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体验脑机接口产品。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罗亦丹 摄
头戴酷似“渔网帽”的电极头套,直视屏幕想象握拳——记者没有真的“动手”,指尖却在电极片的刺激下轻轻蜷起。这不是科幻电影,而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脑机接口产品。
一边是短视频里被反复渲染的“脑控”“赛博永生”神话,一边是实验室里针对中风偏瘫患者康复的临床产品。脑机接口究竟走到了哪一步?侵入式与非侵入式的区别在哪?基础脑科学的瓶颈,又将如何影响这条被资本追捧的赛道?
带着这些疑问,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跟随活力中国调研行活动,来到天开高教科创园·脑机交互与人机共融海河实验室,现场体验了实验室孵化企业——天开燧世(天津)智能科技有限公司自主研发的“神工-神机”脑机智能康复系统,并采访了实验室常务副主任、天津大学教授倪广健以及实验室产业部部长、天开燧世(天津)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顾斌。这些位于业界一线的科学家们告诉记者,脑机接口并非科幻电影中的“万能设备”,却也比外界想象的更接近产业化临界点。
头戴“渔网帽”想象握拳,指尖真的动了
贝壳财经记者首先体验了脑机智能康复系统“神工-神机”。工作人员先将布满电极,酷似“渔网帽”的头套罩在记者头顶,在电极与头皮接触的多个位置滴入生理盐水以增强导电性,再把两片电极片贴在记者手臂手肘内侧的肌肉上。屏幕亮起,指令只有一条:直视屏幕,想象握拳。
记者尝试在脑海中反复模拟握拳的画面,持续想象一段时间后,贴在手臂上的电极片开始传来轻微的刺激感,紧接着,记者的手指开始出现细微的蜷动——手掌确实没有主动发力,动作是由电极刺激肌肉完成的。
在场工作人员告诉贝壳财经记者,这套脑机接口系统的原理是系统能够解码脑电信号,精准捕捉运动意图,驱动电刺激与机械手协同响应——电刺激帮助肢体完成动作,机械手同步提供外部辅助。这套系统重建的是“意念到动作”这条受损的神经通路,而每一次成功的解码,都是对大脑的一次正向激励,能够显著促进神经重塑。
据介绍,“神工”系列脑机交互创新医疗器械产品广泛应用于运动康复、精神诊疗、神经重症、视听感知等医疗场景,目前已在全国多家医院投入应用,已累计服务数千名患者。在一则临床案例中,一名因中风导致右侧肢体瘫痪的患者,经过脑机接口康复训练后,右下肢恢复了基础活动能力。
而另一个名为“八通道脑机头环”的产品则显得更加“轻量级”,记者只要戴上这个酷似“金箍”的产品,就能通过脑电波解析,检测出当前的压力值、疲劳度、平和度、专注度等指标。同样是解析脑电波,这款产品切入的是普通用户能感知、能持续佩戴的消费级场景。
侵入式与非侵入式脑机接口最终将“顶峰相见”
值得注意的是,以上贝壳财经记者体验的两款产品,全部属于非侵入式路线——没有开颅,没有植入,信号仅从头皮表层采集。与马斯克主推的“侵入式脑机接口”是两条截然不同的技术路径。目前,二者更直观的分别在于采集方式:侵入式需要通过外科手术把电极植入颅内,非侵入式仅在头皮表层贴电极。
倪广健对贝壳财经记者表示,两者本质上对应的是不同应用场景,底层逻辑一致,都是通过读取大脑信号实现功能。
但从产业空间看,风向则有不同。倪广健对贝壳财经记者表示,“侵入式的优势是获取的信号空间分辨率好、信噪比高,能捕捉到更精准的神经信号;与之相对,非侵入式脑机接口不用开刀,安全性相对更有保障,还能无创获取全脑域的物理信息,适用于更广泛的人群和场景。”
对于两条技术路线的长期走向,倪广健给出了一个更具行业视野的判断:侵入式与非侵入式最终会在“顶峰相遇”。非侵入式的信号采集精度会持续提升,正在逐步接近侵入式的信号质量;侵入式的安全性会不断优化,最终向创伤越来越小的方向靠拢,这是行业长期发展的必然趋势。
顾斌则从产业化视角补充了另一层判断。他对贝壳财经记者表示,侵入式与非侵入式并非非此即彼的替代关系,两者在各自适用场景下都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非侵入式覆盖的场景广阔,不仅覆盖消费级场景,在医疗场景中也适用于大部分疾病的辅助诊断与康复治疗;侵入式则聚焦在重症场景,当患者已经处于重度失能、植物人状态或面临生命危险,没有其他有效治疗手段时,侵入式脑机接口可能会带来一定的临床收益,患者及家庭在充分知情后或许会选择这一路线。“医疗技术的选择本质上是患者收益与临床风险、成本的平衡。”顾斌表示,在不同适应症、不同病程阶段选择适配的技术路线,是非常正常的临床决策,并不存在一条路线优于另一条的问题。
不存在“脑控”神话,实验室到产品之间隔着一道“减法”
两位专家告诉贝壳财经记者,在一些科幻作品里被渲染得厉害的“脑控”“意念操控别人”目前在现实中的脑机接口技术中并不存在。倪广健对贝壳财经记者表示,从脑科学研究的底层逻辑看,目前人类尚未完全探明大脑的完整工作原理,在基础机制没有研究透彻的前提下,完全谈不上“控制大脑”,当前所有脑机接口技术都只是在现有认知范围内有限度地利用脑信号。
顾斌进一步阐释了这一判断。他对贝壳财经记者表示,脑机接口技术脱胎于神经科学,若要实现“控脑”,首先需要完全探明对应的神经机制。但目前,人类对情绪这类高级大脑活动的运作原理尚未完全理解——情绪是大脑多个脑区在时间、空间、因果层面复杂交互的结果,其发生机制尚在持续探索中,距离精准控制仍有很大差距。
那么,基础脑科学的瓶颈,是否会卡住脑机接口的产业化脚步?倪广健认为,当前落地的成熟技术都以实际需求为导向:尤其在医疗场景下,只要技术能切实干预对应病症、满足临床需求即可应用;从长期看,脑科学基础研究必须持续跟进,才能支撑技术迭代。
对于脑机接口发展的未来,倪广健表示,过去医学诊断只能靠医生经验判断,如今核磁、CT、X光已实现人体内部结构与功能的实时成像;未来随着工程技术迭代,人类对大脑的认知也会不断深入。换句话说,基础理论和工程技术是双向咬合,而非单向依赖。
比“脑控”更真实的行业挑战,是实验室到产品之间那道并不显眼的沟壑。顾斌对贝壳财经记者表示,高校科研与企业研发的核心导向各有侧重:科研场景下,一项技术在较小样本上验证有效,即可推动学术前沿;产业化的目标,则是让技术惠及更广泛的用户群体。企业存在的价值是服务用户——在医疗场景下就是服务患者、服务医生,这意味着在实验室成果的基础上,还需要进一步完成产品化转化。
这也折射出脑机接口企业在真实临床中积累的实践体会。顾斌表示,很多实验室里的前沿技术,落地时往往还需要与真实临床需求进一步适配。对此,企业需要在两个方面持续探索:一是在产品化过程中寻求精度与实用性的平衡,为满足真实场景需求,将实验室阶段的验证精度优化为可稳定服务用户的实用水平,同样是值得肯定的路径;二是更加注重场景驱动,很多前沿技术在特定场景下有其独特价值,但商业化初期也需要从用户需求出发,逐步拓展技术的适用边界,“这是技术产业化需要经历的重要阶段。”
新京报贝壳财经首席记者 罗亦丹 编辑 陈莉 校对 穆祥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