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张琳 杨频萍 程晓琳
8月8日,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何永康在南京逝世,享年84岁。消息传开,人们最先想起的是2001年那篇经他拍板定分的高考满分作文《赤兔之死》。
25年过去,满分作文出了一篇又一篇,却再也没有哪一篇,能像《赤兔之死》这样被反复提起、经久流传。一篇考场作文,何以穿越25年时光,在每一次被提起时都引发集体回响?
满分作文背后的伯乐
当年的作文题以“诚信”为话题。考场上,南京十三中的考生蒋昕捷提笔写下“建安二十六年,公元221年,关羽走麦城,兵败遭擒,拒降,为孙权所害。其坐骑赤兔马为孙权赐予马忠”,赤兔马鄙夷吕布的反复无常,敬服关羽的一诺千金,最终绝食而死,以性命践信守义。
这篇作文最初的评分为58分(满分60分),未给满分,因在阅卷组内部存在争议:有老师认为文章以“忠诚”代“诚信”,扣题略有偏差且存在史实瑕疵。
试卷最终送到阅卷组组长何永康的案头。这位深耕古典文学数十年的红学大家,反复品读了3遍,当场拍板:“语言非常老练,词汇也很丰富。既然已经58分,离满分只有2分,没有别的大的毛病,索性给满分。”
这一锤定音的“索性给满分”,成就了中国高考史上最知名的一篇满分作文。他同时明确表态,本次给分意在鼓励个性化才情,并不提倡中学生刻意模仿文言文进行考场写作。
应试框架下的个性突围
《赤兔之死》不是一篇“完美”的考场作文。它之所以能穿越25年仍被铭记,恰恰因为它是标准化考试里,最不“标准”的那个异数。
在2001年前后,高考作文的主流生态是议论文一统天下:“开头点题、中间三个素材、结尾升华”的模板大行其道,司马迁、屈原、爱迪生被反复套用,辞藻堆砌、空喊口号成为公认的得分捷径。学生写的不是自己的话,而是阅卷老师想看的话。
而《赤兔之死》跳出了所有模板。它没有摆事实讲道理,没有堆砌名人名言,而是借一匹马的生死抉择,把抽象的“诚信”讲成了荡气回肠的寓言。更难得的是,它不是考场里的临时拼凑,而是长年累月阅读积累的自然流露。蒋昕捷在考场上一挥而就的文字,背后是十几年的文化浸润。
“我对何老师一直满怀感恩之心,如果当年不是他发现《赤兔之死》,我根本进不了南师大。”蒋昕捷难抑悲伤。
当年他因一篇《赤兔之死》被全国关注,也因此被南师大破格录取,从此改变了他的人生。他选择了新闻专业,大学毕业后蒋昕捷进了中国青年报,成为一名记者。“还好,我没让老师失望……”说到这里,蒋昕捷哽咽了。
25年过去,每年高考季,《赤兔之死》都会被重新翻出来传播一遍。它早已超越了一篇满分作文的范畴,成为一个文化符号,承载着几代人对教育、对写作、对人才的想象。
“打捞”佳作四十年
何永康看懂了这份才华。执掌阅卷工作40年,他最反对的就是“打保险分”“中庸判分”,最常做的事就是“打捞”那些被模板标准埋没的佳作。
2007年6月17日,阅卷复查阶段,一篇综合判定为37分(满分60分)的作文《怀想天空》摆在了何永康面前。一评36分,二评42分,三评39分——三位老师结论很一致:刚及格。
何永康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再读一遍。他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54分!
那篇文章写的是什么?一个农家子弟在高考前两天,陪父亲在烈日下割麦的故事。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古人的典故,只有一个儿子对父亲最朴素的感恩。何永康在点评中写道:“此文很典型,不事张扬,不搞‘满天星’的铺陈排比……然而,它真实、本色、真情、纯净,一板一眼地道来,汹涌的内心波涛潜伏其间。”
这篇文章当天就被印发给所有阅卷老师。何永康特意写了按语,又在文中加上点评,用的笔墨比考生原文还多。落款时,他翻了一下日历,那天正好是父亲节。
“推荐它是一种导向。”何永康说,“在如今的孩子都不太懂感恩的情况下,已经很少见到有儿子这样来感激当农民的父亲。”
巧合的是,《赤兔之死》作者蒋昕捷当年作为中青报记者,报道了《怀想天空》被何老“打捞”一事,并采访到了何老,历史在此刻形成闭环。
2010年,江苏高考作文又冒出一位“古文奇才”,通篇用骈文完成作文《绿色生活》,自如运用大量冷僻古字。“呱呱小儿,但饮牛湩,至於弱冠,不明犍状。佌佌之豚,日食其羓,洎其成立,未识豜豭……”阅卷老师只能请来古典文献学专家吴新江“救援”,光注释就写了满满4页。
更让专家们惊叹的是,这位考生并非炫技,作文写得非常切题。何永康对这位“古文奇才”推崇有加:“以他现在的水平完全可以被高校破格录取。”《扬子晚报》随即刊登寻人启事。
该考生叫王云飞,如皋人,父母都是农民。消息传出,北京大学、东南大学等高校纷纷伸出橄榄枝。最终,东南大学将他招入土木工程专业。王云飞毕业后入职中国建筑第八工程局,从工程师成长为项目经理。
做捕捉“萤光”的人
何永康的学生、南京师范大学教授骆冬青回忆,老师曾有一个生动比喻:阅卷时要善于捕捉文章中的“亮点”,有的如“太阳”般夺目,有的如“月亮”般皎洁,还有的像暗夜中“萤火虫的屁股”,光亮虽微弱,却弥足珍贵。
这就是何永康著名的“亮点”理论。他还反复告诫考生:高考作文要“多一点‘二锅头’,少一点‘碧螺春’”,宁要二锅头的浓烈真味,不要碧螺春的浮华清淡。
从1977年恢复高考起,何永康参与江苏省高考语文阅卷工作长达40余年,被业内称作江苏高考作文评分的“定盘星”。他的职责之一,就是在及格线附近的作文里“拾遗”。
当时江苏作文阅卷点成立了“最终搜索队”,在全国独一无二。他们的任务是把已由多人评阅、定论的“中档分数段”作文,全部从电脑中调出来重阅,把误入“中档分”的优秀作文重新打上去,把混入“中档分”的低分作文打下去,让每一份真正的才华都不被漏掉。
江苏实行多年的评卷“四评制”,何永康曾是核心推动者。所谓“四评制”,即一线评卷教师先进行一评和二评,如果两评分差超出规定范围,会自动进入三评;如果分差仍然超出范围,这份答卷会进入专家组,由具有多年阅卷经验的专家集体讨论后进行合理判分。
念念不忘,究竟为了什么?
《赤兔之死》的持久魅力,恰在于它同时满足了多种期待:对才华的致敬,对伯乐的感念,对命运的惊叹,对一个更开放、更包容的评价体系的向往。
何永康始终在做同一件事:在标准答案的缝隙里,打捞那些被常规评分埋没的灵光。
何永康出生于江苏海安一个农民家庭。1961年,他考入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1965年毕业留校任教。正是从农村走出来的经历,让何永康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农家子弟的才华有多么来之不易。对无数考生来说,一篇高考作文的分量,可能就是命运的分量。
为了贴近考生、引导教学,他开创阅卷组长“下水作文”的传统,曾针对考生大面积跑题的考题亲笔写下同题范文;面对全国各地考生寄来的求教信件,他每一封都亲笔回复。他常说,高考一分关乎一个孩子的前途,阅卷者手里握着的不只是分数,更是公平与良知。
何永康走了。但《赤兔之死》还在,《怀想天空》还在,那篇让专家写了4页注释的“古文奇文”还在。它们提醒着每一个人:在一个崇尚标准答案的时代,依然有人愿意为真正的才华破例。
这份“破例”背后的勇气与眼光,或许才是我们念念不忘的真正原因。只要我们还在期待真诚的写作,还在相信才华的价值,还在呼唤教育的温度,这匹穿越时光的赤兔马,就永远不会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