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产医疗剧《问心2》今日正式收官。然而,“问心2神一集鬼一集”的词条在该剧播至后半段时便已登上微博热搜榜。争议从何而来?
《问心1》豆瓣评分8.5分,让第二季的制播备受瞩目。导演黎志在创作之初问过自己:“为什么要拍续集,如何拍行业剧续集?”他从观众、制作方和创作者三个维度寻找答案——观众期待陪伴,制作方追求效率,而他更看重“让续集里的主人公变成一面镜子,让观众看到自己,以及一个浓缩的时代变化”。
但答案,在《问心2》播出后变得复杂。整部剧像一台需要同时完成“切开”与“缝合”的手术,操刀者时常陷入两难:批判的刀锋切得太深,温情的皮肤来不及愈合;缝合的针脚走得太密,批判的锋芒又被消解于无形。“神一集”来自精准切入时代痛点的情节,“鬼三集”来自叙事层面被观众察觉的刻意与失衡。
如何在批判现实主义与温暖现实主义之间,找到转瞬即逝的平衡点,也是当下国产现实主义题材剧的创作难点。
切开:把诊室变成观照社会的窗口
《问心2》“神一集”的落脚点,在于以医院为观察社会的窗口,将现实议题巧妙植入单元故事。黎志说:“始终扎根现实,持续关注时代流动。”
剧中,制度与人情的张力被绷到极限。开篇的和雪妹双胞胎心脏病案例中,一名产妇坚持要求实施风险极高的宫内介入保胎手术。专家方竹清全力施救却未能保住胎儿,又因情急之下违规使用未获批球囊,引发家属追责、无奈停诊。黎志说:“我们刻意避免简单的是非判断,只为还原复杂人性,尊重每个人的意愿与选择。”
剧集不止于医疗,还触及教育。17岁的杜炎被家长送入封闭式矫正书院,长期遭受体罚和虐待。他数次求救,却被以爱为名的父母认定为叛逆,出逃后又被送返。原本患有心脏病的杜炎病情恶化至重度心衰,创伤所致的心理绝望让他抗拒治疗,想用生命对抗父母。这个案例的批判锋芒,直指粗放式家庭教育与监管盲区。
剧中一幕曾引发全网共鸣:方筱然、周筱风、林逸一同回头,望向没有吃午饭的“李盛”医生。角色以谐音致敬2024年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心内科李晟医生——他当日饿着肚子加班坐诊时遭遇医闹,因公殉职。黎志说:“我们想通过《问心2》实现对时代记忆的致敬和缅怀。”
医疗器械行业的灰色地带同样被切开。心外科主任盛年受贿、推行过度医疗,最终犯罪坐实,驾车坠海。对于盛年,剧中并未出现道德评价。黎志说:“当你把一个人放在时代里,放在他具体的处境里去写,观众自有判断。”
黎志用ECMO的变化解释“时代的流动”:第一季里,ECMO还是“一开机五六万、每天维持还要一两万”的昂贵手段,一个女孩的丈夫因费用太高放弃治疗;到第二季,ECMO逐步纳入医保,“变成了一个更好的治疗手段”。三年前是压垮家庭的稻草,三年后成了争取时间的通道。这是时代给《问心2》的回响。
下刀:在两种“真实”之间找平衡
切开病灶只是第一步。真正考验操刀者功力的,是下刀的力道:切深了伤及无辜,切浅了清不干净。《问心2》的困境,折射的是国产剧更深层的理念之争。
传统的批判现实主义剧,追求冷峻地揭露真相。2017年的《人民的名义》用冷静笔触再现官场生态,让一部电视剧拥有刺痛现实的力量。近年来流行的温暖现实主义剧,则着力发掘人性的善良,用希望观照生活。《人世间》将周家三代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苦痛一一铺陈,却始终以粗粝现实主义的温情镜像守住人性底色。两种现实主义本不对立,区别只在着力点的分寸。但创作者面临的问题在于平衡:当批判过于锋利,观众感到被冒犯而非被触动;当温情过于泛滥,批判便沦为口号。
《问心2》最典型的争议集中在林逸患有扩心病的侄子小睿这条线上。观众并非不能接受角色死亡,而是不能接受“死得太刻意”。第一,器官分配的抉择背离医疗常识。小睿与鲁大冬同时匹配上同一颗心脏,剧情让林逸亲手“让”出。更刻意的是,前四顺位患者齐刷刷离世、放弃,只为让第五顺位的小睿看到希望又迅速迎来绝望,观众能清楚看见叙事背后那只操纵的“手”;第二,小睿的离世经过背离人物逻辑。求生欲极强的他,明知随时有生命危险,却冒雨搬花,诱发心衰、脑死亡;第三,小睿死后,林逸被塑造成制造冲突的“工具人”。他成为情绪失控、对伴侣施以冷暴力、险些受贿的“狂躁巨婴”。他身上堆叠太多家庭苦难、职场冲突、人性考验,承载过多戏剧任务,而被工具化。
三重刻意叠加,让悲剧变成了套路。批判的刀锋割得太深,温情的皮肤来不及愈合。观众感受到的不是现实的残酷,而是编剧的操纵,口碑撕裂便在所难免。这也是《问心2》豆瓣评分未上8分的原因所在。
缝合:在裂缝处寻找解法的国产剧
如何在批判现实主义与温暖现实主义之间找到平衡,是当下国产现实主义题材剧的共同考题。
失衡的案例比比皆是。2024年的《南来北往》主打合家欢基调,侧重呈现时代机遇,却鲜少展现过程中被遮蔽的残酷,简化了现实的复杂性。同一年的《风中的火焰》聚焦人性幽暗,但过于凛冽的批判切断了共情通道,让观众感到压抑,而非触动。
但成功案例同样提供了参照。2020年的《装台》讲述装台工人的故事,既有感人的生活细节,又有深沉的思想意蕴;既有真诚的社会讽喻,更有温暖的人性关怀。刁顺子们被命运捉弄,却始终守住做人底线。2022年的《警察荣誉》将真实案件融入基层派出所的日常叙事,片警被投诉、被误解,但仍在每次接警中尽力而为。批判与温情在去英雄化的视角中达成和解。2024年的《山花烂漫时》豆瓣评分高达9.6分,导演费振翔的原则是“我把她(张桂梅)做的事拍出来就能让故事成立,不用刻意煽情”。该剧从创业视角直面女性求学困境,编剧将叙事落点放在呈现张桂梅愚公移山般的劲头上,宋佳则演出了张桂梅的乐观、幽默与坚韧。
毫无疑问,兼顾批判、温情现实主义风格的作品,都对笔下人物怀有真正的“不忍”:不忍把角色塑造成社会传声筒、苦难标本或苦情符号,而是让批判带着温度,让温暖留着锐度,既要有批判的勇气,又不能割断观众对生活的信念。这需要创作者在每次叙事前反复掂量:一刀下去,是为了揭示真相还是宣泄情绪;一针缝上,是为了治愈伤口还是掩盖病灶?
《问心2》的“神一集”与“鬼三集”,恰恰暴露了这种掂量的艰难。但成功的创作者也已证明:对批判现实主义与温情现实主义真正有效的平衡,是创作者在每次选择里始终记得,“手术台”上躺着的,是在时代洪流中挣扎着活下去的人。
文|记者 龚卫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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