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华

“张仲景如果活在今天，会拒绝用临床大数据分析数万例患者的证候规律吗？李时珍如果活在当下，会拒绝用AI辅助从10万种天然产物中筛选候选新药吗？”

这是上海中医药大学党委副书记、校长季光在2026届毕业典礼上，面对即将奔赴救死扶伤岗位的毕业生发出的深沉叩问。他的回答是：“我想，他们不会。”

校长说得对，他们肯定不会，因为作为中医药的宗师，他们一生都在探索创新。除去因为时代和科技发展的局限无法抵达的境地，他们不断突破旧有的理论和实践，创立新的思想和技术。张仲景将零散的医疗经验，系统化为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创立“六经辨证”，确立“方证相应”，是人工呼吸和灌肠术的最早发明者之一。李时珍则对药学知识的系统梳理和科学分类作出历史性突破。他建立了全新的分类方法，“析族区类，振纲分目”。

没有人可以否认中医药对于中华民族生存繁衍不可替代的作用，它是我们穿越瘟疫、战乱与饥荒，维系血脉不绝的“防火墙”。在漫长的农耕文明中，中医更是民族生存的底层保障，在没有抗生素和显微镜的年代，撑起了健康生存的天空。

但是，中医并非完美无缺。近现代以来，著名的中医专家都以弘扬光大中医的原创理论为出发点，努力倡导、践行中西医结合，寻求中医药的不断进步。中医大师张锡纯作为我国近代第一家中医医院的院长，主张衷中参西，汇通中西医学，他毕生心血的结晶《医学衷中参西录》，深刻影响了中医的发展。近代著名中医施今墨创办了华北国医学院，在传授《伤寒论》等中医经典的同时，引入解剖和生理学课程，培养出一代中医新人。

一部中医发展的历史，就是一部不断创新的历史。它从来不曾故步自封，从来不曾排斥对于先进技术的应用。比如针灸，它是中医历史最悠久的治疗措施之一，也正因为如此，它的演变清晰地记录了中医前进的脚步。新石器时代就地取材，使用砭石以及骨针、竹针；商周至春秋战国，随着冶金术出现，青铜针诞生；秦汉以后直至明清，铁针普及；近代钢针开始使用，近现代不锈钢问世后，硬度高、韧性强、不易生锈的不锈钢针逐渐取代金、银、铁针，成为主流。而当下出现的电针仪、激光针、磁极针、纳米针等，将现代物理疗法与传统经络理论结合，极大地拓展了针灸施治的领域。一根针的演进过程，生动地体现了中医守正创新的思想和实践。它没有和任何一次科学技术的发展失之交臂，总是毫不犹豫地让新的科技成果为中医所用。但是，不论怎样发展，“调气以和阴阳”，即以毫厘之针，唤醒人体的自愈机能，作为中医针灸治病的根本理念，始终在遵循。

清代学者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中记载了一位前辈对他的教诲：“国弈不废旧谱，而不执旧谱；国医不泥古方，而不离古方。”杰出的人才用旧谱而不守旧，用古方而不泥古。所以，既要守正又要创新，不守正就是无源之水，不创新就是死水一潭。正是因为坚持守正创新，中医药才能延续数千年生生不息。实践证明，在人类社会各种文明实践中，守正创新是生存之道，也是发展之道。

《 人民日报 》( 2026年07月15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