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高俅那帮人,压根儿没打算放过梁山。他们假借皇帝赐酒的名义,往酒里下了毒。宋江喝下去,心里就明白了,这命是留不住了。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自己,是李逵。铁牛那性子,知道他死了,一定带着人杀进东京城。到那时候,造反的名头坐实了,梁山好汉百死莫赎。宋江狠了狠心,把李逵也叫来,骗他喝了那杯毒酒。
李逵死了,宋江也死了。吴用赶到蓼儿洼,对着两座新坟,哭了一场,然后解下腰带,吊在树上,跟着去了。 吴用为什么要走这一步?他明明活着,以他的脑子,想藏想躲,没人找得到他。可他偏不逃,也不躲,更没想过替宋江报仇、再扯大旗造反。这里头有两层意思,一层比一层深。 先说头一层。吴用是梁山军师,排名第三,前面死了宋江和卢俊义,下一步奸臣刀口指向谁?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他。蔡京高俅办事,向来斩草除根,留着吴用这么个军师在世上,他们能睡得踏实?与其等着被人编排个罪名,五花大绑推到菜市口砍头,连个囫囵尸首都不留,倒不如自己了断。花荣在宋江坟前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朝廷起了疑心,肯定要来找茬,与其被奸计害了,受刑受辱,不如跟着兄长一起死,好歹留个清白名声,尸骨也能完整下葬。花荣在梁山排第九,江湖上也有名有号,他都怕这个,吴用能不掂量?吴用比花荣更聪明,也更知道那帮奸臣的手段。他清楚得很,死是躲不掉的,关键是怎么死。被人害死,是贼寇;自己求死,是义士。这笔账,他算得清清楚楚。 再说第二层,这才是最要紧的。吴用临死前跟花荣说过,他做了个梦,梦里想念宋江的恩义,觉得这辈子报答不完,也舍不得这段情分,干脆上吊,魂魄去跟宋江团聚。这话说得直白,不是客套,是真心的。宋江对吴用,不光是上下级那么简单。当年智取生辰纲,是吴用替晁盖出的主意,后来宋江上了梁山,两人一路谋划,招安也好,征战也好,多少风浪是一起闯过来的。宋江待吴用,推心置腹,吴用心里都记得。如今宋江坟头草还没长齐,让他一个人孤零零躺在那儿,吴用做不到。他宁可把命还回去,到地底下继续跟宋江做兄弟。所以吴用不是怕死,他是觉得,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有人就问了:既然吴用这么重情义,宋江被人毒死了,他为什么不清点剩下的好汉,重新反上梁山,替宋江报仇? 这问题怕是没把梁山看透。梁山从头到尾,喊的是替天行道,杀的是贪官污吏,从来没说要跟皇帝作对。招安把大家变成官身,是宋江的苦心,也是梁山兄弟的盼头。武松、鲁智深那样爽利的人,最后都没造反;李逵叫得最凶,宋江一杯毒酒也让他闭了嘴。活着的好汉里,柴进、朱仝、李应这些人各有官职家业,散在五湖四海,宋江死讯来得突然,吴用即便想招呼,又招呼谁去?更关键的是,吴用太懂宋江了。宋江费了多少心血,才让兄弟从草寇变成忠臣,图的就是给大伙儿挣个好出路。吴用要是再带人造反,那不等于把宋江一辈子苦心全给砸了?他做不出,也不愿做。所以吴用只能死,他拿自己的命,把这份义气画了个句号。 后来花荣也跟着吊死在坟前。有人问花荣也排不了前几,跟着凑什么热闹?花荣自己说了,怕朝廷秋后算账,也舍不得宋江,干脆一块儿走。吴用死的时候,那首诗中用了田横的典故。田横自尽,五百义士跟着殉死,吴用花荣也是一样的心。他们不为别的,只为那份义气,相投到命都不要了。 说到底,吴用不是没想过造反。是压根儿就不想,也不能。他心里那杆秤,一头是宋江,一头是忠义,都沉甸甸地压在那儿。他选了自己最想要的结果——跟着宋江走,干净,痛快,成全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