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定于6月19日在瑞士比尔根山举行的美伊线下签约会谈,在毫无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取消。美国副总统万斯对外解释称,谈判的后勤筹备工作尚未完全落实。但如果把时间线往回推,就会发现这场临时取消并不真的临时——两个多月前,伊斯兰堡那场持续21小时的高层谈判已经无果而终;而如今的日内瓦会谈,又在正式开启前被直接按下暂停键。伊朗率先选择不再赴约,美方随即顺势叫停,整个流程几乎复刻了此前谈判搁置的轨迹。表面上看,局势仍在拉扯,但实际上,伊朗在节奏上始终掌握着主动,而特朗普政府却逐渐陷入一种进退两难的被动处境之中。
问题到底出在哪一步卡住了?表面说是后勤问题,但真正的症结其实远比这复杂得多,核心矛盾直指黎巴嫩局势。以色列持续在黎巴嫩南部展开军事行动,空袭与炮击几乎没有间断过。伊朗方面早已明确表态,黎巴嫩局势是决定美伊谈判能否推进的关键变量之一。更直白地说,伊方认为,以色列在黎巴嫩境内纵深约10公里范围内的军事活动,已经明显触及甚至违反了双方此前达成的谅解备忘录第一条内容。 原本伊朗代表团已经做好启程准备,但当看到以色列的军事行动依旧没有收敛后,最终选择暂缓出发。伊朗外长阿拉格齐甚至直接向多国外长释放信号,强调黎巴嫩战线是否停火,将直接决定美伊谈判的成败。伊朗的态度非常明确:先实现黎巴嫩实质性停火,再谈赴瑞士会晤的问题。但以色列方面的回应则完全相反。内塔尼亚胡公开表示,以军不会从黎巴嫩南部撤出,并将依据所谓安全需要继续维持军事存在。 需要注意的是,以色列本身并不是这份谅解备忘录的签署方,因此在形式上并不直接受其约束。有美国官员私下向媒体透露,只要以军继续驻留黎巴嫩,与真主党再次爆发冲突几乎是迟早的问题。万斯也承认,以色列在黎巴嫩的军事行动确实在阻碍谈判取得突破,这一点甚至让特朗普感到相当沮丧。但问题是,光是情绪上的沮丧并不能改变现实。美国手中其实并非没有工具,比如切断武器供应、暂停情报共享,这些都是现实存在的施压手段,但在历史上,美国从未真正对以色列动用过这些选项。 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这份谅解备忘录本身就存在结构性问题。即便暂时忽略以色列因素,它也先天不具备强约束力。在国际法语境中,谅解备忘录本质上更像一种君子协定,并不具备强制执行效力。换句话说,它更像是在正式协议无法达成时,用来维持表面共识的一种过渡安排。这份备忘录共包含14项条款,其中7项为共同承诺,2项由伊朗承担,其余5项则全部由美国承担。仅从比例上,就已经能看出双方在责任与让步上的明显差异。 在具体内容上,美国承诺包括解除海上封锁、30天内撤军、联合盟友提供高达3000亿美元的重建资金、终止多项制裁、放开伊朗石油出口以及解冻被冻结资产。而伊朗方面的承诺则相对集中,仅有两项:不发展核武器,以及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更关键的问题在于,真正最敏感、最核心的议题——核问题如何解决、制裁如何全面解除——并未在这份备忘录中得到实质性处理,而是被刻意留到后续60天的谈判中。这实际上意味着,最难啃的部分被有意推迟到了最后。 更值得警惕的是,备忘录还设定了一个极具争议的执行顺序:美方必须先履行前期承诺,后续谈判才会启动。也就是说,美国需要先撤军、先解冻资产、先提供经济与能源层面的让步,伊朗才会进入下一阶段谈判。这种不对称前置执行的设计,使得主动权天然向伊朗倾斜。美国先交出筹码,伊朗再决定是否继续推进,这种结构本身就已经决定了谈判节奏的主导方。 特朗普如今的处境可以说是典型的两头受压。在国内层面,这份备忘录一经曝光,立即引发强烈反弹。不仅民主党方面批评声不断,就连共和党内部也出现明显分裂。资深参议员卡西迪直言,该协议未能有效遏制伊朗核能力,反而释放出危险信号——即通过地区行为(例如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换取谈判筹码的模式可能被复制。 甚至还有共和党人士称这是几十年来最严重的外交失误之一,更有人情绪化地表示,如果里根看到这份协议,恐怕都会气得从历史中站起来。要知道,特朗普过去在伊朗问题上的立场一直极为强硬——退出伊核协议、实施极限施压、甚至讨论过军事打击,这些都曾是他政治形象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如今签下这样一份结构明显失衡的备忘录,无疑让他的立场显得前后矛盾。 更现实的问题在于,他的支持者也开始产生疑问:当初支持强硬路线的那部分选民,如今是否还会接受这种让步式协议? 在外部层面,以色列同样并不配合特朗普的节奏。尽管特朗普在G7峰会上公开表达过对以军在贝鲁特行动的不满,并要求内塔尼亚胡在黎巴嫩问题上保持克制,但现实是,以色列国内政治压力极大,黎巴嫩军事存在甚至关系到执政稳定与选举前景,因此根本不可能轻易撤出。特朗普虽然私下称内塔尼亚胡非常难缠,但这种评价显然无法改变地面行动的继续推进。 更棘手的是逻辑上的死循环:如果伊朗无法达成最终协议,特朗普曾放话可能恢复军事打击甚至重新扮演中东安全保障者的角色;但如今协议已经签下,美国的让步尚未兑现,伊朗自然不会轻易继续推进后续谈判。一旦此时重新启动军事行动,整个备忘录将瞬间失效;但如果不动武,之前的威慑又会变成空话。 那么,伊朗为何能够在这一轮博弈中显得如此强硬?关键在于它牢牢抓住了谈判中的结构性优势。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在公开信中直言,他对备忘录内容存在不同意见,但最终仍然批准签署,并特意指出,美国总统是在困境与无奈之下推动达成协议的。这种表述本身就释放出一个信号:并非伊朗被动接受安排,而是美国被现实逼到了谈判桌前。 与此同时,伊朗方面明确强调,面对面谈判并不等同于接受美方立场。如果美方提出超出底线的条件,伊朗不会让步。其策略也很清晰:先观察美国是否履约,再决定下一步行动。更重要的是,霍尔木兹海峡的地缘控制权,使伊朗拥有极强的能源杠杆能力。在近期冲突背景下,这一通道的重要性被进一步放大,直接影响全球能源价格,也开始反向冲击美国国内政治稳定。 特朗普最迫切希望解决的,恰恰是油价与通航问题,而伊朗正是精准抓住了这一点,不急于推进谈判,而是等待美国先行兑现承诺。有分析指出,在继续僵持、全面升级冲突与最终签字三条路径中,特朗普实际上选择空间极为有限:耗下去能源成本承受不起,军事升级又缺乏现实收益,而继续推进协议,则意味着接受一份对美方并不占优的框架。从这个意义上看,这场谈判已经不仅仅是外交问题,更像是一场结构性博弈的结果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