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强台风“巴威”，是今年以来最大能量的台风。登陆前，其被预测可能波及的省份都给予了高度关注。在社交媒体上，台风“巴威”成为热门高频词，7月11日登陆当天更是占据了多个平台热搜榜前十的大部分位置。

然而，一场能量巨大、让全社会“如临大敌”的台风，在其登陆地浙江，并未传出大量损伤的消息。对比此前的“紧张”氛围，巴威似乎给部分网友留下了“一扫而过”之感。

▲7月12日，温岭坎门街道东沙村附近海面

11日19：30，记者在温岭石塘镇金沙滩景区距离海岸十多米处，亲历了几乎被吹倒的狂暴风力，以及冲向陆地数十米远的海浪。然而次日，当地的市区和乡镇仅仅留下一些轻微的损坏。台风登陆点玉环市坎门街道，更是当天中午就基本恢复正常生活。

在一场本可能是巨大的“天灾”面前，浙江各地如何做到全体动员、从容度过、快速恢复的？

7月10日至13日，红星新闻记者驱车奔袭，先后在温州洞头岛、鹿城区，台州温岭市、温岭石塘镇、玉环市坎门街道，温州乐清市等6个地点追踪台风“巴威”在浙江登陆前后的过程，采访居民、街道基层工作者以及气象专家，探寻此次台风“巴威”在浙江造成零伤亡、低损害的原因。

现场见证：

受伤最重的，“似乎是树”

7月11日17时，台风“巴威”登陆前6小时，已处于台风影响圈的温岭市区下着大雨，建筑上空响起了悠长的防空警报。

11日傍晚，记者驱车赶到温岭市陆地东南角石塘镇半岛的金沙滩景区，垃圾房铁架被掀翻，一块巨大的广告牌铁架被吹倒，堵住路口。在一处距离金沙滩景区海岸十几米的地方，记者几乎被强劲的海风吹倒，只能扎马步稳住身体，遭冲击海岸的几十米高海浪砸来，村中楼房也被白色水雾笼罩。

▲7月11日19时，台州温岭市石塘镇金沙村

民警和社区工作人员管控了前往海岸沙滩的隧道和路口。平时大多开民宿的金沙村村民紧闭门窗，村里一片漆黑。红星新闻记者住在温岭市的一家酒店，台风登陆前后几个小时里，室内外气流明显急促，酒店房间的玻璃、门不停地震颤，室外大风发出尖利呼啸声，大量建筑也发出震动的声响。

但12日早上，风停雨歇，温岭城区并未遭受严重破坏，只有个别居民区内广告牌、盆景植物损坏，还有树枝被大风刮断散落，环卫工人正清扫街面。

▲7月12日，温岭市郊区的大棚

12日上午，记者驱车从温岭市前往此次台风登陆的玉环市。途中，道路两旁农田里的农作物大棚遭到大面积损坏。但村镇民房基本完好无损，一些建筑工地的塔吊也坚强挺立。

谁也没想到，声势浩大的“巴威”过境后，“浙江多地受伤最重的，似乎是路边的树”。

12日中午，记者来到“巴威”第一次登陆点——玉环市半岛南端的坎门街道。道路两旁，大量树木树枝被吹断，散落路旁，还有许多树木伏倒在地，露出根系。当地环卫工人正在清理，并用货车收集并运走大型树枝。但当地的生活秩序一如平常，街市上人流较大，近半店铺恢复营业，一些流动水果摊也出现在路旁。

▲7月12日，温岭坎门街道灯塔村，电力工人在维修电线杆

随后，记者前往灯塔村。港湾公路边，一批电力工人正在维修电线杆。一名负责人告诉记者，昨天他们巡查到晚上八九点，台风带来的巨浪力道强大，频繁扑打在电线杆顶部，导致45号杆至48号杆几根电线掉落。但此次台风并未对坎门街道的电力供应造成影响。电力部门早已做好预案，“一头停电，立刻从另一头传输电力过来，保证居民不断电”。

灯塔村一位渔民表示，坎门街道的渔民，都有着几代人抗击台风的成熟经验。“因为我们是渔民，我们对海上的情况很熟悉，台风的习性、破坏力我们都了解。”该渔民称，“我们会随时关注台风路径，以前是听广播，后来手机路径图更精确了，再不行，我们打气象局电话96121，就可以随时接收语音播报掌握台风位置。这是渔民的习惯。”正因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强烈预警、防范意识，渔民总能在准确的时间里躲到安全环境里，免受伤害。

▲7月12日，温州乐清市被台风吹倒的树木

7月13日至14日，记者在“巴威”第二次登陆的温州乐清市看到，城区有个别矮小房屋倒塌，某处道路中间的隔离栅栏倾倒，但更多的是景观树木受损。除此以外，乐清市一切正常。

街道负责人：

用“题海战术”，做抗风准备

“我们也是11日深夜中央气象台发布消息之后，才知道坎门街道就是‘巴威’登陆点。”玉环市坎门街道党工委委员、常务副主任庄鑫坤告诉红星新闻。

作为在坎门街道东沙片区长大的孩子，庄鑫坤从小经历了多轮强台风。他总结，此次台风“巴威”的抗击工作，最关键的就是，所有准备工作提前量拉满，长期“题海战术式”备战防灾。

例如，浙江全省每年汛期前都会硬性部署，5月底前必须清零全部防汛重大隐患，不能等台风临近才临时处置。同时，全年常态化开展预案更新、应急演练、隐患排查，各类险情场景全部提前推演过，这涉及整套指挥、处置体系运转顺畅，基层执行力、处置效率都要有保障。“预案不是往年文件直接复用，每年还要根据人员调整、辖区新增风险点、上一轮台风暴露的短板更新细化，明确各岗位权责；每次台风过后，我们都会复盘处置堵点，立刻调整预案流程，确保下一次处置更顺畅。”

▲7月12日，温岭坎门街道留下的台风痕迹

坎门街道要求，台风来临前48小时全面清理楼顶、阳台的高空杂物。鉴于此前台风中，一些高层建筑窗户脱落或破损砸伤砸死人，坎门街道此次对全域10层以上住户进行安全宣传：“一是迎风面门窗提前加固；二是风力加剧时严禁待在靠窗房间，优先选择房屋内无窗区域避险”。街道甚至劝导高层住户迁移去低楼层亲友家或安置点。对实在不愿外出转移的，台风临近时，工作人员劝导他们前往小区地下空间临时避险，地下空间管控由物业、社区联合负责。

此次台风“巴威”登陆前，坎门街道设置了14处地下空间，包括地下车库、地下通道等，并提前配齐挡水板、足量沙袋、移动抽水泵，全覆盖检查到位，提前做好排涝准备。最终，14处地下空间无一发生积水倒灌险情。

对于台风登陆前后的海岸线，除了进行全域巡查，由领导带队，街道干部、社区工作人员、派出所、交警、本土救援队组成巡逻组分段值守整条海岸线，进行交通管控。坎门街道还实行人机联动的科技防控，指挥中心可以通过高空探头实时监控全海岸线的沙滩、码头，发现滞留群众立刻调度现场工作人员劝离。

但庄鑫坤强调，巡查也有严格安全底线，绝不要求工作人员在狂风暴雨中冒险作业，“保障群众安全的前提是，一线抢险处置工作人员自身要安全”。

庄鑫坤说，“巴威”来临前72小时，坎门街道指挥部通宵值守，连续三个晚上全员在岗，供电、供水、救援队伍同步进驻指挥室集中会商，遇到险情可及时当面沟通，高效处置。

▲7月12日，温州乐清市道路中间护栏被刮倒

本次台风后虽然出现部分树木倒伏、海岸护栏轻微破损，但浙江各市县城区秩序在一天内基本恢复正常。由于预案准备充分，今年除了永嘉，浙江绝大部分地区没有严重城市内涝，无一人员伤亡，少量海水倒灌也迅速消退。庄鑫坤说，此次灾后修复速度远超2019年“利奇马”。

原因之一，是省内抗风力量的跨区域调度支援。温州市鹿城区一位消防部门负责人郑先生告诉记者，7月9日，随着预计“巴威”在浙江台州至福建福鼎一带沿海登陆，嘉兴市等兄弟市的消防、电力、民间救援等队伍就提前赶到温州、乐清等地，提前待命。

台州也不例外，庄鑫坤说，坎门街道也提前得到外地电力部门的跨区域支援。因此，“巴威”到来时，双龙村变压器受损，半小时内就完成抢修，恢复供电。同时，联村领导分片对接各村，村社提前检查发电机、照明设备，充电备用。

268万人大转移

付出的工作量极大，“完全值得”

整个抗风工作中，人员转移是重中之重。庄鑫坤说，大晴天上门劝转移，有人不理解，会有抵触情绪，但街道干部秉持“宁听骂声，不听哭声”原则，耐心劝导。本次“巴威”来临前，坎门街道累计转移群众4700人左右，大部分群众选择投亲靠友，本地宾馆、酒店早在台风登陆前一晚就全部住满。

▲7月12日，温岭坎门街道基本恢复正常

庄鑫坤说，坎门街道此次不仅提前72小时准备，甚至台风到来前7天，“巴威”还未抵达台湾南部海域，街道就在做心理和物资准备，提前设置20多个避灾安置点，最终实际启用约15个，所有安置点满负荷可容纳3000人，实际留宿群众八九百人。

物资储备按照安置群众可支持三天生活标准，除饮用水、食品、被褥，还要配齐水泵、发电机、卫星电话三大核心设备。这些设备，每年每季度都要定期拉练、检修，汛期加密调试，杜绝设备长期闲置出现故障。此外，每个村社配套移动式高强度应急照明灯，提前充满电备用。

截至7月11日“巴威”登陆当天19时，浙江全省累计转移群众超268万人，启用避灾安置场所1.9万个。其中，仅温州市就转移了88万多人，创下了近年来单台风防御中人员转移规模的纪录。庄鑫坤表示，“巴威”正式登陆前，谁也不知道它最终在哪里登陆，但不管是否在温岭登陆，只要在台风预测的影响范围内，上述准备工作一样会做。

福建省气象局首席服务专家黄志刚认为，这次浙江各地为应对台风，尤其在人员转移和保障上大规模动员，层层落地，付出的工作量极大。“前期投入人力、物资成本看似冗余，但对比人员伤亡、房屋财产损毁的代价，前置防御的成本完全值得。”

“打铁自身硬”

靠的是长期规划和基建

“我们现在之所以能提前准备应对方法，以及台风伤亡较之前大大降低，一个重要原因是气象预报技术的发展。”庄鑫坤表示，对比他小时候经历的台风，现在气象预报技术可以提前72小时以上精准预判台风强度、云团范围、水汽总量，给基层留出充足完整的前置准备时间，不用仓促应战。“气象精准预警、每年常态化复盘优化预案、几十年持续基建升级、本地居民代代相传的防风经验、基层常态化应急演练，多重条件叠加让我们抗灾能力越来越强。”

乐清50多岁的字画装裱师王师傅告诉红星新闻，正因提前数天精准预判路径、风力、降雨范围，给政府留出充足时间布置各类防御工作，强制停工、停业、停课、停产：沿街商铺、工厂全部接到通知要求关门歇业，街道有工作人员上门督促，大风时段路面几乎没有行人、车辆，从源头避免人员受伤。

除了社会管理、动员准备，长期基建体系的提升，也是抗台风能力的重要基础。

▲7月12日，温岭坎门街道的渔村

在温州洞头岛、乐清市、玉环坎门街道，均有村民告诉记者，早年渔村里那些铁皮、瓦片屋顶的房子，现在已被坚固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所取代，抗风能力更强，只要注意检查，可以有效地杜绝安全隐患。

在温州洞头岛和乐清市，部分市民对记者提起1994年的“17号台风‘弗雷德’”。其中王师傅当年才20多岁，正在乐清一家服装厂工作，当时恰好是农历七月十五，17级台风席卷天文大潮从瑞安登陆。狂风暴雨中，被困在工厂离家只有100多米的王师傅无法回家。那场台风，给温州留下了惨痛教训。自此以后30多年，温州的基础设施改造，让防风能力大幅提升。王师傅举例，1994年后，政府对遭到破坏的胜利塘进行修复，1997年再次加固提高防波堤坝，防潮标准提升为50年一遇。近几年，乐清市进一步修复海岸生态，退养还滩123公顷，并在堤外扩种红树林3000余亩。此后台风带来的潮水再也未能入侵城区。

在乐清市大荆镇，两座山之间形成石门潭“瓶口”，过去暴雨经常造成洪灾和伤亡。2022年乐清市启动大荆分洪工程，投资约3.47亿元，设计流量750m³/s，在2025年汛期前贯通了1.5公里的石门潭分洪隧洞，2026年7月3日通过验收。仅仅8天后，台风“巴威”在乐清二次登陆，隧洞顺利分洪，持续泄洪8.5小时，大荆镇未再内涝。王师傅认为出，此次台风零伤亡，也有这些基础工程的功劳。“说明钱花得值！”

庄鑫坤也认同这一点：“长期的基础建设，是抗台能力的基本保障。这些能力往往要积累几十年，不是临时举措和方案可以替代的。”

在坎门验潮所旁的港湾内，一条弧形的公路路基高出海滩五六米。前述村民告诉记者，以前这里是土路，水会漫上来，现在基本没有影响。记者发现，这处路基护栏向外延伸出约1米，形成“〔”形。该村民解释，“这样设计后，海浪打过来，冲到顶部，就又打回去了”。

▲7月13日，温州乐清市

公路、桥梁的建设，让内涝、倒灌的危害大大降低。庄鑫坤说，近几十年，温岭市不仅持续加高加固海塘，还在往年逢雨必积水的点位，依托专项债、长期国债项目分批次改造地下排水管网，每年常态化清淤、修复堵塞管线。“今年改造完成后，本次台风期间城区内部没有持续性内涝；仅海岸隧道出现短时海水倒灌，潮水退去自然消退，配有专职排涝班组随时加速排水。”

专家预计未来气象更复杂

更考验城市综合防灾能力

福建省气象局首席服务专家黄志刚告诉红星新闻，提前的预案、准备，对抗击台风至关重要，即便福建只是处在“巴威”影响的边缘，但在台风登陆点还无法精准预测的情况下，也要做好各项应对工作，福建多市也做好了万全准备。“国家层面多次就防汛防台风作出重要指示，从各级政府到普通群众，灾害防范意识都在持续提升。浙江本次提前转移群众超百万人，大规模人员转移、安置、配套保障工作落地到位，是本次无重大人员伤亡的关键。”

此次台风“巴威”过境后，一些网友评论“雷声大雨点小”“预警拉满，台风过后没感觉，白准备”。黄志刚认为，不能因为本次灾害较轻就放松警惕。首先，台风强弱与灾害后果没有绝对关系，此前“美莎克”台风中心强度并不算顶尖，但登陆广西后造成严重灾害，不同台风雨带分布、地形匹配度不同，致灾能力差异极大。而在防灾意识上，我们也要“宁可过度反应，不可失防万一”，“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层安全缓冲；一旦心存松懈，风险爆发后无法补救”。

前述灯塔村渔民还告诉红星新闻，台风“巴威”虽在玉环坎门街道登陆，但其前进速度极快，停留时间不长，也是破坏力有限的原因之一。“以前有些台风行进缓慢，盘旋一两个小时，破坏力就大，但‘巴威’不到半个小时就转移走了，去了温州乐清。”黄志刚表示，“巴威”整体移速偏快，好处在于不会长时间在同一区域持续倾泻暴雨，避免出现局部极端降雨，减小了抗灾压力。

对浙江此次零伤亡、低损失的抗台风表现，黄志刚总结，一个地方抵御台风的能力，不能只看单次应急处置，还要看城市“灾害韧性”：包含灾前隐患整治、水利海塘管网基建、灾中快速处置、灾后抢修恢复全套能力，“是制度、基建、群众意识、经济水平多重因素叠加的综合能力”。

黄志刚还表示，目前学界观测统计显示，全球台风生成总数量存在小幅减少趋势，但全球变暖会直接推高海面平均水温，海洋向台风输送更多水汽与能量，未来，单台风平均强度会持续变强，台风整体会变得“更湿”，登陆后更容易出现极端特大暴雨，降雨致灾风险同步上升，这将对我们的抗风防灾能力提出更高要求。

黄志刚认为，本次“巴威”登陆浙江损失较小，是气象预报科技进步、国家统一防灾机制、多年基础设施建设、基层精细化群众转移工作共同作用的成果。尤其在极端天气常态化背景下，各地始终保持“不存侥幸、顶格防御”的思路，提前转移、前置排查、全链条保障，才能在强台风正面登陆的情况下守住生命安全底线，此次浙江相关处置流程也可为全国各地提供参考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