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数千万元天使轮融资后,一家深圳团队试图借助端侧 AI、声学算法和开放式产品,重新进入助听器市场
主笔:陈壹零
审校:小炫
策划:深圳湾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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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nzhenware-
又有一家 AI 助听器公司宣布完成数千万元融资。消息来自飞声科技,这是一家成立仅两年多的深圳公司。
几年前,类似的融资消息曾频繁出现在科技媒体的报道列表中。故事通常从外资助听器巨头长期占据市场讲起,再讲到中国 TWS 耳机供应链的成熟,以及如何让助听器变得不那么像一件医疗器械。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许多项目没有了下文。
在一些机构调研中,中国智能硬件行业曾有数十个团队进入辅听助听赛道,累计获得和投入的资金达到十亿元。这个数字缺少统一的行业统计口径,但问题确实存在:消费电子公司、AI 公司和传统助听器企业都尝试过国产替代,但真正形成规模和品牌的并不多。
为什么过去数十个团队、数十亿元投入,没有跑出一个真正具有规模的国产助听器品牌?
飞声为此而来。
在融资官宣前夕,飞声团队找到深圳湾,用了 40 多分钟的时间,细致地向我们介绍了市场、团队、技术、产品和商业化的情况。每一段密集的信息输出,都试图在回答这样的一个母课题:
为什么前几年那些试图用消费电子和 AI 技术重做助听器的项目,普遍没有形成规模,而飞声认为现在的条件已经不同?换句话说,一个反复出现、又反复遇挫的创业方向,为什么可能到了新的时间点?
面对这个问题,飞声给出了一个类比:
我们遇到了「油车转电车」的契机,五年前这个机会没那么好,现在时机不一样了。
编者按:本文根据飞声团队与深圳湾的深度交流及飞声提供的项目材料整理。试图解答以下问题:
为什么过去进入这一行业的国产团队没有形成规模?
今天的芯片和算法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开放式产品能否真正满足听损人群?
面对外资品牌长期建立的验配和渠道网络,一家新公司准备如何进入市场?
本文所说的早期助听创业项目,主要指消费电子和 AI 团队以 TWS 耳机、辅听功能或新型可穿戴设备进入听损市场的尝试,并不包括已经成熟运行多年的传统助听器产业。
过去几年,为什么没跑出来?
在飞声看来,过去的国产助听器项目没有跑出来,不能简单归结为团队执行能力不足。
传统助听器时代的第一重壁垒来自芯片。
国际头部公司长期使用针对助听场景开发的专用 DSP 芯片,这类芯片未必追求峰值算力,却在低功耗、低延迟、声音处理和稳定性上经过长期优化。国际头部企业掌握自己的芯片和整套解决方案,国内企业缺少同样的积累,只能从外部采购方案。
第二重壁垒来自算法。
助听器并不是简单地把环境声音放大。它需要持续采集声音,在十毫秒内处理人声、噪声、回声、风声和突发声,并根据用户在不同频段上的听力损失进行补偿。
降噪只是其中一环,啸叫抑制、回声消除、方向性拾音、瞬态噪声处理和增益控制都会影响实际体验。
国际助听器企业已经在传统声学算法上积累了数十年。国内创业团队沿着同一条技术路线追赶,在数据、工程经验和积累时间上都不占优势。
更重要的是,五大助听器公司的算法研发主要留在欧洲和美国,国内几乎没有一支完整、成熟的助听算法团队可以直接引进。即便能够找到声学、语音或消费电子领域的人才,要把不同背景的人组织成一个助听器算法团队,不仅需要时间,也存在一定难度。
技术之外,第三重壁垒则来自医疗服务和线下渠道。
助听器过去高度依赖医院、听力中心和专业验配门店。消费者购买的并不只是一件硬件,还包括听力检查、频段补偿、佩戴适应以及后续调节。外资品牌由此建立了覆盖诊所、验配机构和经销商的服务网络。
高客单价给渠道留下了足够利润,那些试图进入这些渠道的「国产平替」即使把价格降下来,也很难让原有销售网络主动换货。
所以,早期消费电子团队进入助听市场的尝试,更多是为 TWS 耳机增加语音交互、蓝牙连接或辅听模式。它们希望让耳机承担一部分助听功能,但距离一款真正面向听损用户设计的助听器,仍然隔着芯片、算法、验配和服务体系。
当时低功耗芯片的算力和集成度,还不足以支持复杂的端侧声音处理;国内也缺少完整的助听算法团队。即使产品能够完成一定程度的声音放大,用户买回去以后由谁检测、由谁验配、出现问题由谁调节,仍然没有得到解决。
飞声将这段行业历史比作新能源汽车的早期阶段:2000 年前后做电动车的团队,与 2018 年前后进入这一行业的团队,面对的不是同一套电池、供应链和基础设施。方向相同,不代表产业条件已经成熟。
端侧 AI 带来了什么?
过去七八年,中国 TWS 耳机产业迅速发展,蓝牙芯片、声学器件、精密制造和低功耗系统能力随之成熟。最近几年,面向耳机、眼镜等可穿戴设备的端侧 AI 芯片开始拥有更高算力,为助听器提供了不同于传统 DSP 的技术路径。
飞声透露,公司在研的一款高端产品选用了国产低功耗智能音频 SoC,它将 CPU、音频处理单元和 AI 计算能力集成在单颗芯片中。与传统 DSP 加外挂 AI 芯片的双芯片方案相比,这类芯片将 CPU、音频处理单元和 AI 计算能力集成在单颗芯片中,在体积、成本、功耗和开发灵活性之间提供了新的选择。
按照飞声的测试和测算,其采用方案的 AI 算力超过部分外资高端助听器产品 60 倍。
这个数字很醒目,但算力差距不能直接等同于助听效果,更不能据此推导出产品已经全面超过国际品牌。
算力的价值,在于让更多声音处理算法同时在本地运行。
助听器不能把声音传到云端,再等待大模型返回结果。人声经过麦克风采集、算法处理,再由扬声器送入耳中,整个过程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如果延迟过高,用户会感到声音与口型不同步,自己的说话声也可能产生明显回声。
但芯片算力高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更复杂的模型会带来更高的功耗,也可能影响续航、发热和产品体积。延迟、结构、算法稳定性和整机调校,一个都绕不过去。飞声也承认,与传统 DSP 相比,新方案在部分功耗指标上未必占优,需要在整机层面作出取舍。
这仍然是一项长期工程。AI 算法需要真实场景数据,也需要反复调校。餐厅里的多人交谈、街道上的车辆、家里的电视声和突然落地的杯子,都比实验室曲线复杂。
飞声计划在 2026 年底推出一款面向高端市场的 AI 助听器。按照公司目前的研发目标,该产品将采用 CRN 结构的降噪算法,并在底噪、信噪比改善和语音操控等方面对标外资高端产品。现阶段,这些仍是研发目标,最终表现需要等待量产产品和真实用户检验。
耳机是耳机,助听器是助听器
飞声当前最受关注的产品,是开放式 AI 助听器 B02。
据悉,这款产品在日本的众筹金额已经超过 300 万美元,超过此前助听器项目的众筹纪录,并进入当地电商、电视购物和部分线下渠道。
众筹金额和首批订单不能直接等同于稳定收入和规模化交付,但至少说明,开放式形态对一部分听损用户具有吸引力。
为什么助听器也能做成开放式?
传统入耳式助听器需要封闭或部分封闭耳道,以减少声音泄漏并获得足够增益。但长时间佩戴可能带来堵耳、潮湿和疼痛。部分用户还会因为耳道狭窄、耳道疾病或年龄增长带来的耳道变化,难以长期使用入耳式产品。
开放式产品把耳道让出来,外观也更接近耳夹式耳机,可以减轻部分用户佩戴医疗器械的心理负担。
但耳道被让出来以后,一个更棘手的技术问题出现了:啸叫——开放式助听器处理啸叫的技术难度远远超过入耳式助听器。
助听器把声音采集、处理和放大后,重新送入耳中。开放式结构缺少耳帽和耳道形成的物理隔离,扬声器发出的声音更容易被麦克风再次收进去,形成尖锐的声音回路。增益越高,啸叫越难控制。
充电盒也被用来解决一个具体场景。在课堂、会议室或教堂里,用户可以把盒子放到讲话者附近,由盒子收音,再通过蓝牙传给助听器。
尽管这一方案并没有创造新的声学原理,只是把麦克风移动到离说话人更近的地方,提高进入助听器的人声信噪比,但这却是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案。
当我们聊到苹果等消费电子品牌已经在 TWS 耳机中提供辅听功能,这条技术路线往下会怎么发展?飞声的回答很直接:
耳机是耳机,助听器是助听器。
普通耳机首先服务听力正常的人,产品的芯片、扬声器、续航和结构围绕音乐、通话和日常佩戴设计。助听器面对的是听损用户,需要更高增益、更低延迟、按频段补偿,也要经过医疗器械相关认证。
两者的外观可以越来越像,设计的起点却不一样。
没有助听行业背景的创始人,怎么找钱找人?
飞声创始人彭守昆此前没有传统助听器行业经历。他的早期职业生涯始于豪爵铃木,主要从事成本管理。之后,他进入富士康某事业群担任总经理助理。随后,他又加入了智能家居企业海曼科技,负责产品规划和产品定义,参与打造多款智能硬件产品。离开后,他选择继续在智能硬件领域创业。直到 2024 年初,他把原有业务交给管理团队,开始将主要精力投入飞声。
奶奶的听力障碍是彭守昆进入这一行业的情感起点。另一个更现实的原因是,他认为原有智能硬件细分市场的天花板有限,而助听器是一个规模更大、壁垒更高、也可能形成长期品牌价值的市场。
有了动机,接下来就是找钱、找人。
一个没有助听器背景的创业者,如何在较短时间内组织起算法、声学、硬件、医疗器械和渠道团队?
我们从对话中了解到,飞声最早的产品经验和资金投入主要来自创始人。彭守昆已经向项目投入约 2000 万元自有资金。
但早期投资人提供的也不只是资金。飞声现有的 CMO、渠道顾问等部分成员来自投资人的人脉网络,首席科学家的加入则由创始人和投资人共同推动。随后,团队逐步补充硬件、嵌入式软件、声学、医疗质量体系、品牌和海外渠道人才。
这比常见于各媒体头条的「创始人凭个人魅力组建豪华团队」的叙事更接近真实过程:一个有过产品和经营成绩、愿意投入真金白银的创始人,一批在不同阶段被介绍和说服的人,再加上样机、产品和订单逐步出现,团队才一点点完整起来。
本轮融资之后,这份人员名单仍要接受组织能力的检验。助听器研发周期长,算法、硬件、认证和销售的节奏不同,光鲜的履历不会自动转化为高效协作。
投资机构押注的也不只是一项算法,而是产品定义、硬件研发、供应链整合和商业化能力能否被组织到一起。
最难的可能仍然在线下
交流进行到一个小时以后,话题落到线下渠道。飞声的「技术换道」故事,也从这里开始变得没有那么轻松。
与手机、耳机不同,助听器需要持续验配和调节。即使用户能够通过 App 完成听力测试,如何保证测试环境可靠、补偿方案合理,以及老年用户能否独立完成操作,仍然需要服务体系支持。
飞声判断,电商增长可能继续推动助听器线上渗透率提升,但线下服务不会消失。
听力损失经常由家人先发现。老人是否愿意进店、愿不愿意试戴、能不能学会操作,都需要面对面沟通。团队做线下,不只是为了完成验配,也是为了接触门店周边尚未主动寻找助听器的用户。
△ 图源:Unsplash
按照采访时的进展,公司已经开出 5 家品牌验配中心,另有 5 家正在装修,并在 18 家药房试点销售。如果首批门店模型能够跑通,公司下一阶段可能尝试加盟。
除此之外,飞声还在探索连锁药房、KA 卖场、养老机构和社区活动等渠道,也没有放弃与传统助听器验配门店合作。
△ 飞声的第一家线下验配门店,落户深圳宝安
但这些路径仍有大量问题没有答案。
药房网点密集,却同时销售大量 SKU。助听器能否获得足够的人员投入,店员是否愿意讲解,用户是否愿意在药房购买,实际动销情况如何,都还在测试和优化中。
社区门店的初始投入相对较低,但低成本开店不等于低成本获客,也不意味着服务质量可以迅速标准化。传统验配渠道已经适应高客单价、高毛利产品,也未必愿意主动销售价格更低的新品牌。
中国助听器线下网络还存在明显的分布不均。一二线城市的门店可能已经局部过剩,一些县城和乡镇却很难找到专业服务。飞声希望用社区店、药房、KA 卖场和线上服务重新组合这张网络。而这套网络能否复制,比开出第一批门店重要得多。
因此,线下能力可能是飞声融资后最需要证明的一环。听力服务涉及人与人的长期沟通,其扩张速度往往慢于消费电子产品的创新迭代。
日本先跑出来,然后呢?
如前所述,飞声已经在日本完成了一轮产品验证。公司通过一个 SKU 和当地合作渠道进入众筹及零售市场,测试开放式助听器在当地的接受程度。
日本承担的是产品形态和渠道合作的早期验证。接下来,飞声准备根据市场规模、认证进度和团队资源,逐步进入其他市场。
按照飞声向我们提供的信息,中国市场将坚持自有品牌,不做 ODM;当前资源同时投向中国和美国,其中美国是海外市场的重点。
公司称,其产品已经进入美国 FSA 和 HSA 相关支付体系,并与当地客户签署合作意向协议和首批采购订单。待欧盟 MDR 认证完成后,欧洲市场才会进入下一阶段。
飞声现在拥有的是一个时间窗口,眼下的产业条件与几年前相比已经发生变化:消费电子供应链提供了算力更高、集成度更高的低功耗芯片;AI 声学模型开始具备在可穿戴设备端侧运行的工程条件;开放式助听器在日本获得了第一轮市场反馈,资本也愿意继续投入。
但窗口之外,助听器仍然是一件慢慢来的事:医疗器械认证需要时间,算法需要反复调校,线下服务要一家店一家店搭起来。
助听器一天可能要佩戴十几个小时。老人把它带回家,在餐桌上能不能听清家人说话,在市场里会不会被噪声吵得难受,出了问题能不能找到人调节——这些事情,比「超 60 倍算力」更晚发生,也更难回答。
飞声所说的「油车转电车」时刻,最终仍要在这些日常里得到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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