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前,鲁迅以杂文作匕首投枪,针砭文坛虚浮、揭穿文人的瞒与骗,直面创作的弊病与人性的弱点。倘若把鲁迅放到当下,他不会简单全盘否定当代文学,却必然会尖锐戳破文坛种种浮华表象,同时我们也要思考一个现实问题:舆论场上乱象频出,为什么很难听见文学大家公开的激烈批评?
今天的文坛,是多元混杂的复杂现场。一方面,创作空前繁荣,草根写作者、乡土作家、网络文学、AI 生成文本一齐涌入公共视野,作品数量爆炸式增长;另一方面,诸多病灶也暴露在大众目光之下:圈子化、人情化的评价风气,圈内互相抬举捧场,批评多是客套赞美,尖锐的文本批评日渐稀缺。部分作品重包装炒作、轻文本本身,靠头衔、家世造势,先立 “天才” 人设,作品反倒沦为附属品。抄袭、过度借鉴的争议反复出现,风波涌起之时,不少当事者、圈内同行选择集体沉默,回避反思复盘。流量逻辑侵入文学,有些创作追逐噱头博眼球,脱离现实土地,少了对普通人命运的体察;也有评论沦为人情应酬,丧失独立判断。
鲁迅当年就曾感慨文坛 “乌烟瘴气”,却并不对文坛整体彻底悲观,他说过,混乱之中,终究有真正有生命力的作品留存下来,鱼龙混杂是每个时代文坛的常态。以鲁迅的眼光来看,他会区分两种现象:一是真正扎根现实、体察民间疾苦的好写作,包括大量乡土打工作家、基层写作者的真诚表达,这是他会肯定的力量;二是圈子的虚饰、流量的投机、名实不符的泡沫,对此他必会毫不留情予以拆解。
但我们也要看清:“大家集体失声”,并不等于完全没有批评声音,更多是缺少大众期待的那种振聋发聩的公开论战,背后有多重现实缘由。
第一,时代环境已经截然不同。鲁迅所处的民国,报刊论战是文人交锋的主要方式,论战本身就是启蒙工作的一部分。今天媒介环境巨变,网络舆论极易断章取义,一句批评,会被无限放大、撕扯变形,卷入网暴纷争。身居高位、拥有社会名望的作家、评论家,公开点名批判,往往要承担巨大舆论风险,一言不慎便祸及自身、牵连所在的机构与人际网络,沉默就成了很多人的避险选择。
第二,文坛形成盘根错节的人情网络。作家、评论家、期刊编辑、奖项评委,处在同一个行业圈层,师生、同门、朋友关系交织。公开尖锐批评同行,很容易被视作 “圈内内讧”“人身攻击”,会破坏行业人情,影响项目、发表、评奖等现实利益。于是 “为尊者讳、为同行讳” 成为潜规则,表扬泛滥,尖锐的文本批评不断退缩,很多批评只在小范围朋友圈、学术论文内部展开,不面向大众舆论场。
第三,文学批评的标准发生分裂。今天纯文学、网络文学、AI 写作、乡土民间写作并存,审美多元,很难形成统一的评判标尺。大众看到的是道德层面的是非,而圈内很多讨论,纠缠于 “借鉴还是抄袭”“先锋还是晦涩” 这类专业界定,双方话语不在同一频道,大家不愿到公共平台做无效辩论。
当然,并非全然没有清醒的声音。仍有部分评论家坚持只论文本、不看名望,有普通读者、民间研究者站出来辨析文本得失,只是他们缺少流量加持,很难形成万众瞩目的公共声响。
鲁迅留给后世最重要的,不只是 “骂人式的尖锐”,而是两种精神:一是正视弊病的求真精神,敢于撕开伪装,拒绝瞒和骗;二是文学扎根人间的立场,写作要看见普通人的悲欢,不困在小圈子自我陶醉。
放在今天,这并不代表要无休止地攻讦、搞人身论战。真正的文学批评,应当是对作品文本的理性辨析,褒扬真诚的创作,指出浮华与虚伪。文坛不怕有乱象,可怕的是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闭口,把人情置于是非之上。
时代在变,媒介在变,但文学的底色不变:无论哪个年代,好的文字,终究要直面真实,拒绝泡沫,忠于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