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宋潇

缺一只手掌，可以申领C5驾驶证，那缺一只胳膊呢？这样的疑问，对于山东聊城的李超（化名）来说，确实是燃眉之急。

早年，李超因为一场车祸，导致左边上肢完全截肢。但生活还要继续，他在冠县经营起了一家超市，平时需要开车送货。

李超开始打听，自己能否申领驾驶证？他发现，几年前中国残疾人联合会联合公安部等多部门，发布过《关于切实做好单眼视力障碍人士和上肢残疾人驾驶汽车相关工作的通知》，进一步明确了部分上肢残疾人申领C5驾驶证的身体条件，但其中并未明确解释“单上肢缺失是否符合申领条件”。

李超自述目前自己左上肢缺失 但右手功能完好（受访者供图）

而他在申领过程中也碰了壁。先是体检时医院认定他不符合申领条件，当地车管所直接拿出《现代汉语词典》作为依据，拒绝向李超发放C5驾照。

7月7日，记者在采访过程中发现，像李超这样想申领C5驾驶证但又遭拒的残疾人，并非个例。而现行法律规定，一只手掌缺失并且符合其他条件的上肢残疾人，可以申请C5驾驶证。但其中关于“一只手掌缺失”的解释，仍处于模糊不清的状态，各地也有不同的执行标准。有法律专家告诉记者，针对目前各地认定差异化的问题，是要尽快推动相关规章的修订。

“一只手掌缺失”能领驾照

“单上肢缺失”被医院认定不符条件

李超想领驾驶证，并非一时兴起。他平时要负责超市的货物运输，如果不开车，各方面都会不方便，成本也很高。

但他又很苦恼，自己的左边胳膊，目前处于完全截肢，仅剩十厘米的状态，能不能申领驾驶证呢？

他在网上查找了资料，发现有规定说是残疾人可以申领C5驾驶证，“和平时大家领的C1和C2驾驶证不一样，领了C5驾驶证以后，还要对车辆进行专门的改装。”

李超介绍，自己右手功能完好，多年来靠单手独立生活做事，早已适应自身身体状况。况且残疾人专用车，配有专业辅助装置，以其身体条件完全可以平稳安全操控，不会造成道路交通安全隐患。

而根据相关规定，一只手掌缺失，另一只手拇指健全，其他手指有两指健全，上肢和手指运动功能正常，可申请C5驾照，驾驶的车辆包括残疾人专用小型、微型自动挡载客汽车。

“我是左上肢缺失，右手是正常的，拇指也健全。”李超说，根据他的理解，左手掌缺失和左上肢缺失，其实属于类似情况，相当于有一只完整的上肢就行，但这样的想法，却遇到了窘境。今年6月份，李超前往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医院进行体检，在现场，医院认定他不符合申领条件。

李超提供给记者一份由该医院出具的体检结论显示，根据《身体条件可申请机动车驾驶证情形》规定，该先生李某某由于左上肢缺失，不符合C5准驾车型的身体条件。

车管所回应：

“手掌缺失”是法定情形 但“上肢缺失”没有明确解释

申领驾驶证遭拒之后，李超又通过12345热线以及当地车管所等部门持续咨询和反馈此事。

2026年6月份，聊城市公安局车管所给出答复，针对李超自述的“单上肢缺失残疾人申领驾驶证”的问题，行政机关所有公权力履职行为必须有明确法律、规章授权，无授权则无履职权限，现行规定仅授权受理“单手掌缺失、上肢和手指运动功能正常”的C5驾驶证申请，并未授权受理“上肢缺失”的情形。

李超系左上肢整体完全缺失，涵盖左臂上臂、前臂、腕部及全部手部肢体，完全超出规章明确限定的“手掌缺失”法定情形，因此，不满足C5驾驶证申领的上肢身体准入条件。

聊城市公安局车辆管理所针对李超反映的问题给出的答复

得到答复后，李超仍没有放弃申领。他又向多个部门进行反馈，今年7月初，聊城市公安局交巡警支队又作出回复，依据《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公安部第172号令)：“第十四条申请机动车驾驶证的人，应当符合下列规定：......第二款(二)身体条件：第五条 上肢：双手拇指健全，每只手其他手指必须有三指健全，肢体和手指运动功能正常。但手指末节残缺或者左手有三指健全，且双手手掌完整的，可以申请小型汽车、小型自动挡汽车、低速载货汽车、三轮汽车准驾车型的机动车驾驶证，一只手掌缺失，另一只手拇指健全，其他手指有两指健全，上肢和手指运动功能正常，且下肢符合本项第6目规定的，可以申请残疾人专用小型自动挡载客汽车准驾车型的机动车驾驶证；该条款法定放宽范围仅限单纯手掌缺失情形。

答复还提到，根据《现代汉语词典》释义，“手掌”是指“腕关节与指之间的部分”，而“上肢”则包括“上臂、前臂、腕和手”。行政机关适用法律时，应优先采用国家通用释义，不得采信主观化、扩大化、片面化的个人理解。据此，规定中所称“手掌缺失”，仅限于手部单独缺失。而条文同时要求“上肢运动功能正常”，则明确要求申请人的上臂、前臂等上肢主体结构完整，运动功能正常。

残疾人申领C5驾照并非个例

有人三年前能领驾照，后来又不行了

李超所遇到的问题，还并非个例。湖南湘潭的朱林，原本是有C5驾驶证的，但在去年，他去医院复核体检时，却没有被通过。

朱林告诉记者，他的右手功能完好，左手小前臂残留十多厘米。2022年，他在湘潭市中心医院体检合格后，在湘潭市某驾校经过正规培训考试合格，经湘潭市交警队车管所颁发了C5驾驶证，“三年来，我遵纪守法，零事故，可在2025年10月份去湘潭市中心医院体检不合格，驾驶证面临被注销。”

朱林三年前能领到C5驾驶证，到如今被告知无法申领（受访者供图）

朱林坦言，去年他提供了同样的材料，在同一家单位体检，以及自己的身体也是和三年前同样的情况，但医院却认定他不符合申领C5驾驶证的条件。

他将此事向相关部门反馈，2025年12月，湘潭市卫健委作出回复称，根据《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及单眼视力障碍、部分上肢残疾人驾驶机动车身体条件规定，同时湖南省卫健委会同省公安厅交警总队，已明确“残疾人某上肢部分缺失或缺失”与《公安部关于修改〈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的决定》（公安部令第139号）中“一只手掌缺失，另一只手拇指健全，其他手指有两指健全，上肢和手指运动功能正常”不能等同。

因此，不能给朱林出具驾驶证体检合格证明，为确保所有驾驶人及人民群众生命健康安全，不能放宽群体标准。

朱林的C5驾驶证要求，每三年进行一次身体检查，在记分周期结束后三十日内，提交医疗机构出具的有关身体条件的证明。

但这样的说法，却没有得到朱林的认同。他告诉记者，自己平时开自动挡的小汽车，在方向盘上安装了助力球，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为什么同样的条件，三年前能够领驾驶证，去年开始就不行了呢？

7月8日，记者以咨询残疾人申领C5驾驶证体检预约为由，跟湘潭市中心医院取得联系。体检中心一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申领C5驾驶证有严格条件限制，需要现场评估才行。

专家解读：

“手掌缺失”概念解释不清晰 导致执法尺度不一

针对李超和朱林申领C5驾驶证屡次遭拒的问题，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教授何兵在接受封面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造成此次争议的焦点，在于“一只手掌缺失”是指狭义的仅手掌缺失，还是包括手臂缺失的情形。

本次事件中，聊城车管所依据《现代汉语词典》对“手掌”的释义，认为该情形仅限于单纯手掌缺失的情形。因此，在当事人就此提起行政复议或行政诉讼时，行政复议机关或法院审理相关案件，核心在于对法律的解释问题。通过对法律文本的合理解释，行政复议机关及法院可以在依法行政的框架内，实现对残疾人权益的有效保障。

何兵认为，最高法《关于审理行政案件适用法律规范问题的座谈会纪要》明确指出：“语义不清楚或者有歧义的，可以根据上下文和立法宗旨、目的和原则等确定其涵义。”即可以在语义存在歧义的情况下，适用体系解释和目的解释的方法，明确法律条文的具体含义。

从体系解释的角度，《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并未对前臂、上臂缺失的情形作出禁止性规定。公安部、交通部等七部委联合颁布的《单眼视力障碍、部分上肢残疾人驾驶机动车身体条件规定》也明确“上肢运动功能正常”，指的是“残留上肢和手指运动功能正常”，而非手掌以外的上肢健全或完整。因此，现有法律体系并未禁止前臂、上臂缺失的残疾人申领机动车驾驶证，仅是要求其符合“残留上肢”运动功能正常的条件。

从目的解释的角度，2009年公安部颁布关于修改《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的决定，明确“为进一步方便残疾人驾驶汽车出行，完善机动车驾驶证管理制度”，并允许听力障碍、右下肢或双下肢残缺、手指残缺但符合一定条件的残疾人，申领机动车驾驶证。2016年修订该规章时，进一步将手掌残缺、单眼视力障碍的残疾人，纳入申领驾驶证的范畴。可见，立法层面对于残疾人申领机动车驾驶证是逐步放开的，基层车管所采取严格的限缩解释的立场，将“手掌缺失”的情形严格限制为仅手掌缺失，手掌以外的手臂必须完整，显然违背了“方便残疾人驾驶汽车出行”的立法目的。

在何兵看来，本次争议的实质，一方面在于《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既未将“前臂、上臂缺失”列为申领机动车驾驶证的禁止类情形，也未规定“其他上肢残疾经医学评估运动功能正常可申领”等开放性条款，使得“手掌缺失”这一核心概念的含义不清晰，前述立法上的空白导致了争议的产生；另一方面，则在于各地执法机关对法律条文的理解的分歧，导致执法尺度前后不一、各地不同，前述分歧也同样导致了实践争议的产生，而非规章本身超越上位法授权。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李超、朱林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