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一战再战》
“我们现在并不是一个思想的时代。”那现在是一个什么时代呢?
许知远说:“现在是一个非常疲倦的时代。”经济下行,国际地缘政治的不确定性,以及 AI 带来的巨大冲击,都在推着人们为现实奔忙,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留给思想讨论的空间变得越来越少,深度的交流变得越来越稀薄,人文思想似乎也随之来到了令人挫败的边缘。
如此受困的时候,历史是许知远的安慰和指引。他用自己的五年,书写了梁启超维新失败、流亡海外的五年,试图借此回到那个也在极速变化、颠沛流离的时代,向一位屡次失败、又屡次重来的近代知识分子提问:面对时代变革与新兴事物的汪洋,我们如何在混乱和失序中继续生活?如何在旧与新之间,寻找行动的方向?
去年,许知远带着这本《梁启超:亡命(1898—1903)》来到纽约亚洲协会举办的“725 沙龙”,并接受了《中华书评》的采访,对这些问题给出了他作为现代知识分子的思考。
他谈论历史的力量,相信每一代人总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课题与方向;也谈论知识分子的转变,不甚明晰的未来让他们变成了“游击队员”,在不同的地方展开一个个小型战斗,重新发现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历史。今天单读分享这篇访谈,希望你也能从中获得一些安慰与启发。
许知远论中国知识分子
采访者:刘怡
受访者:许知远
访谈时间:2026 年 5 月
01
历史是一面遥远的镜子
刘怡你做过记者,开过书店,还写书、做主持人。你有这么多身份,可以介绍一下自己吗?
许知远 我做了很长时间的记者。书店开了 20年,但我真正开始投身于书店行业是在2010年左右。然后访谈节目做了大概 9 年,还有写作,这三个身份是比较贯穿的。
开书店,是因为我觉得它可以为城市提供一个思想空间(idea house),北京需要它。单向街是 2005 年开始创办的,现在我们一共有 11 家书店,还有酒吧、酒店,工作人员大概有130位,是一个中型公司。
单向街也出版杂志,我觉得它对于年轻的华人来说应该算是一个很重要的文化品牌。开书店和做节目可能是我探索世界的方法,也是记者生涯的技巧,给了我很多全球旅行的机会。
刘怡你在亚洲协会的演讲中提到,李鸿章代表权力,林语堂代表身份认同,梁启超代表思想。你完全可以写这三位人物中的任何一位,为什么选了梁启超?
许知远 我当时面临一个职业困境,需要一个更深入的题材,而这个题材要跟我眼前面对的中国的转变有更直接的关系。首先,我觉得梁启超面对的困境和我们现在面对的——中国转变的开始——是有关联的。
第二,我一直非常喜欢传记。因为我觉得传记是看到时代切片的最丰富的方式,而这里面又很富有戏剧性,所以我选择了梁启超这个人物。但坦白说,这个选择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我做了决定之后写了很长时间,就形成了路径依赖,再转变也不容易了。
刘怡现在你完成了《梁启超:亡命(1898—1903)》这本书,你找到了想要的答案吗?
许知远 我找到一些能量。我看到了在历史中挣扎的人的身份困惑是一样的,重要的是,在很无力、压力很大的情况下,他能够创造新的可能性。我觉得,要主张他身上的这种精神。那时候的很多人都是这样,因为他们都处在一个巨大的历史转变的时刻,这种时刻对人的思想和情感的激发非常大,它跟一个正常的时代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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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怡对你来说,现在和梁启超所在的时代相比,最大的相似之处和最大的不同之处是什么?
许知远 现在也是面对着历史的巨变,你不知道未来的方向是什么。比如说AI时代的到来,全球地缘政治的转变,或者说突然要发生很大的挑战。这些东西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我生活在自己的时代,可能看不清楚,有时候我试图回到梁启超的时代,去理解他怎么面对巨大的变化。他是19世纪末的重要知识分子,他也面对技术革命和传统政治形态,以及整个知识结构的瓦解。比如面对新的AI时代,我们现在的知识结构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变成什么样的形态。所以我看他的选择,会受到一些鼓舞。
刘怡除了从梁启超的经历上找到一些精神的安慰,你还找到什么吗?
许知远 我发现自己很无知。因为如果你想回到那个时代,你就要理解那个时代的思想和结构。那个时代只有四书五经或者八股文,突然要进入一个充满科学、民主、共和观念的时代,所有的事情都在发生变化,他们是这些新语汇的使用者和创造者。
我们现在使用的很多语汇和概念,都是从他们那个时代开始创建起来的。而我现在理解这些语汇和概念都很困难,他们在那个时代完全没有方向,没有路线图,所以他那时候是非常困难的。
刘怡 你觉得他的经验对现在的中国知识分子有什么启发吗?
许知远 在他们那个时代,知识分子对社会来说是更中心的角色,我们现在是一个更边缘的角色,这感觉很不一样的。我们也很难有他们那种使命感,很难有那样一种强烈的链接,认为自己和时代息息相关了。我们现在就像一个旁观者,似乎很难真正地介入这个时代的变化。
但梁启超对我最重要的影响,就是你应该成为一个行动者。不一定有好的结果,可能充满了挫败,但行动本身会让你的思想增加新的维度、保持活力。我在研究《梁启超》第二卷和第三卷的时候,非常明显地感觉到这一点。
因为在我们的传统书写中,通常强调梁启超有很强的思想能力或者是宣传作用。但是在第二卷中,我非常明显地发现,梁启超建立了这么多分布广泛的组织,他穿梭于世界各地,然后不断地遇到各种各样的事件,不断地说服别人。他是一个让我非常震惊的行动者。
我在写这本书的同时才开始创业。创业当然给我烦恼,但当我看到他的那些行动的时候,经常感到宽慰。在一个转变的时代,我想大部分人都非常困惑,不知道如何去应对。但有一小部分人,他们从不确定中反而获得了很多能量,或者是他在反复地反抗现状。总有这样的一个人。
刘怡 你说梁启超所处的历史时期是中国大变革的时期,他的许多著作、疑问和困惑至今仍影响着中国。在现在这个时代,你还看到有人拥有梁启超那样的丰富性和复杂性吗?
许知远 现在很难有这样的人,因为这需要知识分子在自己的国家具有领导地位。中国在 80年代后的十年左右是这样的情况,但现在知识分子已经很边缘了。我觉得是政治压力和消费文化带来的改变。这是全球的趋势。
电影《一战再战》
刘怡 美国历史学家Barbara Tuchman曾说,历史是一面“遥远的镜子”(distant mirror),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也有类似的含义。当你凝视历史这面镜子时,有什么东西会让你感到不安吗?
许知远 历史带给我的更多是一种保证,而不是不安。因为历史从来不存在一个清晰的路线图,也不存在一个固定的方向。每一代人其实都在挣扎,都在混乱与失序中寻找自己的方向。个人也总是在历史中不断寻找自己的任务、自己的方向。
所以历史给我的反而是启发。历史不是一个固定的模式,即使在一个非常困惑的时代,每个人依然能够尽量找到自己的可能性,找到自己的方向,依然可以创造出一个小小的个人空间,或者一种属于自己的自由。
我觉得,人未必要寻找一个完整、统一、终极的意义,因为意义本身就是阶段性的。而且人生也可以是一种循序渐进的活法,每一个阶段都有它自己的意义,你可以不断找到它。
最近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在这个时代,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一个作家,我们可能需要变成某种观念上或者情感上的“游击队员”。过去似乎存在一种“正规军”式的方向,人们知道未来大概要往哪里去;但现在,这样完整而明确的方向已经不存在了。你变得更像一个游击战士,在不同地方展开一个个小型战斗,每完成一场战役,再进入下一场战役。所以我很喜欢《一战再战》(One Battle After Another)这部电影。
02
感到挫败的一代,寻找自我的一代
刘怡 你是一位网络名人。自从你开始主持《十三邀》以来(超过100期),你已经和很多不同背景的中国人交谈过。这些人的故事如何影响了你?这让你对社会和中国的看法有什么改变吗?
许知远 其实我自己没什么太多变化,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更熟悉镜头了,适应了这样的状态。而且做节目跟采访别人是一样的,它会给我们很多经验,而这些经验能让你保持沉着冷静——这是一种技能。
我以前做记者和写作的时候,也会去各个地方旅行,遇到很多普通人。所以我最喜欢这个节目的部分,就是我采访的人物非常多元化,他们有不同的年龄、教育背景、成长背景。例如我采访了陈年喜,一位矿工诗人。
刘怡 采访谁是由谁来决定的?
许知远 大部分是我与团队共同讨论的结果。我必须得为采访这个人而感到兴奋,这是这个节目很重要的一点。
刘怡 有谁是让你在采访之前就非常兴奋的吗?
许知远 陈年喜,那位矿工诗人。我喜欢他的整个人生,写诗是他的优势,延伸和表达了他的人生经历。我们有很多相似的背景:都成长于90年代,也都读类似的书,比如马尔克斯。但他的经历对我来说太陌生了,我们的人生和成长经历如此不同,我因此非常好奇。
刘怡 如果你可以选任何一个人来你的节目,不管是当今的,还是已经过世的,你会选谁?
许知远 胡适。胡适在20多岁就成了新文化运动的领袖,1919年的时候,他看起来那么有希望,还有那时候年轻的中国。但过了30年,五四运动都变味了,我想看他怎么理解这些东西。
胡适在50年代左右来到了纽约,那时候的中国发生了巨变,他其实挺无力的。我很想跟他共度一个下午,看他在做什么,他怎么想,他如何理解自己的现状,以及他有没有那种很强的失败感。因为在来到纽约后,他半生的追求实际上都没有了,某种意义上看起来,他是失败了。我想理解他的想法,因为我也有同样的挫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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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怡 为什么你对胡适那么共情?
许知远 因为我受他影响很深。我们这一代人,对自由主义理念有一种很强的情感联系。但在胡适所处的时代,自由主义本身在全球范围内都遭遇挑战。我们今天这个时代,其实也是自由主义遭受巨大挑战的时代。
我想,我和胡适之间的共情在于此。现在的中国社会里,有很多无法被清楚表达的感觉,我仍然在寻找新的语言。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我觉得胡适的年代和今天有相似之处。
刘怡 我们来谈谈你的书店。你在中国和日本都开了书店,现在情况怎么样?哪些书最受欢迎?你最想出版什么书?这些年来,中国人对书籍的选择有什么变化吗?
许知远 最近四五年,旅行写作和心理学的书很受欢迎。可能是因为人们现在对自己的内在更好奇,也很困惑,所以内在的驱动变得很重要。
我觉得这种变化在我的谈话节目里更明显。在过去十多年,中国是个非常娱乐化的时代,但现在,我们的观众对历史学家更感兴趣,我们最受欢迎的节目是和历史学家许倬云的谈话。观众对他们关于历史航线的判断、个人的经历,以及他们面对危机的态度很感兴趣,特别是从这几年开始变得更明显。因为大家遇到了真正的危机,一个是疫情,另外一个是现在的经济形势不好,大家没有那么多机会。
刘怡 最近几年,因为政治和经济因素移民的中国人增加了很多。你觉得这和梁启超所处的时代相比,有什么类似或者差异吗?你怎么看待这代移民?
许知远 时候不太一样,梁启超是被迫流亡,还要被追杀。
其实我在东京办单向街书店,是想跟这个群体在一起的。他们是新的一代人,是经过国际化、社会化的教育的年轻一代,他们在海外需要一些文化的参照。
我对这一代人其实蛮看好的,因为他们的数量很多,而且非常活跃。他们习惯于流动,也需要文化认同。无论是在东京还是纽约,他们不是一定要拥抱日本或者美国文化,而是在寻找认同(identity),很多人找到了。我觉得这是一场新的、更国际化的中国大革命。
这是新的东西,以前没有出现过,它跟教育、物质条件都有关系。之前几代人都很挣扎,从梁启超所处的时代到90年代,中国移民都有明确的想要回到中国,或者融入到当地社会的强烈想法。但新的一代人,他们有自己独立的认同。
在梁启超所处的时代,中国的文化能力很强大,就算是在海外,他们也普遍认为自己是中国人,不会认为自己是马来西亚人。那时候,民主国家的概念还是很弱的,但他们对中国文化仍有这样一种强烈认同。那时候的华人拼命要办华语学校,都是因为这个。现在已经是一个非常天然的全球化国家,更年轻一代的文化认同没有过去那么强了,包括中国崛起所带来的某种自信,让他们形成了一种新的认同。
03
观照历史是一种逃避,也是一种抗争
刘怡 最近刚好过了五四运动纪念日。在中国,人们是如何纪念这一天的?你觉得该如何纪念?
许知远 我今年没有看到太多关于五四的纪念。以前在学校里,五四是非常重要的纪念日,会有很多讲座,也会出版很多相关书籍。
我们最近采访了一位研究五四运动的重要学者,陈平原。陈平原老师认为,五四之于中国,相当于法国启蒙运动中的卢梭、伏尔泰。即使一百年、两百年后,它依然会是一个不断被讨论的话题。它已经成为中国现代思想的重要源起,因此应该被不断重复、不断辩论,也不断给予当代人新的启发。
但现在这一代年轻人,未必会把它视为一个特别隆重的起源。历史上有些时期,一些事件会沉默、不被讨论;但在另一些时期,它们又会被重新讨论。法国大革命在西方历史里也不是始终被高频讨论的,它同样有时被强调,有时则相对沉默,是一个起起伏伏的过程。
五四不仅是一场思想运动,它也是一个“感受”的时代,人的感官和情感在这个时代被打开。我觉得,五四在“感受”这一面向上,其实还需要新的书写和新的发现,但这一切现在还没有真正开始。我们现在并不是一个思想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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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怡你觉得我们现在究竟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许知远 现在是一个非常疲倦的时代。大家既要面对经济下行,也要面对国际地缘政治的不确定性,以及 AI 带来的巨大冲击。人们处于一种非常困惑、摸不到方向的状态,所以留给思想讨论的空间也会相对变少。
刘怡 你写过十几本书,你认为哪本书能够体现你的想法在某个时间发生了很大的转变?或者哪段时间能够体现中国知识分子思考上的变化?
许知远 我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写了第一本书,那本书写的是一代年轻人的困惑和迷茫。然后我很快就做了记者,在经济观察报工作的时候又写了一本《这一代人的中国意识》,这本书对我很重要。那时候,我总是想去寻找一些宏大的话题。那一代人也很西化,想学习西方的很多东西。而这本书是对我们自己国家的发现,受到一些西方旅行作家的影响。
刘怡 现在,你还能想象有作家在写这样大主题的书吗?
许知远 我当时写这些书,是因为我接受了记者的基本训练,我要对时事做出一个很快的反应。不过我觉得这些书是很重要的,它有它的历史性作用。现在美国的书店里,有这么多关于政治人物的书,过了十年、二十年之后,你又会怎么看这个问题?
刘怡 如果你现在再写时事,会写什么主题?
许知远 今天,我更想回到内心的感受。
刘怡 这是你的主动转变,还是被动转变?
许知远 是同时发生的。因为这种时事写作需要有鼓励性的氛围,才有利于发展想法。否则,我们会感到无力、无用,时间一长就会形成一种隐身状态。这确实是很大的问题,也是种普遍的情绪,大家都有点抑郁。
我们的想法是被时代慢慢塑造的。我后来花了很多时间写历史,可能也跟这个有关系。某种意义上,观照历史是一种逃避,也是一种抗争。
刘怡 你觉得在写作主题的选择上,中国的知识分子群体都有这样的变化吗?
许知远 现在有很多人进行历史写作,它开始兴起。很多作者之前是新闻记者,他们写元朝、明朝、宋朝等各种朝代的都有。
刘怡 你提到年轻时很喜欢《纽约书评》,关心西方的知识分子如何看待中国,但现在你已经不感兴趣了。为什么?
许知远 我以前很关心,但是现在没有那么关心。我认为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明白我到底该怎么看待我的时代、我的国家。关于这个事情,我没有和身边的人交流太多,但我觉得不在乎这些观点是一种很普遍的情况。
我很不喜欢只从政治角度来看待问题。我曾经和《朝日新闻》的记者聊天,我说我们中国读者也关心建筑和音乐,和每一个日本读者是一样的。政治是重要的,但它只是一小部分,而不是只用这一个角度来思考所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