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地方议员补选，可能将决定英国首相斯塔默的未来。

据央视新闻报道，英格兰马克菲尔德选区定于6月18日举行下院议员补选投票。

马克菲尔德选区位于英格兰北部，以工薪阶层选民为主，长期以来一直是工党的安全席位。目前，执政党工党候选人、大曼彻斯特市市长安迪·伯纳姆在民调中支持率领先。

通常，英国每年都会举行几场地方补选，很少会出现重大的权力转移。但工党5月经历地方选举溃败、遭到极右翼政党改革党冲击的背景，赋予这场补选特殊的含义。

根据英国的政治制度，执政党党魁自动出任首相。工党在地方选举遭遇重创后，党内出现了要求现任首相斯塔默下台的呼声，伯纳姆被认为是接替斯塔默的最佳人选。但这么做的前提是，伯纳姆必须是下议院议员，因此他寄希望于通过这场补选进入议会，从而挑战斯塔默的领导权。

当地时间2026年5月22日，英国阿什顿因马克菲尔德，工党候选人安迪·伯纳姆在斯塔布肖克罗斯社区体育俱乐部启动马克菲尔德补选竞选活动。本文图片 视觉中国

“这可能是英国历史上最重大的补选：我们从未见过一位政治人物以明确意图参选，试图进入议会，并有意立即挑战现任首相。”伦敦玛丽女王大学政治学教授蒂姆·贝尔（Tim Bale）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表示。

但赢得选举并非易事，伯纳姆还要应对势头正盛的改革党。在5月的地方选举中，改革党曾在马克菲尔德选区大获全胜。

由于传统政党不断进行权力更替、难以根除长期问题，越来越多选民选择能更快提供解决方案的民粹主义政党，加剧了英国政治的碎片化。

萨塞克斯大学政治学教授保罗·韦伯（Paul Webb）对澎湃新闻分析称，英国一系列问题的开端始于2008年金融危机，随后的“脱欧”恶化了经济前景，让选民对政府出现幻灭感。但没有任何一届政府能完全解决这些根深蒂固的问题。即便伯纳姆出任首相，和斯塔默政府的政策并不会有太大出入。

也有分析认为，英国政府能否兑现改善选民生活成本等承诺，不仅在于其能否正视现有的难题，也在于选民能否给予政客解决问题的时间。

“北方人对抗威斯敏斯特”

一定程度上，马克菲尔德是伯纳姆的理想选区。该选区夹在英格兰北部两大城市利物浦和曼彻斯特之间，并非代表一个单独的城市，而是由涵盖了约7.6万名选民的多个城镇组成，主要包括阿什顿-因-马克菲尔德（Ashton-in-Makerfield）等地。自1983年选区设立以来，马克菲尔德一直是工党的安全席位。

现年56岁的伯纳姆成长并仍居住在该选区周边，“北方人”的身份成为其个人形象的核心。

2001年至2017年，伯纳姆曾在邻近的利（Leigh）选区担任下议院议员。其间，他在两位工党前首相布莱尔、布朗手下任职，并在2010年、2015年两次竞选工党领袖，但都惨败。

2017年，伯纳姆结束了16年的议会任期，出任大曼彻斯特市长。他曾说“英国政治以伦敦为中心已经太久”，并把每场战斗都描绘为“（北方）人民对抗威斯敏斯特（即英国政府区域）”。至今，伯纳姆已成功连任三次大曼彻斯特市长。

此次补选正值工党支持率低迷、政府未能兑现经济增长和降低生活成本的承诺。斯塔默任命和美国已故性犯罪者爱泼斯坦关系密切的曼德尔森出任驻美大使，更成为一桩危及其执政地位的丑闻。

5月，工党在地方选举中表现惨淡，仅获1000余个地方议会议席，丢掉1400多席，在多个传统票仓失守，引发了工党议员要求斯塔默辞职的呼声。

为了挽救选举前景，许多工党议员希望找到更好的党魁。眼下，伯纳姆被认为是最适合的人选。

但伯纳姆还不是下议院议员。今年初，他曾有意参加大曼彻斯特地区戈顿与丹顿选区的补选，但遭到了工党全国执行委员会（NEC）否决。NEC给出的理由是，若伯纳姆当选议员，就必须辞任大曼彻斯特市长，这会触发昂贵的市长补选。

有分析认为，伯纳姆如果当选议员，无疑会直接威胁斯塔默的领导地位。民调显示，2024年大选投票给工党的选民中，认为伯纳姆比斯塔默更适合当首相的比例高达40%。

NEC的决定无疑激怒了北方选民，也在工党内部激起了不满。今年2月，马克菲尔德选区的工党籍下议院议员乔什·西蒙斯意外宣布辞职，为伯纳姆“让路”，助力其重返议会。

英国民调专家约翰·柯蒂斯表示，如果不是伯纳姆作为候选人，工党在马克菲尔德的补选中，“胜算将低于5%”。英国研究机构More In Common的民调显示，如果由伯纳姆掌舵，工党将在全国选举中反超极右翼的改革党，占据领先地位。

但伯纳姆想要获胜并非易事。马克菲尔德正是那种选民对传统政党极为愤怒的选区：选区内96%的居民是白人，所在的大曼彻斯特地区是英格兰西北部的经济和工业核心地带，也是工人阶级团结的中心。

因此，改革党在马克菲尔德的支持度激增。5月的地方选举中，改革党赢得了当地25个地方议会席位中的24个。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7日，英国阿什顿因马克菲尔德，一处民宅外装饰着改革党领袖奈杰尔·法拉奇的照片和党旗。

贝尔表示，地方选举的结果反映出一种趋势，即在经济相对不发达、少数族裔较少且拥有大量非大学毕业生选民的小镇地区，民粹主义极右翼政党正赢得选票。这些政党承诺为民众的经济问题和文化关切提供简单的解决方案。

如果伯纳姆获胜，他将有机会立即在党内挑战斯塔默的领导权。工党无法对党魁发起不信任投票，而是进行领导权挑战。挑战的条件是，必须得到所有工党议员（目前共有403名）的20%，即81人的支持。此后，还要经工党30万名党员投票，选出最终获胜者，这一过程可能需要数月之久。

6月17日，斯塔默表示，工党领导权竞选对英国而言是“一件坏事”，并重申他打算迎接任何挑战。他还称，若伯纳姆重返议会，将为他提供内阁职位。

一旦落败，伯纳姆不仅无法重返议会，也没有人会接受“他是工党对抗改革党的最佳候选人”这一说法。斯塔默虽然可能会面临工党内其他人的挑战，但似乎没有其他有竞争力的人选，他或许能勉强撑到2029年的下一次大选。

“我怀疑工党是否倾向于在下一届大选前更换其领袖。但自全球金融危机以来，国家治理变得更加困难，选民对有效变革日益感到不耐烦，不排除出现这种情况。”韦伯说。

“投票给工党，才能赶走工党”

这场补选反映出工党内部的纷争加剧。

5月7日工党在地方选举中惨败后，工党议员、曾任英国外交部政务次官的凯瑟琳·韦斯特11日称，她正在收集工党议员的名字，呼吁斯塔默制定9月选举新领导人的时间表。

据《卫报》此前报道，在内阁，包括外交大臣伊薇特·库珀在内的官员曾告诉斯塔默应当监督权力的有序交接。总检察长理查德·赫默、住房大臣史蒂夫·里德则敦促斯塔默继续斗争。

5月14日，时任卫生大臣韦斯·斯特里廷宣布辞职，并表明有意参加潜在的党内领导权竞选。

6月17日，斯特里廷表示，他可能最早于下周发起工党党首挑战，希望斯塔默在本周末认真考虑自己的去留问题，主动做出决定，而非等待他人发起挑战。

伯纳姆的竞选逻辑也有些内斗的意味：请投票给工党，从而赶走工党的首相。

为了体现出自己能兑现政府做出的“改变”承诺，伯纳姆主张通过将公共服务收归国有等举措降低民众的生活成本，同时给激烈的移民辩论降温。这正是他倡导的“曼彻斯特主义”的核心，帮助曼彻斯特成为近年来全英经济增长最快的城市。

“我认为，要把生活成本问题放在首位，这是一个能凝聚人心的议程。生活成本关乎每个人，这能让我们摆脱那些制造分裂的政治内耗。”伯纳姆说。

为了赢得支持，伯纳姆还在“脱欧”问题上改口。他此前表示，希望推翻“脱欧”决议并让英国重新加入欧盟，这惹恼了马克菲尔德的选民。在2016年的“脱欧”公投中，当地65%的人赞成“脱欧”。伯纳姆不得不为此澄清说，现在“还不是重新加入欧盟的时候”。

韦伯提到，如果伯纳姆最终成为党魁并出任首相，多数工党成员和议会议员会给予他一些时间施政，而不是进行苛责。

贝尔则认为，目前工党内仍团结一致，避免和保守党一样面临内斗带来的巨大伤害，但“如果两年后工党依然看起来注定输掉大选，情况可能会有所改变。”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6日，法国埃维昂莱班，七国集团峰会期间，美国总统特朗普（右）在七国集团领导人及受邀国家代表合影前与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交谈。

前工党首相布莱尔5月底撰文称，“试图罢免斯塔默‘是在对工党及英国的未来玩火’。”

“工党赢得2024年大选，不是靠声誉，而是因为相较不可接受的保守党政府，工党是选民可接受的默认选项。政府现在的问题不是斯塔默的个性，而是在快速变化的世界里，没有完善、连贯的国家计划。在我们尚不清楚要提出什么政策方向之前，试图逼迫首相下台，并非负责任的行事方式。”布莱尔称。

美国政治新闻网站Politico的文章分析称，作为七国集团成员和曾经的全球霸主，英国如今正日益呈现出政治不稳定和经济停滞的景象。但有一点很明显，不论是伯纳姆、斯特里廷，或者下一个接手的人，可能和斯塔默一样难以让任何人满意。

在贝尔看来，工党需要尽一切努力促进更快的经济增长，最明显的途径就是“减少在老年人口上的支出、重构‘财富而非收入’的税收结构，并（重新）加入欧盟”。

“伯纳姆在政府中将面临和斯塔默完全相同的挑战，即几乎没有空间增加公共支出、借贷或税收。他主要的‘大计划’是赋予地方政府（尤其是城市）更多权力。但除此之外，政府政策不会发生重大变化。”韦伯说。

五方对抗与六党对决

这场补选同时表明，英国政治走向了更碎片化的境地。如果斯塔默倒台，英国将迎来10年内的第7位首相。

英国采取“简单多数制”的选举制度，即每个选区得票最多的候选人胜选，不强制要求最低选票占比。选民往往出于“战略性投票”的心理，在两个最有机会赢得选举的政党间进行抉择。一个多世纪以来，主导英国政坛的一直是工党和保守党。

《大西洋月刊》刊文称，1990年代，保守党政府和布莱尔领导的“新工党”都下了同样的赌注：英国将发展为以服务业为基础、依托金融产业的后工业经济体。繁荣的伦敦获得的税收收入，将被重新分配到旧工业中心地带的落后地区，以帮助这些地区实现振兴。

然而2008年的金融危机导致伦敦的金融业陷入崩溃。政府却以“财政纪律能激发信心，并推动经济增长”为由，选择在财政收入暴跌时大幅削减预算，导致英国至今未能实现增长的承诺。

韦伯认为，金融危机是英国经济问题的开端，“脱欧”导致情况恶化，吸引投资变难、贸易水平下降，某些行业也出现了劳动力短缺，重新加入欧洲单一市场被视作一大补救措施。

“然而，右翼政党（保守党和改革党）在意识形态上对此表示反对，工党在斯塔默（以及可能在伯纳姆）的领导下希望重新加入，但又担心在赞成‘脱欧’的地区（如马克菲尔德）失去更多支持。”韦伯说。

英国广播公司（BBC）的文章进一步分析称，金融危机和“脱欧”、新冠疫情带来的经济冲击、俄乌冲突及其引发的能源危机和美国总统特朗普带来的不确定性，让欧洲所有执政党，在面对经济逆风和急躁的选民时，都会出现支持率下滑的情况。

如今，英国两大传统政党已无法有效应对生活成本上涨、移民等问题。选民正在这种现实的挫败感和旧有的政治忠诚之间进行权衡。也有一些人转向提供快速直接解决方案的政党，例如承诺大幅削减移民的改革党，或是提议对富人征税的左翼政党绿党。

“我已经受够了过去二三十年的烂样子。税收增加，机会减少，移民越来越多。”在马克菲尔德选区内一家药厂工作的49岁男子迈克·耶尔说。他74岁的父亲肯，一辈子都把票投给工党，直到最近才转投改革党。

韦伯认为，尚无法断言选民的意识形态是否真正出现“左转”或“右转”，但民粹主义右翼和激进左翼的崛起表明，民众更愿支持这类“挑战者”政党，以表明态度。

英国政治愈加分裂。在英格兰，绿党、改革党和中间派的自由民主党加入了传统的两党斗争，政治格局变成五方对抗。苏格兰和威尔士还各自面临本地民族主义政党的崛起，传统政党不得不面对六党对决的格局。

立场更强硬的民粹主义政党也在积攒势头。今年2月，前改革党议员鲁伯特·洛成立了比改革党更右翼的“恢复英国”党（Restore Britain）。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3日，英国英格兰西北部曼彻斯特以西，恢复英国党领袖鲁伯特·洛（中）与该党候选人丽贝卡·谢泼德（中左）在梅克菲尔德补选前开展竞选活动。

贝尔指出，改革党正在争取主流支持，吸纳了部分前保守党议员。但一些民族主义选民质疑，改革党能否像他们期望的那样，在移民和“觉醒”（woke）议题上采取强硬立场。对这些人来说，“恢复英国”党是一个替代选项。

“马克菲尔德补选反映了英国政治中日益明显的趋势：原本分散的政治格局正逐渐演变为两个阵营的对立。保守党与改革党、‘恢复英国’党组成一个阵营，工党、自由民主党及绿党则组成另一阵营。每个选区由不同政党代表。获胜的根本在于，某一阵营能团结、没有分裂，以击败另一方。”贝尔分析称。

也有分析认为，英国近年来缺乏使政治措施和行政体系协调一致的领导能力、阐明政府权衡取舍的勇气、传达国家未来发展方向的能力，但并非不可治理。

BBC的文章称，这或许需要选民愿意接受艰难的权衡、给予政客解决问题的时间。政党则不得不正视艰难的真相，并和选民一同前行。最重要的是，这取决于有能力的领导层和首相能否坚持足够久，兑现对选民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