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突尼斯小贩穆罕默德·布瓦吉吉在西迪布齐德的政府大楼前点燃了自己。关于这场自焚,后来有过许多解释:失业、腐败、物价上涨、威权统治。可在亲友和抗议者的叙述中,有一个词反复出现——尊严。没收货物、当众掌掴、申诉无门,这些遭遇造成的伤害难以用经济损失衡量。真正被摧毁的,是一个人在他人眼中作为“人”受到对待的资格。
乌特·弗雷弗特由此进入《羞辱政治》的主题。她所关心的并非羞耻这种私人感受,而是羞辱如何被制造出来,如何借助围观、仪式和舆论获得力量,又怎样从一个人的身体转移到群体、阶层乃至国家身上。她写耻辱柱、剃头、罚站、军营中的侮辱性训练,也写外交礼仪、国家道歉、电视真人秀与互联网围攻。贯穿这些材料的,是一个看似简单的前提:羞辱从来需要观众。
一个人可以独自感到羞愧,羞辱却是一种社会关系。施辱者必须让受辱者看见自己的无力,也要让旁观者看见双方之间的高下。权力由此获得了戏剧性:它既要造成伤害,还要展示伤害;既要让人服从,也希望人们承认这种服从理所当然。从这个角度看,《羞辱政治》虽然出自一位情感史学家之手,讨论的却是现代政治中极少受到正面审视的暗线:羞辱如何成为一种被组织、被表演、被围观、被放大的政治技术?一个自称尊重人格、保障权利的社会,为何仍不断生产新的耻辱柱?
一、耻辱柱上的观众
在近代早期的欧洲,公开刑罚是一场共同体仪式。罪犯被固定在广场的木架上,胸前挂着写明罪名的牌子。围观者可以辱骂、嘲笑,向罪犯投掷烂菜、石块和污物。国家提供刑具与场地,公众完成情感上的执行。若缺少围观者的参与,示众刑就只剩一具木架和一个孤零零的人。
弗雷弗特讲到笛福的故事。1703年,这位后来写出《鲁滨孙漂流记》的作家因讽刺国教会而被判戴枷示众。按照判决者的期待,他本应在耻辱柱上接受公众唾弃。现场却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人们向他献花,为他举杯,把示众变成声援。国家仍然拥有刑具,却失去了决定刑罚意义的能力。
这个细节揭开了羞辱政治的机关。施辱者可以安排场景,无法完全控制观众。权力要把一个人压低到某种位置,必须获得周围人的配合;一旦观众拒绝接受官方脚本,羞辱便可能反弹,受辱者甚至会获得道德上的胜利。
韦伯将权力理解为在社会关系中即使遭到抵抗也能贯彻自身意志的可能性。弗雷弗特没有推翻这个经典定义,她给它加上了灯光、声音和人群。羞辱所体现的权力很少满足于悄悄实现意志,它还希望将不平等变成一幅人人看得懂的画面:一人昂首,一人低头;一人发问,一人无权解释;一人拥有命名权,另一人只剩下被命名的身份。
这也让人想起阿伦特关于“显现空间”的讨论。她认为,政治存在于人们共同行动和言说的时刻。公共领域使人通过言说和行动向他人显现,在复数的人群中确认自己是谁。弗雷弗特写下的是这幅政治图景的阴影:公共空间同样可以剥夺一个人的显现资格。受辱者被迫出现,却无法以行动者的身份出现。他的身体暴露在众人面前,他的声音却被预先宣布为谎言、狡辩或笑话。公众原本可能构成共同世界,此刻成了观看降格的剧场。
公开羞辱之所以有效,靠的也不只是疼痛。疼痛会消退,伤口可以愈合;羞辱试图重新规定一个人在共同体中的位置。它对受辱者说:你低人一等。它对旁观者说:看清楚,不要成为他。它还对施辱者说:你有权决定谁值得尊重。于是,羞辱既是一种惩罚,也是一堂关于等级的公共课。
二、文明是否终结了羞辱
十八世纪以后,公开肉刑逐渐退出欧洲城市的中心。耻辱柱被拆除,鞭笞和肢解不再适合文明社会的自我形象。刑罚转移到监狱高墙之后,教育家也开始反对以公开羞耻管教儿童。人的尊严日益成为法律和道德语言中的关键词。
这段历史很容易被写成一部进步史:启蒙唤醒了同情,法治约束了暴力,现代人终于懂得尊重人格。弗雷弗特没有否认这些变化。她尤其重视社会感受力的转变。某些曾被当作日常娱乐的场面,后来使人感到残忍;某些曾被教师、父母与军官视为正当的管教手段,逐渐成了不可接受的侮辱。
在这里,她与埃利亚斯的“文明化进程”形成了遥远的呼应。文明化意味着羞耻和厌恶的门槛不断移动,身体行为受到更细密的自我约束,人们对公开暴力越来越敏感。然而,《羞辱政治》没有将这条道路写成文明凯旋。旧的羞辱形式衰退之后,新的羞辱场景不断出现。它们更温和,也更分散;少了血迹,多了评判;少了国家举行的宏大仪式,多了学校、家庭、媒体和普通人参与的日常规训。
1872年,一幅描绘英国监狱系统惩罚中的鞭刑的插图。视觉中国 图
福柯的阴影笼罩着这段叙述。《规训与惩罚》描述了刑罚如何离开示众广场,进入监狱、学校、军营和工厂;权力由摧毁身体转向训练身体,以时间表、考试、等级和监视生产“驯顺的身体”。弗雷弗特接受了这一转变的基本方向,却补入了福柯叙述中相对稀薄的一层:被规训者如何感受权力,以及尊严观念的变化如何反过来约束权力。
如果一切改革都只是权力升级,近代以来对侮辱性刑罚的抗议便很难得到解释。尊严话语固然可能成为制度的装饰,它也真实地改变了人们对伤害的理解。一个学生被罚站在教室角落,一名士兵被长官当众辱骂,一位福利申请者被迫反复证明自己的贫穷,这些行为逐渐会被看作制度失当,而非个人理应承受的难堪。现代社会发明了更精细的控制手段,也为人们提供了命名伤害、提出抗议的语言。
《羞辱政治》最有启发性的地方,就在这份双重性。现代文明没有简单地消灭羞辱。它压缩了一部分公开羞辱的合法空间,同时提高了人们对羞辱的敏感程度。一个越来越强调平等尊严的社会,反而更容易感知轻蔑。曾被弱者默默吞下的冒犯,如今能够进入公共语言,成为诉讼、抗议与政治动员的理由。
因此,羞辱看上去比过去更多,有时未必意味着社会变得更残酷。也可能是过去沉默的伤害终于有了名字。麻烦在于,国家逐步放弃了耻辱柱,社会却接管了它。
三、社会如何接管了羞辱
学校是本书中格外重要的场景。传统教育把羞耻看作道德成长的工具。儿童被戴上象征愚笨的帽子,被罚站在角落,被要求在同学面前承认错误。教师希望借助羞耻唤醒良知,集体则充当规范的见证人。
这种做法背后有一个古老假设:人之所以改过,是因为在意他人如何看待自己。完全没有羞耻感的人,似乎也就失去了接受共同规范的能力。由此,羞耻长期被视为社会化不可缺少的情感资源。
问题在于,针对行为的责备极易滑向对人格的贬低。“你做错了”很快会变成“你就是坏孩子”;一次考试失败会被解释成愚笨,口音、衣着、家庭贫困也可能被纳入同一套评价。布迪厄所说的象征暴力,往往就在这些看似平常的判断中运作。占优势的群体把自己的语言、品味和举止包装为自然标准,再让不符合标准的人为自身的“不体面”感到羞愧。羞辱最成功的时刻,施辱者甚至无需开口,受辱者已经开始用别人的目光审查自己。
军营中的羞辱又多了一层理由。教官通过辱骂、剥夺隐私和强迫服从打碎新兵原有的自我,使之融入集体。羞辱在这里被解释为磨炼:承受不住,说明你还不配成为真正的军人。类似的逻辑也出现在精英学校、运动队、兄弟会和职场新人训练中。组织以“培养”为名,要求成员接受人格上的降格;熬过羞辱的人,日后又可能成为新的施辱者。暴力由此获得代际复制的机制。
犯罪学家约翰·布雷思韦特曾区分“再整合性羞耻”与“污名化羞辱”:前者谴责错误行为,同时为行为者保留重新进入共同体的道路;后者把过错固定为身份,将人永久驱逐到道德边界之外。这个区分具有善意,也提供了一条可能的界线。弗雷弗特的历史材料却提醒人们,现实中的界线很难守住。施辱者总容易相信自己只是在教育对方,围观者也乐于把攻击解释为维护正义。等到对方的姓名、照片、家人和职业都被卷入惩罚,所谓教育早已变成社会性处决。
霍耐特的承认理论有助于理解这种伤害为什么如此深刻。人的自信、自尊与自我价值感依赖社会关系中的承认。羞辱破坏的正是这些关系条件。它使一个人失去平等交往者的地位,使他怀疑自己的经验是否值得相信、自己的声音是否配被听见。平等尊严和社会承认也因此成了现代政治的中心问题。
《羞辱政治》由此将情感从心理学的密室带回制度现场。一个人感到羞耻,当然与其性格和经历有关;然而,当某些人总在窗口前被呵斥,总要证明自己没有欺骗福利制度,总因口音、肤色、身体或贫困成为笑料时,羞耻已是一种被不平等分配的社会成本。有些人拥有发怒的资格,有些人只能感到丢脸。
四、国家也会感到受辱
从个人与制度转入国际政治,弗雷弗特的论述显得更为锋利。外交世界看似由条约、利益和力量均衡支配,实际充满姿态、座次、称谓、迎送规格与身体动作。谁先伸手,谁需要鞠躬,谁站着,谁跪下,谁得到正式接见,这些细节都可能被解释为国家地位的象征。
近代中西外交中围绕“叩头”展开的争议,便不只是礼俗差异。英国使节是否向中国皇帝行跪拜礼,牵涉双方如何理解主权与等级。对清廷来说,礼仪确认天下秩序;对英国使团来说,跪拜可能意味着对不平等地位的承认。身体动作被赋予了国家人格,膝盖弯曲多少,似乎便决定了国家尊严剩下多少。
民族国家兴起之后,荣誉与羞辱获得了更强的动员能力。过去由君主承担的荣辱逐渐扩展到整个国民共同体。一次外交失败、一纸苛刻条约、一场军事溃败,都可能被叙述成全民遭受的伤害。那些没有亲历事件的人,也会在纪念馆、教科书和政治演说中继承羞辱。
安德森所说的“想象的共同体”在这里表现出情感上的黏合力。人们之所以愿意把遥远的历史当作“我们的耻辱”,是因为民族叙事把陌生人的命运编织进同一个“我们”。羞辱将历史变成未偿还的债务,也为政治领袖提供了一种危险而高效的资源:只要能说服公众相信国家曾被人压低,复仇、扩张和拒绝妥协便容易披上恢复尊严的外衣。
弗雷弗特写到的另一个著名姿态,是1970年联邦德国(西德)总理维利·勃兰特在华沙犹太人起义纪念碑前下跪。跪姿在传统政治语汇中象征服从与屈辱,勃兰特却改变了它的含义。他的下跪没有降低德国的政治地位,反而被理解为承担历史责任的勇气。身体主动降低自己,竟获得了更高的道德权威。
970年12月7日,波兰华沙,联邦德国总理维利·勃兰特在华沙犹太人起义纪念碑前下跪,对纳粹德国在二战期间的暴行表示忏悔。视觉中国 图
这里发生了一次象征秩序的反转。拒绝认错的强者看似维护了体面,却暴露出精神上的怯懦;愿意低头的人承认了罪责,也重新取得与受害者对话的资格。尊严因此不再等同于永不屈膝。一个人或一个国家能够承担责任,恰恰表明它无需依靠贬低他人来证明自己的高度。
不过,道歉政治也有自己的陷阱。道歉可能成为廉价仪式,用几句话替代赔偿与制度改革;它也可能被国内民族主义者描述为自我羞辱。究竟是屈服、表演,还是责任伦理,取决于言辞之外的行动。弗雷弗特对这些姿态的讨论,使国际政治中常被视作“非理性因素”的荣誉、面子和愤怒重新获得了解释力。
五、数字时代的永久耻辱柱
进入数字时代,互联网并未创造公开羞辱,但它重新设计了羞辱的时间、规模和参与方式。古代耻辱柱依赖身体到场,围观者数量有限,刑罚也有结束的时刻。数字平台上的羞辱可以被截图、搜索、转发和重新剪辑。一个人在几分钟内说错的话,可能在多年后仍与他的姓名绑定。旧式示众结束后,受罚者尚有机会离开广场;数字羞辱则把广场装进了档案。
更深刻的变化在于观众身份。过去的围观者站在刑场外,如今每一次转发、评论和点赞都可能成为刑罚的一部分。人们在谴责他人时获得短暂的道德满足,也向自己的社群证明立场正确。施辱不再需要法官、教师或军官的正式权威,人人都可以成为检察官,算法则负责召集陪审团。
这里可以看到哈贝马斯公共领域思想的一次变形。公共领域原本寄望于陌生人通过理由交换形成意见,平台化的公共空间却经常奖励愤怒、简化和站队。复杂事实传播缓慢,羞辱性标签一眼便懂;解释需要耐心,嘲讽只需一张表情包。公共讨论很容易就退化为观众政治:人们关心的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谁将在今天被推上台。
然而,简单反对“网络羞辱”也会遮蔽另一面。公开揭露曾帮助弱者突破组织沉默。性暴力受害者、职场欺凌的承受者、遭遇种族歧视的人,可能只有借助公共曝光才能让强者回应。许多机构正是因为害怕声誉受损,才开始调查并纠正积弊。若把所有公开指控都视为猎巫,既得利益者便会重新获得安静处理一切的特权。真正艰难的问题是:揭露何时越过了正当批评的边界,变成人格摧毁?
《羞辱政治》没有提供一套方便的判定公式。顺着全书的历史材料,大致可以看出几条边界:批评应指向可验证的行为,给当事人留下回应机会;惩罚须与过错成比例;无关的家人、职业和私人生活不应被拖入;更重要的是,共同体要为改正、赔偿和重新进入保留通道。一个只能驱逐、无法修复的公共领域,最终会让每个人都生活在恐惧之中。
六、结语:文明的最低限度
《羞辱政治》的长处,在于它没有把羞辱化约为个人玻璃心。羞辱有明确的结构:权力差异、公开场景、观众参与和身份降格。它既可以来自国家,也可以来自家庭、学校、媒体与自发聚集的人群。它时常以教育、惩罚、净化共同体或维护正义的理由出现。
本书也留下了一些可以继续追问的地方。弗雷弗特的叙述以欧洲经验为轴心,殖民统治中的种族羞辱、资本主义劳动关系中的阶级屈辱、性别秩序对女性身体的公开审判,尚未被充分展开。她敏锐地捕捉到互联网的耻辱柱效应,却较少讨论平台商业模式如何主动奖励冲突:愤怒带来停留时间,羞辱制造流量,围攻最终被折算成广告收入。在数字社会里,观众并非偶然聚集,而常常是被算法召来的。
本书对“观众”的重视非常可贵,但对观众为何鼓掌、何时沉默、何时反转剧本,交代还不够。她已经敏锐地看到:没有公众附和,羞辱就难以完成;然而公众为何愿意加入、又如何从旁观者变成共犯,书中更多是通过案例暗示,而非系统展开。如果在这里引入更充分的媒介社会学或传播政治经济学,这个“观众政治”的问题还可以再向前走一步。
以色列哲学家马加利特曾指出,“文明社会,是社会成员彼此不加羞辱的社会;体面社会,则是其社会制度不羞辱人民的社会”。公正社会也许需要宏大的制度设计,体面社会往往从一些细小动作开始:允许人坐着申诉,不当众揭开无关的隐私,不把贫困当作道德缺陷,不用一次错误定义一个人的全部,不让惩罚无限期延长。
羞辱政治最深的诱惑,是让人通过压低别人获得自己的高度。它廉价、迅速,效果清晰。施辱者无须证明自身高贵,只要找到一个更低的人;围观者无须承担责任,只要加入笑声。
因此,文明的考验从来不只在于一个社会如何礼遇成功者,也在于它如何对待有罪者、失败者、贫困者和不受欢迎的人。能够惩罚而不摧毁人格,能够揭露错误而不取消一个人返回共同生活的资格,能够承认伤害而不把历史变成永久复仇的许可证——这样的社会才真正理解了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