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金积中心学校人工智能课堂上,学生与机器人互动。学校供图
江苏省徐州市鼓楼区星源小学学生正在制作3D立体绘画作品。学校供图
语文课上,教师像往常一样抛出自己精心设计的问题,可不到半分钟,学生就举起平板电脑:“老师,AI给出了5种分析角度,您看哪个最合适?”忽然,教师觉得自己的教学设计有些“多余”……
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深度嵌入教育场域,不少一线教师发现,面对技术的融入,自己越来越“不会教”了。这一现象产生并非教师能力退化,而是传统教师形象在“人机共处”中遭遇的结构性困境。教师仿佛站在峡谷两端——一端是自己熟悉并习惯的专业形象,另一端则是社会和时代所期望的新形象。这道鸿沟无法借由科技本身填平,而取决于教师自身的快速适应与形象重塑,需要教师在人机共处中生成真正“在场”的价值判断力、情境敏感力与专业成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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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角色正在被重新定义
在我国教育史上,教师形象演变经历了漫长的过程。
在古代,教师往往需要掌握一套相对成熟的教育技艺,通过示范、指导、纠正,将这些技艺传授给下一代。进入近现代,教师形象与课程教学概念有着密切关联,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将既定“书本”与“课程内容”准确、有效地传递给学生成了教师的主要职责,教师“教”的能力也一度成为审视其专业化程度的重要标尺。随着时代的发展,教师角色正在向“引导者、设计者与支持者”转变。
当下,人工智能重塑各行各业。关于AI的讨论已从“能不能用”转向“该怎么用”。专家普遍认为,教师正从“知识传授者”转型为“人机协同教学的设计师”。然而,不少教师也提出疑惑:“如果知识传授可以被智能技术替代,我自己该做些什么呢?”对于那些尚未做好充分准备的教师,技术赋能带来的似乎并不是机遇,而是一种深层的职业焦虑。如何纾解教师专业发展危机,促进教师积极应对“人机共舞”新格局,已成为教育发展的重要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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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不会教”的困境究竟从何而来
将教师角色置于历史延续、教育变革与技术赋能的多维脉络中审视,在“继承”与“生成”之间,教师“不会教”的焦虑主要源于以下三重结构性困境叠加。
一是科技理性主导下的“执行者”角色固化,造成教师价值判断力被悬置。长期以来,深受“执行文化”影响,教师将完成既定任务、达成预设目标视为主要工作,教学被看作“传送知识的活动,一种技术性工作”。这一专业形象预设,使教师习惯于忠实、准确地执行课程标准及教学计划。
随着AI能高效完成答案生成、海量信息检索以及个性化学习路径推送,这种认知正在被动摇。有学者指出,AI的核心教育价值在于系统性替代教师的事务性劳动,让教师从“知识搬运”中解放出来。但教师尚未意识到这一转变的积极意义,反而陷入“被替代”的恐慌之中。正如前文中那位语文教师的担忧:“以前熬夜设计的问题串,学生很容易用AI搜索到答案。连‘该问什么’都开始怀疑自己。”
二是教师深度反思空间被压缩,造成情境敏感力被遮蔽。实践与反思,是教师专业成长的核心。教师对教学过程复盘、对学生差异洞察、对教育价值追问——这些指向个体内部的“深度反思”,需要时间与经验的沉淀。
然而,当前日常学校场景中教师内部反思空间遭遇明显挤压,如一些教师想根据学生的反应调整教学内容与节奏,但是智能教学平台的快速反馈,并不给他时间作深度思考。可见,面对人机共处的复杂教育情境,教师无法“反复、严肃、持续”地进行反思性教育实践,甚至可能沦为“师—机—生”生产线上的一名操作工。
三是共同体对话缺失引发个体认知局限,造成教师专业成长力被切断。教师的专业成长从来都不是孤立的个体行为,共同体对话帮助教师将“实践中的认识”由隐性知识,转换为经过检验与重构的显性知识,这种“团队智慧”是促进教师专业成长的重要助力之一。
然而,在实际学校生态中,教师之间围绕AI教学变革的深度专业对话明显不足。一些教研活动流于形式,同伴互助缺乏制度支撑,教师在技术变革中容易陷入“孤军奋战”。从事多年教育工作的老教师不免因培训的不精准,进一步加剧本领恐慌,如不少教师表示培训时提到的“大模型”“提示词”听得云里雾里,感觉自己要被AI替代。我们需要意识到,在探索人机共处中,最宝贵的资源并非技术本身,而是教师之间的经验共享与智慧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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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构“人机共处”的教师专业形象
面对数智技术融入的教育新环境,教师的出路不是技术逃避与盲目追随,而是对“教师是什么”这一根本性问题的重新回答。
首先,从“执行者”走向“反映的实践者”,提升价值判断力。“反映的实践者”指教师在教学设计、课堂互动和复杂情境中,进行即时性认识、思考与判断的一种专业素养。这意味着教师不再被动执行教学指令,而是在教学情境中进行专业判断和调适。一方面,以“行动中认识”直面技术冲击下“教学结构”已然发生改变这一最大现实;另一方面,在“与情境对话”中锤炼问题意识,以自己的专业判断为准绳对智能工具生成的方案进行取舍。
其次,从“人—机”对立走向“共生共舞”,涵养情境敏感力。许多教师对AI存在误解,将“人—机”关系视为“替代”与“被替代”的对立关系。事实上,人工智能不仅不会取代教师,反而会促进教师在技术运用中发挥独特的“人”的优势,使教师在情感、价值与创造领域的不可替代性充分显现出来。这要求教师自觉提升人工智能素养,将其纳入自身专业能力体系。人民教育家于漪曾说:“一辈子做教师,一辈子学做教师。”当前,技术跃升为重要教育要素,教师更应转变为专业领域的“主动学习者”,在与同伴持续交流中形成“人机协同”的新型探究性学习文化,在动态的情境中敏锐感知、灵活应对。
最后,让教师真正“在场”,持续生成专业成长力。教育不只是知识传递,更关乎情感交流、价值引领和精神成长。教师鼓励的眼神、课后的长谈、触及心底的对话,这些都构成教育中不可复制的育人基石。教师“在场”的核心在于三种“生成”:一是生成实践性知识,将反思中获得的情境智慧沉淀为个人教学案例、反思笔记与改进策略,使内隐于行动的专业判断显性化、系统化;二是生成专业自信心,在成功应对复杂教育情境后形成自我效能感,敢于在技术浪潮中坚守育人初心、作出自主决策;三是生成持续学习意愿,将每一次始于真实教育情境的困惑转化为新研究问题,在实践中让专业成长成为生命自觉。这三种“生成”共同构成新型教师的职业素养。只有当教师能够从容地在人机共处中找到自身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才能真正走出“不会教”的困境,重新找回教学的底气和意义。
(作者舒文娟系西北师范大学博士研究生,莫尊理系西北师范大学教授)
编辑:祝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