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已识能忧患,贫贱谁云有弟兄。海上桑麻应自好,荷锄何日与归耕?”
光绪二年(1876年)春,22岁的张謇在江苏南通告别三哥张詧(音如察)时,写下这几句诗。因多次科举失利、卷入冒籍风波,令张謇身心俱疲,颇有归隐意。
张謇是清末状元,中国近代实业家、政治家、教育家。张敬礼先生回忆:“曾听黄炎培先生说过,每逢春节,毛主席都要在他的住处设便宴请几个民主党派的主要负责人谈心。毛主席曾说:讲到中国的民族工业,有四个人不能忘记:讲到重工业,不能忘记张之洞;讲到轻工业,不能忘记张謇;讲到化学工业,不能忘记范旭东;讲到交通运输业,不能忘记卢作孚。”
张謇的科举之路不顺利,奋斗近30年,16岁中秀才,17年后才中举,又经9年、失败4次后,才成状元。他自叹:“计余乡试六度,会试四度,凡九十日,县州考、岁科考、优行、考到、录科等试,十余度,几三十日,综凡四月,不可谓不久。”幸33岁改到北京考试,否则更艰难,北京堪称是他的福地。张謇多次到京,也有在京长期工作机会,可他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
随着电视剧《江海潮生》的热播,关注张謇的人们越来越多。本文主要依据章开沅先生的《张謇传》一书,和学者徐乃为的《张謇的科举“四元”探赜》、学者王斌的《张謇的科举之路及其心态嬗变》二文,试钩沉张謇与北京的关系,以及他如何当上状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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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岁后才改名张謇
据章开沅先生钩沉,清咸丰三年(1853年)五月,张謇生于江苏海门,其家本富,祖父辈“不治生计”且赌博。张謇的爷爷张朝彦入赘吴圣揆家,种地兼贩瓷。
张謇的父亲名张彭年,兼祧吴氏,四子张謇进书塾时名吴起元,“直至五弟(张)警出生后始还本姓”,15岁时改名张育才,24岁后才称张謇。
张謇5岁入塾,11岁谋举业,他的母亲去世前叮嘱:“科第为士人归宿,门户名号,自须求之。”张家三代无生员,属“冷籍”,子弟在报考、入场、确认身份时常被地方学官刁难。经人介绍,张謇冒如皋人张驹的孙子,在如皋应试,“许院事隽,酬以钱二百千”。
15岁时,张謇州试位列百名外,他的老师宋璞斋大骂:“若千人试而额取九百九十九,有一不取者,必若(你)也!”张謇惭,在“塾之窗及帐之顶,并书九百九十九五字为志”,看到时“往往泪下如雨”,此后每夜读书“必尽油二盏”,夏夜在桌下置两坛,双脚放其中,防蚊虫叮咬。
清同治八年(1896年),16岁的张謇考中秀才。没想到,张驹的弟弟和侄子等借机勒索,求助老师宋璞斋,宋却说:“今请改三代,则秀才立时斥革。种田人家甫得一秀才,已视如此耶?”原来宋璞斋参与了骗局策划。
张家无奈,5年间备受敲诈,欠下1000多两白银的外债,张謇的三哥张詧“遂废举业,佐父治理生计”,在地方官孙云锦帮助下,张謇终于改籍。孙云锦珍视张謇的才华,他调任江宁(今江苏南京)后,请张謇入幕,兼教他两个儿子。孙云锦又把张謇推荐给名将吴长庆(袁世凯的义父),张謇遂入庆军幕,据王斌钩沉:“吴长庆在自己住所后筑茅庐5间,作为张謇处所,并月给俸银20两。”
本文开头引诗即张謇入庆军幕不久后写的,张謇曾叹:“因思家况清贫,科第不可必,若竟闲居读书诚得矣,奈积逋生计之累吾亲何?”因而“不觉心事之麻乱矣”。
在南京,张謇也得到了好处——拜在桐城派大师张裕钊门下,提高了写作技巧。张裕钊说:“吾得通州三生(另两人为范当世、朱铭盘),身后有托付焉。”吴长庆到京述职,也带着张謇,或是张謇首次到北京,短短几天而已。
1882年,朝鲜爆发“壬午事变”,时任山东提督的吴长庆奉命率三千庆军(淮军的一支),从山东登州乘北洋水师的军舰渡海平乱,取胜后表示:“赖张季直(张謇字季直)赴机敏决、运筹帷幄、折冲樽俎,其功在野战攻城之上。”吴长庆去世后,朝廷为他立靖武祠,属下首列张謇,袁世凯才排名第21。
从朝鲜归来后,张謇名声大噪。吴长庆想自费给张謇买个官当,被张謇拒绝,他想自己通过科举得官,不愿“进身之始藉人之力”。
不理张之洞,也不理李鸿章
张之洞、李鸿章都想拉张謇入幕,均遭拒,时人称他“南不拜张,北不投李”,张謇自道:“吾辈如处女,岂可不择媒妁,草草字人。”
张謇科举之路艰难。一是他进考场常齿痛、感冒、痰中带血,二是他喜“独抒己见”,他的老师赵菊泉告诫:“佳者独抒己见而不背法,可希作者,但场屋不可如此。”张謇前5次参加南京乡试均败,33岁改到北京考试,主考潘祖荫、翁同龢是南派清流领袖,想把张謇“拉入自己的阵营”。据王斌考证,张謇的试卷原定第六名,三场考试中首场最重,张謇发挥平平,潘、翁借口张謇后两场好,拔为第二名,时称“南元”。
接下来的会试中,张謇又四度受挫。张謇称三次被人“冒顶”(两次确凿,一次可能是误会)。
清代科举有糊名制度,主考官也不知是谁的卷。无锡人孙叔和、武进人刘可毅知考官看好张謇,模仿其文风,竟被误认,先后考取会元。特别是刘可毅,他没去过朝鲜,见张謇曾在朝立功,便在考卷中加了一句“历乎箕子之封”(箕子是朝鲜古国名),果然骗过主考官翁同龢。内幕曝光后,人们戏称刘可毅为刘可杀(二字的繁体形近)。
1892年科举,翁同龢下决心录取张謇,却没找到其考卷。原来,初审阅卷官冯金鉴“吸鸦片之时多”,没细看张謇卷子,便以“宽平”(宽松平庸)之名丢弃。
翁同龢让张謇先留在国子监任教,年薪600两,静等下科,张謇婉拒。张謇很快又求崇明瀛洲书院院长一职,年入300两,但离家近。
1894年,慈禧太后60大寿,特开一届恩科,已76岁的张彭年劝张謇:“儿试诚苦,但儿年未老,我老而不耄,可更试一回。”章开沅认为,张謇“已怯于上场,因此迟迟上场”,连考试用具都是“杂借自友人”。对最终成绩,张謇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竟考中第60名,复试时又位列第10,获参加殿试的资格。殿试阅卷时,翁同龢匆匆一看,便评价“文字甚老,字亦雅,非常手也”,殿试的8位大臣中,4人投票给张謇。经26年挫败后,张謇终于成了状元,却已42岁。
启功先生读过家藏的、翁同龢给其曾祖父溥良的信,在《启功口述历史》中,他承认:“显然,张謇和我祖父的中第与翁同龢的特意安排有关,说白了就是当今所说的‘猫腻’,但这在当时也是公开的秘密。”
只想做事 拒绝应酬
虽有“猫腻”,却不是弊案。学者徐乃为指出,翁同龢当年找张謇考卷,是公开操作。翁同龢与李鸿章矛盾深,曾弹劾李“败坏和局”,李鸿章却没反劾张謇科举作弊,可见类似操作在当时不奇怪。
潘祖荫、翁同龢联手改乡试排名,事后潘祖荫却不居功,称“朝廷得人,殊可贺耳”。时人无程序正义意识,既然张謇是大才,让他考中,有利于国,就不算作弊。
在清代,从没人说张謇靠作弊上位,时人多认“在湛深经术之儒,原不必拘拘考试”,经历折磨后,张謇对科举也持否定态度:“科举制艺之徒,空言无用,乃决去之,而趋向于泰西科学。”“科举之弊,令人气短。”“中国人人格,大概不及各国之处,在今日尚沿科举余习,人人歆羡做官。”
考上状元后,张謇被授予六品翰林修撰,上岗仅120天,便收到父亲去世的电报,匆匆离京,回家丁忧。
甲午战后,张謇转向“实业救国”,时中国进口商品中棉纺织品和钢铁占比超60%,每外流白银2.2亿两,张謇用“棉铁主义”应对。1899年大生纱厂投产后,首年即盈利5万两,1905年获纯利超57万两,1907年,纱厂资本规模达113万两。到1904年时,张謇纱厂的纱锭数已占全国华资厂总数的11.9%。
迅速实现盈利,除了融资能力强、擅争取管理者的支持外,还有打开新市场的因素。当时江浙等地多私人织机,生产成本低,产品质量不统一,限制了市场发展。张謇用机制棉纱替代传统手工纺纱,提高了私人纺织品质,从而为普通家庭打开了新的收入通路,所以广受欢迎。
张謇办实业,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天下苍生,他曾说:“没有饭吃的人,要他有饭吃;生活困苦的人,使他能够逐渐提高。这就是号称儒者应尽的本分。”他一边开工厂,一边办学校,全力拓展“强国之基”。
据学者马斌在《张謇办厂的缘起、成败及其历史镜鉴与时代价值》一文钩沉,张謇后期也出现了一些决策失误,如盲目扩张致资金链断裂,产能增加太快造成产品滞销,且过度依赖纺织,“未能及时顺应国际竞争格局变化调整升级”。
1913年10月,张謇再度来京,出任熊希龄内阁的工商、农林两部总长。熊希龄内阁由梁启超、朱启钤、周自齐、孙宝琦等名人主持,被称为“名流内阁”。年已60岁的张謇拒绝部门安排的豪宅,搬进“石驸马大街蒙古议员俱乐部”内普通住房,为拒腐败,他还登报发“客约”,即“以衰老之躯,宝贵之时间,供宾客往来雅宴清谈之酬酢,势实不给”,后又提出“若事语非十五分钟所能尽者,乞赐书问备答。饮食之会,敬谢不赴,并祈恕不设酬”。张謇被当时媒体尊为“现内阁之白眉”。
“名流内阁”不到半年即倒台,此后工作难推进。1915年8月,袁世凯策划复辟帝制,张謇拂袖而去。学者王斌称,张謇当官时间短,曾自嘲“读书三十年,为官半日,可笑人也”。张謇想做实事,不愿混官场,所以他每次来北京,待的时间都不长,他晚年两次在北京香山过春节,想在那里建私人别墅,还计划在北京建一座现代博物馆,可惜都未能实现。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作者: 蔡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