来。它所释放的信号十分清楚:流行音乐不仅是一种被聆听的文化产品,也可以成为连接城市生活、青年文化、科技创新与文化消费的重要纽带。
广东流行音乐的长盛不衰,离不开政策的持续赋能。2025年,广东出台《关于推动广东演艺市场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政策措施》,围绕打造国际一流演艺城市群、培育壮大演艺市场主体等推出17条具体举措。广州先后出台《广州市加快培育建设国际演艺中心实施方案》《促进演出市场繁荣发展实施办法》等,将音乐类作品纳入重点扶持范畴。政策效果显著,2026年广州演艺设备展览会订单总额突破450亿元,广州跃居全国演唱会“第一城”。政策不仅关注“引进来”,更注重“走出去”和“扎下根”——支持互联网音乐平台创新发展,以粤剧、粤语流行乐、岭南新民谣等本土文化元素为核心,推动非遗音乐数字化传承。
1979年,广州东方宾馆开办了全国第一家以演唱流行歌曲为主的音乐茶座。 受访者 供图
从改革开放初期破土萌芽,到抢抓互联网、人工智能时代机遇持续转型,广东流行音乐走过数十年波澜壮阔的历程。把这些正在发“声”的事情放进更长的时间线上观察,会发现广东流行音乐真正值得书写的,并不只是曾经拥有一个令人怀念的“黄金时代”,而是它始终与时代变化保持着密切联系。流行音乐因此不只是广东城市文化的一种声音,也是观察改革开放以来社会生活、消费文化和城市气质变化的一扇窗口。今天重新审视广东流行音乐,不必把目光停留在重现昔日辉煌之上——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成功属于特定的媒介和产业环境,简单复制既不可能也没有必要。真正值得继承的,是那一代广东音乐人与改革开放共同成长中形成的创新意识和能力。
《蔷薇处处开》(云雀 PG-1)是太平洋影音公司1979年发行的朱逢博个人专辑盒带,也是新中国成立后内地发行的第一盘立体声盒带。 受访者 供图
歌声不息,潮涌岭南。中国流行音乐的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始于广东率先迈出的那一步。这并非偶然,而是改革开放精神、岭南文化基因与产业敏锐度的共同造就。数字平台重新定义音乐传播,人工智能进入音乐生产,演唱会、音乐节和新型演艺空间不断拓展音乐消费边界,大湾区为广东连接港澳及更广阔市场提供了新空间。在这样的背景下,广东流行音乐真正需要回答的是:怎样吸引更多的创作者参与进来,让年轻人能够成长,好作品持续“发声”,让技术创新服务艺术创造,演出与消费形成更加健康正向的循环,让具有岭南符号的声音走得更远?广东流行音乐与时代同行几十年,靠的从来不是守住一种固定模式,而是在时代转向处不断找到新的入口。让经典成为底气,让原创保持活力,让技术拓展边界,让城市为音乐提供更大的舞台——这或许正是广东走向湾区音乐高地的最佳路径。
声生不息,粤韵长存。广东流行音乐与时俱进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
图片由作者提供(除署名外)
策划:郭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