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usie
编辑|珍妮
1
我们这代人,多是独生子女。父母皆为双职工,若祖父母住得远,照看孩子的事,便全由他们一肩挑起。如今想来,那时似乎少见今日这般,全家围着一个孩子转的光景。
人都说三岁之前的事记不真切,我却总想起两岁多的某个午后。那时,帮忙照顾我的远房表姑回老家成婚去了,父亲长年驻外,家中只剩妈妈与我。我还不到上幼儿园的年纪,妈妈要去上班,我时常被反锁在家中。
早晨妈妈出门,时间陡然变得很长。我有一盒积木,几本涂画书,几个不出声的绒毛玩具。我将它们排成一列,挨个说话,假装它们听得懂。玩累了,我会趴去窗边,看偶尔过往的人们。
中午妈妈会回来,从食堂打饭,我们一同吃完。饭后她总哄我午睡,我却常强撑着眼皮——知道一旦睡着,屋里就会只剩自己。她指指墙上的钟,轻声说:“你看,等这根短针走到5,长针走到2,妈妈就回来了。”我仍拽着她衣角不放,她只得又多坐一阵,上班迟到,是常有的事。
有一次,我实在困得厉害,在她一下一下的轻拍里睡着了。醒来时,屋里静得听见自己的呼吸。喊“妈妈”,无人应。我坐在床上哭了一会儿,哭累了,又昏昏沉沉睡过去。再睁眼,天光已换了颜色。我爬下床,走到客厅。
暖气片上,静静搁着一只橘子。我挪到窗边,那儿能望见院墙后妈妈单位的大楼。我慢慢剥着橘子,望着那些方方的、或明或暗的窗口。橘子的清甜在口中漾开,我还不认得钟面上“5”和“2”的位置。
要等那些窗子一扇一扇亮起暖黄的灯,等天色一寸一寸暗成墨蓝,直到楼梯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时,门会打开,妈妈就回到这屋子里了。
2
三岁上了全托幼儿园。每逢春秋,园外总有小贩卖小鸡小鸭,毛茸茸、嫩黄黄的一团,挤在纸箱里,一块钱一只。
我缠了又缠。妈妈拗不过,终于在一个周六晌午,买下两只小鸭。家里养不得,送去了外婆家——我的外公,是家里最懂得照料这些小生命的人。
小鸭子刚来时,像两朵会跑的嫩黄蒲公英。外公把它们安顿在阳台上,用木板单独隔出两平米的长条空间。阳台是外公的天地——挂着两笼叽叽喳喳的虎皮鹦鹉,架子上排着好些清雅的兰花,角落还用砖围起一小块,养着几只白玉蜗牛。那蜗牛原是旁人送来作菜肴的,我不舍得,外公就把它们留了下来 ,当是我的伙伴。
每日,外公拿白菜拌玉米糁喂小鸭。夏天我们吃西瓜,特意多留一些瓜瓤,递给它们啃。那两片橘黄的小扁嘴啄得“哒哒”响,快得像两架小缝纫机。外公还搬出我幼时洗澡的大铝盆,盛满水让它们游。看它们扑翅溅起水花,是我每周回外婆家最惦念的乐事。
它们长得快,嫩黄渐渐褪成雪白,身子圆滚滚的,走起路来左摇右摆,像两团会“嘎嘎”叫的云。可春节前,干休所下了通知:不得饲养家禽。外公家在大院,属部队统一管理,住户皆是离休老首长。营院办公区就设在里边,平日清静惯了。阳台未封闭,鸡鸭难免出声,毛也易飞——总归是不大妥当。
周末我照常冲向外婆家,阳台上空荡荡的——我的鸭子不见了。
我哭得厉害。大人们围着我说,鸭子被“送到动物园的天鹅湖享福去了”。起初我不信,觉得他们是串通好骗我。我闹着要去动物园,我要亲眼看见它们在水里游才行。可没有人答应。我能怎么办呢?那么小,连去动物园的路都不认得,更不会坐公交车。
哭累了,我缩在沙发角落,晚饭摆在面前,一口也吃不下。可心里却忍不住顺着他们的话想:天鹅湖应该很大吧,水是不是比阳台的盆里清得多?它们在那儿,或许真能整天游水,不用再被困于这小小的水泥台了。
如今回头望去,那场大哭,大概除了是对失去小鸭的伤心,更深的,则是一个孩子第一次清晰地触碰到“无能为力”时的慌张与委屈吧。
3
有好些年,妈妈常带我去动物园,我就蹲在天鹅湖边上,冲着湖里那些优雅的白鸟挥手,心里默念:“我的鸭子,你们要游得开心呀。”直到上大学后的一个寒假,全家又去动物园。我站在天鹅湖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湖里游的,分明是一只只体态修长、羽色纯白的天鹅,哪里有半点普通家鸭的影子?
我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父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妈,这天鹅湖里……好像都是天鹅啊。没有鸭子。”
话一出口,空气似乎静了一瞬。妈妈正低头从包里找保温瓶,闻言动作没停,只是抬眼看了看湖面,又看了看我,
“哦,”她拧开瓶盖,神色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可能就是飞走了吧。动物园这么大,哪儿不能去。”
爸爸在一旁点点头,接口道:“都过去十年了,你的鸭子可能和大雁一起去南方度假了,也可能已经寿终正寝。”
他们说得那样坦然,那样顺理成章,脸上没有一丝谎言被戳穿后的窘迫或慌乱,倒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我怔怔地看着他们,又看看湖里那些天鹅,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不知该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相信他们那毫无破绽的、理直气壮的神情。
我没再追问。我们沿湖慢慢走着,风是凉的,带着水禽特有的、微腥的气息。我转过头,看见他们走在前面不远处的背影。心里那点堵了许多年的、孩子气的委屈,忽然就松动了。
我忽然懂了。他们坚持的并非那个说法本身,而是说法背后需要被护住的东西——那个关于“天鹅湖”的童话,从来不是为了解释鸭子的去向,只是为了接住一个孩子当时捧不住的悲伤。在我还太小、接不住生活的粗粝时,他们先替我接住了。
我偶尔同朋友提起这事,他们总笑,说哪有人去了那么多回动物园,还分不清天鹅和鸭子。我试着回想,或许小时候某一次,我已看出来了。只是每回立在湖边,望见那些优雅修长的白鸟,心里总会轻轻补上一句:我的鸭子,为什么不能变成天鹅,藏在它们中间呢?
4
寒暑假时,幼儿园仍可全托。母亲看我可怜,总会接我去外婆家住上半个来月。外婆家有保姆料理三餐,我并添不了太多实际的负担。记忆里,外婆总靠在沙发上,举着一枚放大镜,静静看书。外公多半待在书房,用毛笔蘸了砚台里的墨,在叠成方格的旧报纸上练篆字。练得顺了,才舍得铺开宣纸。
那房子里总是很静,少有人同我说话。多数时候,我抱一只灰绒毛考拉玩具,在客厅的茶几上涂涂画画。
外公瞧我有些蔫,没过多久,从菜市场捧回一个纸箱——里头是六七只叽叽喳喳的小鸡崽。它们一来,阳台霎时就热闹了。
我总爱蹲在客厅地上,看它们在木地板上走来走去。可惜这些小生命比小鸭更弱,常常隔天就有一只身子软下去。我渐渐熟悉了“埋起来”的流程:用小铲子在石榴树下挖个坑,垫几片落叶,再轻轻覆上土。心里懵懵懂懂的,倒不觉难过,只当它们是睡着了。
最健壮的那只被接回了自己家。它格外亲人,捧在手里时,会扑棱翅膀,用淡黄的喙轻啄我的指尖。
我上学时也惦着它。有个周末下课回来,却发现小鸡身上的绒毛颜色变深了!我指着它大声说:“这不是我的小鸡,你们把我的小鸡换走了!”大人们围拢来,这个说“小鸡长大都会变颜色的呀”,那个道“你看,它就是原来那只”。我哪里肯信,只觉得自己的宝贝被调了包,眼泪在眼眶里直转,非要他们“把我的小鸡还回来”。
他们好说歹说,末了几乎一齐说道:“真的没换,小鸡长大就是这样的。”我这才将信将疑地收住眼泪,凑近去瞧。那只小鸡也仰起脑袋,拿黑亮亮的眼睛瞅我——那眼神倒是熟悉的。我勉强接受了“长大就会变色”的说法,心里却仍存着一丝疑惑。
5
那阵子,我家的小鸡仿佛被谁偷偷调着色。今日瞧着还是浅黄,过两天,绒毛里便冒出星星点点的褐;再过一阵,那黄里又透出些暖融融的橘;最后,竟成了一身明亮的金黄。
我看着它几天一个样子,心里那份最初的疑虑同委屈,渐渐被另一种新奇的感觉替代了。
只是变故来得突然。午后的阳光太好,我抱着小鸡到一楼小院里晒太阳,正低头给它找草尖上的蚂蚱。一道黑影“嗖”地掠过——邻居家的大花猫不知从哪儿窜出,叼起我的小鸡就跑!院门锁着,我只能隔着栏杆哭喊,眼睁睁看它消失在墙角。
来敲门的是邻居郭师傅和他太太。郭师傅在研究所做仪器,有双巧手;他太太总是笑眯眯的,很和气。两口子极本分,平时在楼道遇见,总会憨憨地朝你点点头。
此刻他们并排站在门外,郭师傅搓着手,他太太在一旁不安地攥着围裙边。两人一句接一句低声说着:“这猫……真是对不住。”“怎么又没看住,这、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见我哭得满脸是泪,上气不接下气,他们更慌了。郭师傅额头冒汗,笨拙地弯下腰,连声道:“莫哭了,好孩子,莫哭了……伯伯明天就去给你买两只新的,买最精神的,好不好?”
我心里又痛又气,声嘶力竭地朝他喊:“新买的不是我的小鸡!买多少只也换不回它!”喊完这句,喉咙便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剩剧烈的抽噎。他们愣在那儿,一时说不出话,两双手无措地搓着,脸上是那种做了错事却不知如何弥补的、真实的难过。
原来小鸡的绒毛不曾变色,我的小鸡也从未真正“长大”。那些几天一个样的金黄、橘红、褐,不过是不同的、来不及长成的小生命,被人悄悄替换上场。
过了两年,郭师傅置了辆做煎饼果子的小推车。每天清早,院门口就飘起面糊与蛋液混合的焦香。他们的煎饼卖两块钱一个,加五毛能多磕一个鸡蛋。我周末睡醒,常揣着零钱去排队,看铁板上热气蒸腾,面糊“滋啦”一声摊成浑圆的饼。
他们总在我的煎饼上,多打一个鸡蛋。金黄的蛋液迅速凝固,裹着翠绿的葱花,香得很扎实。许多年里,这份“加量不加价”的默契从未说破。我捧着热腾腾的纸袋时,总会想起小鸡消失在墙角的那个下午,心想:这大概是一种无声的、属于大人世界的歉意罢。
6
说起猫,我小时候,猫是常见的宠物。妈妈同事邓阿姨家就养了一只,叫小雪,是波斯猫,雪白的长毛,双眼一黄一蓝。妈妈偶尔带我去串门,我能瞧瞧它。可它胆子小,听见门外楼梯间有陌生脚步,便“呲溜”一下钻进沙发底,只露一截尾巴尖在外头。
同学里也有养猫的,听他们说那些趣事,我心里就羡慕得发痒——只是我家那道“养猫禁令”,是母亲很早就立下的,雷打不动。她对猫的那种抗拒,源自童年的经历。她说自己养过三只猫,“没一只有好下场”。
动荡年间,许多事都失了常理。那时妈妈在外公单位的食堂吃饭,偶尔有肉菜,她总小心将肥肉剔出,拿手帕仔细包好——那是带回家给猫的一点犒赏。就为这几块肥肉,竟被人打了小报告。外公被拉去批斗,罪名是“资产阶级享乐作风”。他沉默地去,又沉默地回来,进门时脸色灰白,手一直抖。走到猫窝边,他弯下腰,一把抓起那只正打呼噜的猫,拉开门,将它丢了出去。
妈妈常说,外公的话,就是从那时起越来越少的。在那之前,他是个很健谈的人。下班回来,总爱在院里站一站,和邻居说说话。他是学化学的,战争年代研制弹药,解放后在军工厂做事。大家喜欢找他,因他脑子里像有个百宝箱——葡萄用高锰酸钾水一泡,又干净又亮;衣服染了色,他用点稀盐酸就能救回来;连冬天存大白菜怎么不烂,他都能讲出个道理。那时他聊起天来,眼里是有光的。
可有些东西,大约和那只猫一道,被永远地丢在了门外。批斗,下放,几年后再回来,他几乎成了另一个人。不再说那些配方与窍门,不再谈过去,甚至不再解释当下。他好像忽然明白,话一出口,就可能变成别的什么——变成把柄,变成罪名,变成祸端。话说得越多,错便越多,危险越多。于是许多话在心里转过千回,到了嘴边,又无声地咽回去。就像村上春树写他历经战争的父亲,一些无法言说的东西被长久封存后,人只得自行拆去了语言的桥梁。他们不是无话,是有些话,再也找不到一个地方安放了。
外公下放在山西农村时,家里有只小狸花,灵得很,像通了人性。妈妈在县城上寄宿学校,只休礼拜天。每到周六傍晚,那猫一准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等着。远远瞧见妈妈的人影,它就“噌”地窜去,轻盈一跃,稳稳落上她肩头,然后用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一下,蹭她的脸颊。那是独属她们的、风雨无阻的回家仪式。
几年后,全家要迁回北京。猫带不走,只好留在村里,托给了相熟的老乡。临走那天,它一直跟到村口。没过多久,从山西传来消息,说猫没了,被人害了,皮都给扒了。母亲每次讲到这里,声音总会低下去,眼睛望着别处,好像还能看见几十年前那个蹲在村口的小小身影。
爸妈刚结婚那阵,也动过养猫的心思。家里真的来了一只橘色的长毛猫,毛色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蜂蜜。那时住在南池子的老四合院里,院门常敞着,橘猫成了个自由的小巡警,时常在屋瓦和石榴树之间轻盈地跳跃。可有一个清晨,橘猫没有像往常那样踩着饭点回来。爸妈和邻居们把附近的巷子都寻遍了,却始终没见到那团温暖的橘色身影。它就这样静悄悄地消失在了胡同里,再也没有回来。
从那以后,妈妈心里就筑起了一道“爱的防火墙”——猫,是万万不能养了。
至于我两岁那年那只猫,纯是一场美丽的意外。那是邓阿姨送的,波斯猫小雪的孩子,一只浑身雪白的小奶猫,蓝眼睛像玻璃珠子。它摇摇晃晃地在我家地板上走,并不怕人。可两岁的我哪懂轻重,我觉得它胡须一翘一翘很好玩,老用手指去捏,捏住了就往上一提,小猫被我悬空揪起来。妈妈说,小猫那叫声“凄厉得啊,听得我心都揪紧了”。于是它在我家只待了短短两天,就被匆匆送了回去。
我妈妈还曾立下其他家规:但凡会喘气、不是人的,一律严禁入户。可她自己的童年,却热闹得很。猫狗兔子都养过,甚至在树下捡过一只摔下来的猫头鹰幼崽,小心养到它能飞。我常暗自猜想,或许正因她小时候过足了瘾,轮到我这,养小动物的那份新鲜劲儿早已过去,也不再觉得我的愿望非满足不可了。
7
我读过不少关于狗的书,也看过好些电影。有一部《我与狗狗的十个约定》,我没能看完——看到一半,心里堵得厉害,伸手按了暂停键,对着暗下去的屏幕坐了好一会儿。
很小的时候,我心里就揣着个梦想——养一只自己的小狗。
可惜时机总不对。小时候爸爸常年驻外,妈妈一个人带我已是团团转,实在分不出心神再照料一条小生命。后来父亲调回来了,全家刚松口气,我却确诊了过敏性紫癜。轻微时,胳膊腿上会莫名浮出些血点;严重起来,伴着一过性血小板减少,竟能到住院的地步。那几年不知住了多少回院,一住就是几个月,专家门诊也跑遍了,可查来查去,医生也寻不出确切的过敏源,末了只郑重叮嘱:“千万远离小动物皮毛,家里绝不可养宠物。”
我的生活被套了层看不见的罩子,严重时连吃都成难题,许多食物都成了“禁忌”。西红柿炒鸡蛋,变作西红柿炒豆泡;冬瓜汆丸子,成了冬瓜煮豆腐。连盐的摄入也要细细计量。在医院吃早饭,一个病区里四个病房有三十二个孩子,轮着分一块酱腐乳——就分到指甲盖那么点,还得在馒头上抹匀了。如今想来那场景,简直像一群小麻雀抢一粒芝麻,严肃得滑稽,可怜得教人想笑。
这般小心翼翼的日子,从初中一直延到读大学。就连大一军训去延庆,都因水土不服突然发病,被连夜送去医院输液。
在家人看来,“养狗”这念头,已不止是任性,简直是作死了。那个摇着尾巴的梦想,被好好地收了起来,同我童年那些消失的小鸭、小兔放在一起,成了一个我知道或许永远无法拆开的礼物。
大学第四年,在通讯社实习,邻桌老师的屏幕上,趴着一只雪团似的比熊犬。她常给我看照片。我心里一动,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这不就是一只活的、暖和的、会对你笑的大号毛绒玩具么?这念头一旦落下,再挪不开了。
毕业前那个生日,妈妈送我一对钻石耳钉,爸爸则塞来一个红包,语气爽利:“自己买个礼物吧,喜欢什么都行!”我立刻抬头,眼睛发亮:“真的什么都可以?”他点头:“都行。”
我马上接话:“那我要一只比熊。”
爸爸笑了:“你不是有几十只熊了?都可以开展览馆了,还没够?”
我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这次,我想要一只不一样的,比Steiff还略贵一点的那种‘熊’。”
儿时总盼床头的毛绒玩具能活过来,能说话,能陪我在房间里进行真正的冒险。几日后,我当真用双臂环着一团温热柔软的、颤巍巍的白色卷毛犬回家。
那时心里只有一个声音:看,我的毛绒玩具,真的醒了。
我给它取名“喜多”——欢喜多多,福气多多。
8
喜多的狗生,想来是快活的。我们很少让它独自看家,出门去爷爷或外婆那儿,也总带着。每日早、中、晚三趟遛弯,更是雷打不动,总要陪它走到尽兴,再由它领着回家。
如此,生活里许多事便围着它转。全家想一同出远门,得商量着轮流留下;晚间朋友聚会,心里也总惦记要早些回去。从前遇上刮风下雨或大雪天,是决计不愿出门的,如今有了它,披上衣服就得下楼——它在那儿等着呢。
但这些改变,并不觉是负担。我们依恋它,它也依赖我们。它格外喜欢我父亲,只要父亲一出家门,它就必趴在门口,蜷在那双大拖鞋上等。楼道里稍有陌生脚步,它立刻竖起耳朵吠叫。我后来读到,狗在家里叫,是因它把自己当作守卫,用声音提醒家人留意。家里若真没人,它反倒安安静静的。
最奇妙的,是我的过敏。医生再三叮嘱不可接触小动物。可和它相处的这十年,每到换季,以往难捱的症状竟轻了许多,只在胳膊上偶尔泛起几点浅浅的紫癜。当初严禁的,反倒成了医我的方子。
这些事,在养狗人看来,或许都寻常。我们只是把一个生命妥帖地、热热闹闹地,迎进了自己的生活轨道里。而后发觉,被改变的、被抚慰的,往往是我们自己。
小狗的寿命终是有限。中小型犬若能活到十几岁,已是福气。喜多在六岁那年打疫苗时,曾意外经历一次抢救,也是那时,医生听出它心脏的杂音,说是先天不足。从那以后,“告别”这个词,像远处地平线上淡淡的云,我知道它在那里,只是不愿想它何时会飘到头顶。
二〇一九年,在它快过十岁生日前,它开始时不时轻咳。诊断很快出来:肺心病。医生并无太多办法,人的许多疾病尚且棘手,何况一只小狗。医生试了一种进口的人类用药,按体重仔细换算过剂量。服药后,喜多呼吸似乎顺畅了些,能安稳趴一会儿了,但我们心里都明白,痊愈已是奢望。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大概就这一两日了。我们围在它身边,看着它费力起伏的小身子,心里揪得发紧。妈妈轻声提议:“今天医生也提了……若家属愿意,可以选择安乐,让它安稳地走,也少受些罪。”
我几乎是立即摇头,眼泪涌上来:“不要,我舍不得。”
那时我固执地认为,只要它还在呼吸,还在眼前,就仍有一丝微弱的念想。如今回想,我那不舍的背后,或许更多是自己的怯懦。让一个陪伴十年的家庭成员,在我们温暖的怀抱中静静睡去,或许才是真正为它好。
9
我亲眼见过,一只小狗的生命,是如何一点、一点,消逝的。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喜多依旧摇着尾巴,慢慢向我走过来。它仰起头看我,眼神湿漉漉的,我猜它大概想让我抱一会儿。妈妈轻轻拦住我,低声说:“别抱了,抱着压迫胸口,它更喘不上气。”我只能蹲下,用手指轻轻拍它的脑门,挠挠它下巴的软毛。它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很短,很快又被艰难的呼吸打断。
到了晚上九点多,它明显站不住了。四肢发软,身子摇晃,可又躺不下、卧不踏实,就那么半蹲半站着,看着让人心头发紧。那一刻,一个念头冷冷的浮上来:也许……妈妈是对的。也许让它安宁地走,才是慈悲。
妈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它旁边,一直弯着腰,用手托着它的小身子,想让它借点力,能舒服哪怕一点点。夜深了些,它终于在自己的藤篮里卧下了,喘息声似乎平缓了一些。我守着看了一会儿,心里竟生出一丝虚妄的希望:说不定,熬过今晚就好了呢?这样想着,也就起身去睡了。
夜里十一点五十九分,爸爸在门外低声唤我。声音很轻,但我立刻就醒了。
我走到客厅。它躺在篮子里,妈妈的手掌还托着它小小的脑袋。它忽然极轻地咳了一下,一点浅红的血沫沾在了妈妈手边。然后,它整个身体,就在那个瞬间,彻底地安静了,松软了。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胸口。没有起伏了,温热还在,但那种属于“生命”的震颤,消失了。我心里堵着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沉得让我连眼泪都挤不出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清晰到机械的指令:得送它走。我立刻抓起手机,查找通宵营业的宠物殡仪馆。
我给它穿上了它最喜欢的那件小棉服,把它抱进它平日睡觉的藤篮里。那时它的身子还是软的,带着残存的一点暖意。爸爸沉默地发动了车子,我抱着篮子坐在后座。深夜的道路空旷,路灯的光晕一片片滑过车窗。
我的手一直轻轻搭在它的背上。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团熟悉的柔软和温暖,正在无可挽回地、一分一分地消逝,变得僵硬,变得像它小时候玩过的、塞足了棉花的磨牙玩具。
导航机械地重复“您已到达目的地”,眼前却只有一片漆黑的绿化带。我们绕着那片区域转了一圈又一圈,像陷入一个沉默的迷宫。凌晨快两点,才终于看到远处一点手电的光,一个穿着工装的工作人员走出来,朝我们招手。
后来朋友听我说起,轻声安慰:也许是喜多舍不得,它的魂想带着你们,再多走一会儿。
进火化炉前,爸爸哑着嗓子,哽咽着对我说:“你再……再拍拍它,叫叫它。”
我摇摇头,只说了四个字:“已经凉了。”再多一个字,都怕声音会碎掉。
10
我带它回家。如今它住在一个浅青色的小瓷罐里,安放在我书柜的一格。偶尔会想看看它,每当指尖拂过冰凉的瓷面,我会想起那个深夜,在我怀抱里的,逐渐消散的温度。
那些天我和爸爸都很难过。妈妈却显得很平静,照常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你一点都不伤心吗?”
她正擦着桌子,手里的动作没停,过了一会儿才说:“它走的时候,小脑袋是被我捧在手心里的,是不是?”
我点点头。
“它活着的时候,我白天坐在沙发上打毛线,它凑过来,我就把手里东西放下,抱着它。它就把脑袋乖乖靠在我肩上。”她语气很平常,“真要说什么遗憾,就是没能更早一点发现它病了。可也许早几天带去医院,医生也一样没办法。”
她转过身看着我:“养小动物,从开始就知道它会先走。心里有准备,就不算太意外。”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它终归是你的宠物,是你当初非要带回来的。对我来说,比起有多喜欢,更重要的是把它照顾好,尽了这份责任。”
喜多离开后的第六年,我在一家宠物店看到一只幼犬。它趴在笼边,眼神湿漉漉的,两只小耳朵浅浅地黄着——像极了喜多。我征得同意,把它抱了出来。
小家伙一点也不怕生,在我怀里轻轻一挣,竟用后腿站稳,前爪扒着我的肩膀,把温热的小脑袋凑到我面前。它舔了舔我的鼻子,又蹭我的脸。细软的绒毛扫过皮肤,带着幼犬特有的、暖暖的气味。
就在与它对视的一刹那,视线突然模糊了,眼前突然像是起了一层雾,心口连着嗓子一片酸涩的钝痛。喜多小时候也是这样扒着我,湿湿地舔我脸,许许多多的画面重叠着涌到眼前,怎么也按不回去。
后来,终于看完了《我与狗狗的十个约定》。小狗索克斯与小女孩的最后一个约定,说的是“我离开后,你要再养一只小狗”。
但,这辈子,我再也不养狗了。
11
这些关于小动物的告别,无论轻柔或笨拙,都像一种预习。它们教一个孩子最初能理解的失去。而关于人与人之间的告别,预习来得同样早,只是那课程,要沉重得多。
小学四年级时,外公胃穿孔住院。起初被误诊,药用错了,发展成腹膜炎,后来又确诊是胃癌。确诊时他七十八岁——这本该是散步、下棋、含饴弄孙的好光景。
从那时起,周末不再是纯粹的玩乐。妈妈每周带我去医院,消毒水的气味、走廊里苍白的灯光、还有外公日渐消瘦却依然温和的笑脸,成了我童年一段沉静的插曲。
八月的一个晚上,十点多,电话响了。铃声在夏夜的寂静里显得很尖利。妈妈接起来,只“嗯”了几声。放下听筒,她说:“医院来的,得过去。”
九十年代的北京,夜里的车很少。是妈妈单位派了辆车,载我们从北四环外往西三环的医院去。没有手机,路上她格外沉默,只是望着窗外。我挨着她坐,心里隐约感到,是有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路灯昏黄的光晕,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
医院走廊更静,白炽灯管发出低低的嗡鸣。病房外,有人说“还在抢救”,我们就立在灯光漂白的寂静里等着。墙上的圆形时钟,红色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清晰得有些刺耳。
在那一格一格跳动的间隙里,外公的影子却异常鲜活地浮了上来。
外公和爷爷年岁、资历相仿,性子却两样。爷爷总爱把我搂在怀里,一遍遍说“你是我最心爱的臭孙女”。外公却是个寡言的人,话少到我小时候一度以为,他不那么喜欢小孩。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他那份沉默的来处。他写得一手好文章,也会作诗,只是历经了特殊的年代,话越来越珍重地收在了心里。于是他对我的好,全在静默的行动里。
冬天逛菜市场回来,他军大衣口袋里总能掏出几串冰糖葫芦,不是一串,是好几串,默默地递过来。楼前小院里,他种了一架枸杞,夏天结满红艳艳的果子,他摘一小把放在我手心,说:“喏,吃这个,很甜。”那带着太阳温度的果子在嘴里抿开,真是清甜的。夏夜散步,他会忽然停下,用眼神示意我去看柳树干上那个透明的知了壳,在月光下像一件精致的旧琉璃。
他研究甲骨文,写一手好篆书,还会画山水。能用古法把硬牛皮鞣制得温软,也会在厨房用小锅慢熬油脂,调出润肤的雪花膏。可他总是一副平淡的样子,仿佛这些有趣的事,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此刻,这位有趣的老人,正被一墙之隔的、规律的嘀嗒声衡量着生命。我从小在无人信神的家庭长大,只在书里见过人们拜神祷告。可在那条被惨白灯光浸泡的走廊上,在秒针切割时间的声响里,一个从未祷告过的孩子,在心里手忙脚乱地、挨个央求起她知道的所有神明。我把能想到的仙佛名号都在心里仓促地念了一遍。祈求只有一个:让外公留下来,再带我摘一次枸杞,好不好?
后来门开了,声音很轻。走出来的医生对我们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慢。然后,所有的嘀嗒声,都停了。
12
部队的车将我们接回干休所,已是后半夜。第二天,大人们在客厅铺开白纸研墨写挽联。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持续而轻柔,填满了安静的早晨。
追悼会在八宝山举行。部队来了四五辆大巴车,还有十数辆黑色轿车。我袖口别着小小的黑纱,和外婆、妈妈、舅舅们站成一排,看无数双脚缓缓从眼前移过。每个人停下,微微躬身,说一句“节哀顺变”。
那时我不懂这四个字。心里偷偷想:哀伤怎么能“节”制呢?它又不是水龙头,说关就能关上。“顺变”更奇怪了——变故山崩海裂地来了,人除了承受,还能怎么“顺着”它?
我站在穿深色衣服的大人群里,看他们用相似的表情、低沉的语调,对外婆和妈妈重复那四个字,像完成一道规定的仪式。哀乐低回,白花层层叠叠。袖口的黑纱摩擦皮肤,传来细密的刺痒。
那一刻我觉得,大人们一定共用着一套特别的密码,一个用来换算“失去”的简短公式。而我,一个被茫然和钝痛裹住的孩子,还远远没被允许学会解法。
我悄悄抬眼。外公的遗像挂在正中,穿着军装,眉眼温和。人们胸前别的白色绢花,随着鞠躬的动作轻轻颤动,像许多停栖的、安静的蝴蝶。仪式结束时,妈妈摘下一朵,放进我掌心。
许多年后我才懂得,“节哀顺变”不是让悲伤停下,而是在剧痛中学习如何呼吸,在无法扭转的变故里,试着继续生活。
就像外公留下的那只乌龟,后来也在某个秋日静默离去。我们把它埋在石榴树下。每年春天,石榴树开出火焰般的花,我总会想起八宝山礼堂里如雪的白花,和掌心那朵绢花轻轻的重量。
13
一晃,三十年过去。
五一假期,我回东华门。
午后阳光正好,我想给阳台上蜷着打盹的小猫拍张照,却发现一盆敦实的仙人球杵在光最好的位置,灰绿浑圆,周身是密密的刺。“这刺头哪来的?”我随口问,伸手想把它挪开,“有点碍事呢。”
正在浇蝴蝶兰的奶奶回头看了一眼,手上动作没停:“那个呀,可不能动。是你小时候,你外公送给你爷爷的。”
我外公走得早,关于他的记忆,其实不多。但爷爷陪了我二十八年。直到二十八岁那年的春节,我还能收到他给的红包——而且总是两份。爷爷给一份,奶奶给一份。可爷爷总要问清奶奶给的那个数目,然后慢悠悠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更厚的红包,塞进我手里。那意思是,总要胜过奶奶才算数。我手上常戴的“泥鳅背”戒指,也是从他送我的那枚老戒指上剪下一块,重新打的。
爷爷活到九十八岁。每年七夕,我们都在东华门为他过生日。最后一次生日,他已经吃不太动了,就坐在主位,安静地看着我们小辈热热闹闹地说笑。等人都散了,我依旧陪他坐一会儿。他忽然拉住我的手,声音很轻:“我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可能……陪不了你们多久了。”
这话是他只对我一个人说的。我听了,心里猛地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再看爷爷,他也默默地流着泪。我俯身抱住他,像小时候撒娇要他抱那样。只是这时,他已经很瘦很小了。我们祖孙俩,谁也没说话,只有轻轻的抽泣声。直到妈妈和奶奶过来劝,说别让老人家情绪太起伏。
我知道爷爷很怕疼。住院时,因为输液久了,血管不好找,护士把他的手背扎青了,他就孩子气地伸给我看,眼里满是委屈。我也知道,到了最后那几年,他很怕死。其实我们都怕。
在爷爷的追悼会上,我听人念他的生平,才知道他曾出任驻外使级商务参赞,在漫长岁月里,辗转于不同的国度。也知道他年轻时参加过山西的牺盟会——那是“山西省牺牲救国同盟会”,是抗战时一群把性命豁出去的年轻人。我还特意去山西,找过旧址。站在那些旧砖瓦前,怎么也难以把照片里那个义无反顾的青年,和后来那个怕打针、怕离别、总想把红包塞得最厚的老人联系在一起。或许人就是这样吧。年轻时能轻看生死,是因为心里装着的江山太大,未来太远。等到老了,怕死,怕疼,是因为心里被一个家、被几代人的笑声和温度,填得太满了。满到再也舍不得,放不开手。
水壶喷出的细雾在阳光里亮晶晶的。奶奶轻轻补了一句:“算起来,这盆仙人球的岁数和你差不多大呢。一直在这儿,好养,不用人操心。你看,它还总是生宝宝,亲戚家几乎每家都分了一盆去。”
我的手悬在半空。
忽然间,那些蒙尘的时光,又清晰地漫到眼前。清晨是外公的阳台——鹦鹉在笼里扑腾,水壶淅淅沥沥,和他拖长了调、总也听不清词儿的戏文。午后是爷爷的书房——他颤巍巍地从书柜深处摸出藏好的巧克力,递给我;有时又翻出些更早的物件:六七十年代国外航空公司泛黄的纪念徽章、印着外文的铁皮盒子,都是他早年出访时一样样攒回来的。然后,他再打开点心匣子,掰一块桃酥,笑眯眯地,喂给脚边早已等不及打转的喜多。
原来他们从未离开。
14
后来读到些关于人与小动物之间牵绊的文字。提到一个古老的实验,小猴子会舍弃有奶瓶的铁丝妈妈,选择钻进没有食物但柔软的绒布妈妈怀里。原来温暖的触感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需要。
难怪手指碰到小动物温热的皮毛时,心里会跟着软下来。只是和它们安静地对视一会儿,气息也会不自觉地变得平缓。那些伏案工作的间隙,看到它们蜷在脚边安睡的样子,疲倦仿佛也散去了一些。
它们常常像个单纯的孩子。你出门,它就在门后等着;你回家,它跌跌撞撞地扑过来。那种全然的信赖,让人心里又满,又沉。或许正是这种信赖,让人在失去之后,仍会一次次被那些温暖的生命吸引。
喜多离开后的第七年,我没有再养狗,却偶然在网上看到安哥拉兔的视频。那是唐山一家专门繁育英系安哥拉兔的兔舍,主人是个年轻姑娘。视频里,一团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安静地偎在人手边,偶尔抬起脸,神态竟有几分像小狗。
姑娘很慷慨,说可以免费送我一只,用宠物专车送来。北京到唐山不算太远,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去一趟。一来是觉得该当面接它回家,二来心里也藏着点隐隐的期待——万一,能遇见更合眼缘的呢。
春节正月初二,我到兔舍,从几十只满月的安哥拉兔当中接回了“初二”。
研究术数的朋友常说,万物来到身边皆有缘由。初二是我一眼相中的——通体淡灰色的长毛,唯独鼻尖一点雪白,像被谁用画笔偷偷点了一下,俏皮得很。给它梳毛时,它温顺地眯起眼,暖烘烘的安静一团,忽然让我想起从前养过的那只比熊犬。
它确实有几分小狗的性子,亲人,粘人,常拿湿漉漉的小鼻子拱我的手,示意我摸摸它的脑门;也爱被抱着,窝在怀里一动不动,仿佛全世界都跟着静了下来。
其实家里已经有一只栗色的侏儒兔,性子沉稳,常揣着前爪蹲坐,像一团安静的麻糬。初二却活脱脱是只“静音版”小狗,在围栏里弹来弹去,灰茸茸一大团独自跳着踢踏舞。侏儒兔胆怯,出门容易受惊;初二却对外出充满兴奋。
春天回暖时,我带初二去看花。满树的杏花、樱花与桃花,它全然不感兴趣,只对草丛里冒头的青麦草着迷。它小心地嗅着,专注地啃着,颊边雪白的须子随着咀嚼轻轻颤动,阳光落在那些细软的绒毛上,跳跃着碎金般的光。
周末,在檀谷,一尺花园门口,好几拨路人停下来给它拍照。“是猫吗?”“不,是兔子!好大的兔子!”它也不怕生,大大方方望着镜头,过会儿又躲到树后,举起前爪,慢条斯理地洗脸,模样矜持得很。遛狗的年轻人经过,都体贴地将兴奋的小狗牵远些,朝我们笑着点点头。
外出回来,它长长的毛发里总会缠上好些草籽、碎叶,颈后的毛也容易打结。我在阳台坐下,用梳子一点点、极轻地梳开。它倒也乖,趴在膝上任人打理,耳朵温顺地贴伏着,仿佛知道这是回家必经的仪式。
15
带初二出门,总会有路人蹲下身,手指虚虚一点,轻声问:“这小东西,能活几年呢?”
我总把话头轻轻绕开。谁会愿意去数算心爱之物的期限呢?
就像没人会问,一条最心爱的裙子能穿几次,一段最投入的恋爱能走多远,或一位至亲的家人能否活到百岁。偏偏对这小生命,人们总自然而然地问出那句关于尽头的话。
这问题本就没有答案——全看命运如何写,主人如何待。
若科学喂养,精心照料,活到十几岁的兔子也是有的——我曾见过那样的老寿星,毛色虽不如少年时光亮,眼神却依旧清润,透着被岁月温柔以待的安然。可兔子终究是较脆弱的小生命。肠胃敏感,胆子又小,一场风、一次惊吓,都可能成为它生命里险峻的关隘。
我知他们并无恶意。但这问题的答案,总有些残忍。四五年?六七年?无论哪个数字,在人类动辄数十年的漫长年岁面前,都显得太短、太轻了。
可有时又想,时光的长短,或许不该只用年岁这把尺子来丈量。它不能陪你走完一生,却将它自己完整的一生,毫无保留地,全都交给了你。
16
有研究说,常与动物相伴的人,不那么容易感到孤单。倒未必是说了多少话,而是有个生命在你近旁呼吸、走动、发出细小的响声,日子显得不那么空。早晨有它要喂,傍晚有它要遛,生活里有了一个个温柔而确凿的锚点。
这些道理,我也是在多年以后,在经历了一次次相遇与告别之后,才慢慢懂的。
我们渴望的,或许从来不止是一个玩伴。而是另一个生命给予的温度、信任,以及它在无声中教给我们的,关于爱与失去的全部重量。
后记
电影《镰仓物语》里的那班丑时列车,是开往黄泉的。都说那头的月台上,立满了来接人的逝者。想来不是悲剧,倒是久别的团圆了。
若是许多年后,当我们也搭上那班车,或许会看见他们——那些先一步离开的亲人,那些陪伴过我们的生灵,就静静等在站台边。
几十年未能相见的思念,与那些总觉得亏欠的时光,大约会在重逢的一眼里,轻轻化开。
这样想来真好,他们还是我们最熟悉的模样。
却也真好,他们总算见着了我们老去的样子。
这样的念头,或许能带来些许慰藉。只是我也渐渐明白,失去他们的感受,终究是可以诉说、也能够被倾听的,却很难真正被治愈。那空缺的形状,会长久地留在日子里,成为安静下来时,呼吸之间穿过的风。
写下这些,是诉说,是告别,也是纪念。
写作感受
写给珍妮:
曾与好友闲谈,我说起童年养过的小动物,她听我一件件讲,想了想说,你养过的小东西,好像结局都不太好。是那天,我意识到,一些我以为早已模糊的告别,原来在心里刻得这么深。
我想,或许该为它们写点什么,于是有了第一版初稿。
珍妮读完一段,在旁边批注:“那时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愣了一下。我似乎没有认真想过“自己的感觉”。我只记得事件,记得画面,却好像把当时那个小女孩心里翻腾的委屈、不解、愤怒……一起封存了。
珍妮就这样,一次次地把我拉回“感受”的现场。
回答这些提问的过程中,一些我以为遗忘的细节,慢慢浮了出来,故事变成现在的样子。而我也知道,当初那个嚎啕大哭的小孩,被那些在追问中重新浮现的、坚实而绵密的往日温情,轻轻地接住了。
谢谢珍妮。你追问的,不止是一篇故事的脉络。你帮我打捞起的,是一整个从未真正远离的童年。而打捞的过程,亦是一场疗愈。
编辑导师|珍妮
西门菲沙大学小说和跨体裁(hybrid-form)写作工作坊毕业。她喜欢在写作中让人物经历种种缘分巧合,发现内在的觉悟和成长。作品见于三明治,emerge25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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