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里长平之战坑杀四十万降卒,研究《剑桥中国秦汉史》的学者曾质疑:当时人口能否支撑如此规模的战役?北周武帝英年早逝,史书只记了“疠气内蒸,身疮外发”八个字,没人知道真正死因。直到一千多年后,复旦大学文少卿团队从他遗骸中检测出砷含量严重超标——指向长期服用含砷丹药导致的慢性中毒。节目总导演陆伟第一次听到这个案例时,瞬间打开了“全新的大门”。
这正是《丝路考古大探秘》要做的事。它是一档以分子考古学为核心的户外纪实节目,不靠历史传说讲故事,不搞情景再现,而是把移动考古实验室开进新疆,在戈壁、胡杨林和魔鬼城里,现场记录古DNA采样、CT扫描、同位素检测——看科学家怎么从一截骨头里,读出千年前的真相。
文少卿是复旦大学科技考古研究院副教授,带领团队长期从事分子考古研究
6月5日起,节目先导片在东方卫视播出,共两集。阎鹤祥与韩小九作为嘉宾,代替观众发问、体验科研全程。嘉宾在文少卿团队指导下辨认古代人骨性别年龄,并成功提取了自己的DNA;节目组在魔鬼城通过地学模拟还原雅丹地貌形成过程,在艾里克湖通过环境采样理解如何根据湖泊沉积物推测古人生活环境。先导片从新疆起步,后续计划延伸至喀什、哈萨克斯坦……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西。在接受澎湃新闻专访时,文少卿还透露了一个更长远的构想:从陆地延伸到海上,用考古船研究沿线的沉船遗址和古港口。
魔鬼城
一个历史爱好者的恰逢其时
作为《中国好声音》《这!就是街舞》系列等知名综艺的幕后核心,陆伟此前的项目多为棚内强竞技、强节奏的节目。在问及为何会选择制作一档节奏舒缓的户外考古节目时,他难掩激动:
“我本质上是一个非常热衷于历史的人。从小到大,我的兴趣爱好就是研究历史。到目前为止,我们家里但凡与历史相关的比较有名的书籍,几乎都会购买并阅读,包括中国史和西方史。我非常喜欢了解历史,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分子考古这门学科本身。陆伟在采访中提及一个令他印象深刻的案例:
“这是当时复旦大学文少卿教授告诉我的案例:北周武帝的遗骨经过分子考古分析,发现他体内的砷,古代砒霜主要就是砷化物,其含量大约比正常人高100多倍。” 团队由此推断其长期服用丹药导致慢性中毒,与史料中“疠气内蒸,身疮外发”的记载吻合。此外,文少卿团队通过DNA分析和颅面复原技术还还原了武帝的长相——黑发黄肤,具有典型东北亚人特征,并发现其与古代契丹人、黑水靺鞨人及现代达斡尔人、蒙古人存在最近的遗传关系,约有三分之一古代黄河流域血统,极可能是鲜卑与汉族长期通婚的结果。驳斥了一些学者关于鲜卑人有异域特征,深目高鼻、金发碧眼的猜测。
2024年3月28日公布的北周武帝宇文邕头像“复原图”。(资料图片)
“这如同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陆伟说,“你会发现许多可以被科学依据完全证实的事实,在我看来非常有趣。因此我们与文教授一起制作考古节目,实际上也是希望能够把这样的事情做到位。我认为人们都有好奇心,希望在这档节目里面能够把大家可能从未接触过的事情,以及如何通过现代化手段讲述古时候的故事,都呈现出来。”
在后期剪辑时,陆伟刻意做了一种取舍:“我希望大家将全部精力都放在分子考古这件事上,这非常神奇且有趣。我们不单是把节目做得好看,重点是大家能够通过节目‘自我认识’。”
文少卿是复旦大学科技考古研究院副教授,带领团队长期从事分子考古研究。他从学术角度补充了这个“自我认识”:“做这件事情的初心,还是希望能够建立古代和现在的关联。从个体的角度,你会觉得古代的东西离我很远,跟我没啥关系。如果说你发现这个人,他可能就是我的老祖宗,那你再去看的时候可能感觉是不一样的。这也是分子考古不同于别的学科的特点,它可以通过DNA连接古代人和每一个现代人。”
阎鹤祥(左)在学习如何做实验
韩小九(左)在文少卿教授(右)指导下做实验
为什么节目没有旁白讲述历史传说,也没有情景再现?陆伟解释了这个缘由:“我与文教授第一次见面时,谈论了整个考古路线。因为它偏向于西域,当时我的想法是按照过去对这类节目的想象,如果我走张骞出塞、昭君出塞或唐僧取经这条线路,就能把过去的历史传说,如《西游记》这样有小说背景的故事讲给观众听。但立刻被文教授否决了。”
文少卿的解释直接而明确:“分子考古完全取决于我能够获取何种分析数据给你看。但凡没有获取到分析过的东西,都建立在民间传说基础之上,虽然它很有趣,但与学科本身非常严谨、一切要以数据为准的精神相违背。”
陆伟最终接受了这种克制,并将其转化为节目的独特之处:
“在这个节目里,你要告诉观众的是非常确定性的事件。把古代的某一个画面、形象或者某一段往事非常确定地告诉你,这是其他节目做不到的。”
有些内容是否可以以猜测的方式做一种故事化处理?文少卿以“东方防腐术”作例子进一步解释:
“做文章和科普传播还不一样,我们在文章里看到的是一个结论,究竟它是以注射器的方式还是怎么灌进去的,其实不太清楚,因为也没有关于‘东方防腐术’这一套流程的文献记载。所以如果涉及科普传播,去讲这么细的过程可能会有困难,因为所谓的一些科普,像您说的有些用AI做的内容,其实更多的是猜测或者技术化处理。这些东西我们不太愿意做,因为如果是编的东西,特别是我们有高校研究的背景,很容易就会误导一些人。”
陆伟也笑言自己在前期筹备时关于讲故事的“天马行空”确实被文教授扼杀了不少。
三条线索:与观众建立连接
节目如何吸引观众?陆伟有三条线索。
第一条线索,是回答一个每个人都会感兴趣的问题。
“如何引起观众兴趣?我认为有两个重要点,一是如何与观众建立联系。有些观众喜欢历史,熟悉历史;有些观众则对历史不那么感兴趣。如何找到共性点?节目开头有个问题,问:‘你是谁?从哪里来?在哪里生活?’”陆伟说,“我希望这个节目能够在DNA领域激起大家对自身的存在和整个族系的好奇心。随着DNA技术的发展,它能够让每个人找到自己的根源和历史变迁。”
节目开头有个问题——你是谁?从哪里来?在哪里生活?
第二条线索,是让观众不仅知道结论,还能看到结论从何而来。
因此在节目中,他们展现了许多实验过程,每一个结论都不是直接硬塞给观众,而是伴随叙事节奏,让观众从一开始的不知情到逐渐了解,最后呈现出抽丝剥茧的过程。
文少卿则从学术角度补充了第三条线索——用分子考古的证据,纠正历史认知中的错误。
“早期部分国外媒体和考古节目提到新疆早期人群时,总将其和所谓吐火罗人、欧罗巴人种挂钩,看到说突厥语的现代新疆人群,尤其是维吾尔族,就认为其可能和古突厥有关;但开展分子考古研究后,人们的认识已经发生了很大转变,我们希望通过这档节目摆出证据、纠正错误观点,把真实的论证过程展示给观众。”
嘉宾:一个敢问,一个敢接
阎鹤祥是第一个被锁定的人选。“一方面他与文教授原本就是认识的,另一方面他在另一个节目中与文教授讨论了一些话题,表现出极大的好奇心,并且觉得非常有趣。大家都知道他喜欢骑摩托车,也骑着摩托车走过很多地方。”陆伟说。
韩小九的入选,则因为她的“表达欲”。“小九经常在抖音直播,用西安话翻唱歌曲而出名。节目中还有很多谈话场景,因此非常需要这个人具备强烈的语言输出能力和时刻想表达的欲望,不能是沉默寡言、别人问一句才答一句的人。”
阎鹤祥与韩小九的组合,是陆伟有意为之。
节目截图
“这两位嘉宾实际上有不同的角色分工。当时我脑海里想的嘉宾最好是有一定年龄差的组合。其中有一位可能是相对来讲社会阅历和生活阅历比较丰富的嘉宾,有一位可能是年轻一代的嘉宾,他们代表不同年龄层的人。”
“另一点非常重要,我希望两位嘉宾中至少有一位具有新疆背景,无论是出生在新疆还是在新疆长大或者以新疆为主要活动地都可以。我希望他对新疆这片土地有自己的情感。他会在这种情况下,比较好奇自己生长的地方有哪些是自己居然不知道的事情。”
一辆车的诞生:从克拉玛依走向丝路
这档节目的起点,是复旦与克拉玛依的一次校地合作。文少卿去了之后发现,“克拉玛依整体的文物、考古资源其实非常稀少”。但当地市长的想法是,发展经济固然很重要,但是把新疆真实的故事讲出去更为重要。文少卿索性把目标放大到整个丝绸之路。
更大的挑战是研究方式。“我们之前的研究方式就是把各个地方的样本带回到复旦,做完工作以后去发表文章,最后发表文章以后再出个新闻就结束了。”文少卿说,“我想能不能把这件事情变成我们跟克拉玛依的合作活动,把实验室集成在一辆车里面,这样我们的车开到哪里,整个研究就到哪里。”这个“轮子上的研究中心”的想法,得到了学校和克拉玛依市的双重认可。
分子考古大巴车
车有了,但文少卿担心纪录片太小众:“我们既然要讲新疆的故事,还是希望能够讲出去,让更多受众了解。你既然做科普,如果没人看,那就不叫科普了。”于是灿星和陆伟团队介入,用真人秀的方式来做。“用真人秀的方式,就是有一些嘉宾的参与,然后借助嘉宾,让观众能够通过这种科普视角。我们要让嘉宾讲解,他们本来没有基础,对于观众来说,他可能就能听懂。”
真正的挑战来自节奏差异。陆伟说:“我性格特别急,文教授团队的考古过程,没有一个步骤是可以省略的。比如说他要做个DNA检测,要等40分钟就是硬等40分钟。现场本来聊得挺好,一等就冷掉了。但没办法,科学实验就得硬等这40分钟。我得重新设计,在这40分钟里聊点别的,维持谈话热度。”
在等待实验结果时,嘉宾们在一起热聊
文少卿此前参加过其他节目的录制,对电视拍摄的节奏也深有体会:“特别累,一大早就要出去,一个城市就拍那么一两天,全程重复拍,还要不停地输出。”但这次与陆伟团队的合作不同:“包括这次拍我们其实是没有台本的,完全自由发挥,其实就是靠平时的积累了。”
在专业内容的呈现上,严谨是第一位的。陆伟透露,节目中所有非实拍画面——三维动画、图表、模板——都必须经过文教授团队的审核。花字不能随便加,所有字幕要事先发给文教授团队审核,“不能出现一些过分渲染的内容,或因为花字会给严谨的话附加别的意思。”他还提到一个拍摄中的小插曲:“我得还原一个真实的野外考古的状态,不可能有食堂和宾馆,全是帐篷。有一次我们找了一个被废弃的野营基地,专门因为它有电才去那边拍了夜晚的戏。”
AI与法医考古
在被问及AI机器人未来能否取代田野考古学家时,文少卿的回答很直接:“首先我认为目前不会。因为机器人和人相比,人的成本还是比机器人低太多了。在正常的场景里,用机器人替代田野里做这些工作的人毫无意义。我认为在最近至少5到10年里,很难实现。”
但他也承认,AI在考古鉴定领域会有作用:“如果通过人工智能技术去做陶瓷器、金属器、动植物等的鉴定工作——比如说你到街上看到一个不认识的植物,用手机一扫就知道了——这种鉴定工作很快就要被替代。”
“AI考古是对整个考古学生态的一个全面的冲击。我们正片开拍的时候,后面也会用到很多跟人工智能相关的东西。”
除了AI,文少卿团队还在做法医考古方向的工作,最成熟的一个案例是吕梁方山县南村的故事:“那是一个战地医院遗址,通过它我们看到了战士们最小的只有十四五岁,平均预期寿命只有20.5岁。”
“我们工作的侧重点不一样。前者我们讲述时会比较开心,氛围很欢乐;但讲到烈士群体的工作,大家可能都会比较伤感。这也是技术在不同场景的应用。”
关于未来的规划,文少卿希望先把丝绸之路走完,目前还只是一个先导片。如果经费和各部门支持到位,他希望能走到境外去。更长远的构想是从陆地延伸到海洋,沿着海上丝绸之路,从长江出发,研究海上丝绸之路沿线的沉船遗址和古港口遗址。
尽管节目已播出两集先导片,但两位受访者在采访中都提到了现实的困境。
陆伟坦言了节目制作的拮据:“跟一般的真人秀节目相比,我们投入人员大概只有1/10,七八个人把节目做完,里面已经包含了摄像指导,机位也非常有限。”
文少卿在采访中也回应了外界对他的质疑:“我听到过质疑声,说我‘炒作’‘想出风头’。我想说,如果能把这件事做好,我可以没有名字。我就想把新疆的故事、中国的故事讲出去。”
陆伟说,做这档节目把他两个最大的爱好——历史和做节目——放在了一起,过程虽艰苦,但乐在其中。在他看来,这类节目最大的价值不在于收视数据,而在于它能让大人和孩子都对这个世界产生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