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图：河北邯郸某幼儿园小朋友在父亲节活动中给爸爸“贴妆”。图/新华社

又是一年父亲节。

相比每年母亲节的热闹，父亲节总显得冷清。母亲节当天的朋友圈，少不了捧着鲜花的母亲、在餐厅忙着拍照让手机先吃的欢笑的母亲……到了父亲节，朋友圈里零零星星的父亲面孔，却多半内敛沉默，连趋利的商家都意兴阑珊。

成为父亲，往往也已经人到中年。在传统话语体系里，“父亲”这个词也总是与威严、责任感、深沉的爱联系在一起。这种内敛，又使得子女的表达往往更为含蓄，甚至会出现疏离和误解，因此制造了相对沉默的父亲节。

不过，一个父亲并非天生就拥有责任感和爱，也不是孩子呱呱坠地那一刻就自动拥有“父亲技能包”。为人父母原本就比任何职业都有更高要求，却没有真正的“岗前培训”。这也意味着，每个父亲都需要摸索学习，而且是真正的终身学习。

“好父亲”的标准也并非恒定，时代变化会赋予这个角色更多要求。这几年，“父亲”频繁跟“爹味”“登味”等标签联系起来，本质就是对父亲乃至中年人有了更高也更新的期待。

那么，如何才是一个“好父亲”？如何才能做一个没有“登味”的中年人？

▲资料图：山东烟台某足球训练营举办主题活动，让孩子们快乐迎接父亲节。图/新华社

“登味”是什么：

中年人面临身份焦虑

1919年11月1日，鲁迅在《新青年》杂志发表了杂文《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

在文中，鲁迅主张革新传统父子关系以推动社会进步，批驳传统家庭“长者本位”的伦理体系，强调父母应以“爱”替代“恩”，承担“保存生命、延续生命、发展生命”三重责任，理解子女的独立人格。

鲁迅已预见到告别旧时代后，“做父亲”是何等不易。他写道，“觉醒的父母，完全应该是义务的，利他的，牺牲的，很不易做；而在中国尤不易做”，要“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直至今日，“做父亲”仍是个艰深课题。如果一年一度的父亲节，仅仅充斥着浅表的感恩祝福，甚至沦为“一年一度爱爸爸日”，那就无非是生活中的形式主义。

从前些年的“油腻”到后来的“爹味”“登味”，都有不少人认为是狭隘的标签化和污名化。但认同这些流行词也好，将之视为标签与污名也好，看似对立的思维背后，其实都是中年男性无法回避的身份焦虑。

对于上有老下有小的父亲而言，既要承担家庭重任、赡养老人，又要关注孩子的成长，承担教养责任，这千钧重担压在肩头，“权威”和“说教”就成了许多中年父亲最为顺手的武器。因为，权威有助于家庭决策，说教是传授经验的固有方式。

但是，当“好父亲”的传统定义与专制、自以为是、缺乏共情的“老登”和世故、自恋、不修边幅的“油腻”这类负面标签发生碰撞时，许多人仍然会陷入困惑。

在他们看来，自己只不过是想在后辈面前树立权威，讲几句人生经验，怎么就“油腻”了？拥有社会经验并将之传授给后辈，不正是自身成熟的体现吗？怎么就“老登”了？

有这样的想法，恰恰说明自身不够成熟。要想成为一个没有“登味”的父亲和真正体面的中年人，就要在精神层面来一次真正的“断奶”与“祛魅”，让“父亲”这个角色告别传统权威定义，成为一个有温度的“人”。

▲资料图：在浙江长兴某幼儿园的父亲节活动中，孩子和父亲一起玩游戏。图/新华社

为何有“登味”：

传统父亲容易成“老登”

“登味”，来自传统父亲角色在现代家庭关系和个体意识觉醒下的必然冲突，其核心是权力感，深植于中国传统的“严父”文化基因。

在漫长的农耕文明时代，父亲是家庭的经济支柱、知识权威和道德仲裁者。“子不教，父之过”赋予了父亲绝对的管教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则将其权力延伸至子女人生的重大选择。

在这种模式下，父亲与子女的关系单向并垂直，不存在相互沟通的可能，而是“我说什么你听着就行了”的父职权威。甚至，不少家庭将“沟通”变成大型双标现场——沟通原本是相互的，但在这些家庭中却被扭曲为家长单方面的灌输。

在一些父亲的认知里，“我跟孩子讲的，就是沟通，孩子提出不同意见，就是不听劝，就是听不进别人意见”。与此同时，父亲的情感表达往往是吝啬的，甚至以严厉沉默为美德。

现代文明瓦解了农耕时代的父职文化基础。在经济层面，女性大量进入职场，双职工家庭早已成为常态，父亲不再是家庭的唯一供养人；在认知层面，互联网让信息获取扁平化，孩子的数字技能早已超出父母，获取知识的途径更多，使得“经验”急剧贬值甚至失效。

而在价值观层面，平等、尊重和沟通成为人们相处的核心诉求，独立人格被视为最重要的品质。当一个父亲还试图沿用传统的“发号施令-要求服从”模式时，自然就成了不合时宜的“老登”。

“油腻”则是“登味”在个人修养和社交层面的具体呈现，本质上是一系列自我防御机制的集合：用吹嘘过往成就来掩饰当下的停滞，用教导后辈来维持虚幻的优越感，用荤素不忌的玩笑来彰显“男人本色”和“阳刚之气”，用对物质的炫耀来填补精神的空虚。

当一个父亲在孩子面前表现出这些“油腻”特质、散发出“登味”时，不但无法维护父职权威，反而会遭遇父亲形象坍塌。

▲资料图：河北唐山某幼儿园小朋友在父亲节活动中创作关于父亲的图画。图/新华社

如何去“登味”：

要虚心向孩子们请教

当然，去除“登味”，绝非让父亲们放弃责任，而是要进行反思，重构“父权”的来源和行使方式。权威不应来自“父亲”这个身份本身，而应来自孩子发自内心的尊重、信任和爱。要想做到这一点，就需要父亲们做一些改变。

首先是情感层面的改变。传统观念将情感隔离等同于坚强，要求父亲威严深沉、喜怒不形于色，这其实是极大的扭曲。孩子需要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雕像，而是真正可以产生情感联结的朋友。

“父亲的坚强”，也从不等于大包大揽和嘴硬。一个正常中年人可以有脆弱的一面，可以向孩子表露自己的失败、恐惧和局限。承认“这件事情爸爸不懂，但尝试学一下”，远比口口声声说自己无所不能，露怯时又故作不屑一顾要好得多。

而且，父亲如果冤枉错怪了孩子，第一时间认错，也远比拿“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种本该是自省的话语当不认错的借口要好。

与孩子共情，而不是高高在上、动辄上纲上线的审判，也是得到孩子信任的前提。简单的指责，不当的比较，甚至是言必称当年，都只会让孩子离得越来越远。

“登味”最浓的表现，就是好为人师。每一个父亲乃至中年人，都应该明白一个事实：在知识更新速度的时代，父亲并不天然等于“导师”，再出色的父亲，也会在许多领域显得“小白”。

尤其是在面对网络文化、流行审美和人工智能之类的新兴事物时，孩子往往才是“老师”。虚心向孩子请教，不仅能拉近两代人的距离，还能打破自己的认知壁垒，防认知固化更防油腻。

如果能够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和开放心理，在急剧变化的时代继续尝试学习新技能，能够与孩子保持共同话题，“登味”指数自然会下降。

家庭的民主氛围在这个时代极为重要，让孩子参与家庭事务的讨论、提出方案、共同决策，可以培养孩子的责任感和独立思考能力，也可以让父亲不再通过“强制”获得虚假权威，而是通过共识得到孩子真正的尊重。

作为一个家庭的中年人，作为一个孩子的父亲，应该经常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不是这个家里的人，和我的孩子并没有血缘关系，而是社会上刚刚认识的陌生人，那么我的孩子愿意和我这样的人相处吗？我们能够成为朋友吗？

如果答案不乐观，那就开始努力让它变得乐观。做一个没有“登味”的中年人，让自己变得更好，就从这个父亲节开始。

撰稿 / 叶克飞（专栏作家）

编辑 / 何睿

校对 / 李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