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边这本回忆录,是战败的韩军将领写的,作者是崔荣喜,韩军中将。
1951年2月,他指挥的第8师团在横城被志愿军围住,三个联队打掉一大半,七千多人没了。横城反击战在咱们这边的战史里,是第四次战役里一场漂亮的胜仗,那么,在战败的韩军眼里,他们是怎么输掉这场战役的呢?
当然了,回忆录这种东西,本来就带有很强的主观色彩,所以我们得辩证地读。
输了的人写自己那一仗,多少会把责任往外推。崔荣喜这本《战场》通篇在说我是被上头坑的。这话我起初半信半疑,读着读着,又觉得他推的那口锅,还真不全是甩锅。
事情从一场会议起。
2月初他被叫到第十军军部开作战会,到了发现李承晚和参谋总长丁一权都在,气氛不对劲。散会时丁一权拉着他的手,含含糊糊撂了句,你摊上大麻烦了,尽力而为吧。他没听懂。等见到军长阿尔蒙德,话挑明了,你师团两天内拿方案,往横城打,占龙头里到洪川一线。
正面二十多公里宽,敌情不明,手里又没像样的预备队。作战参谋李世浩说得直白,这种情况下没预备队就进攻,跟自杀没区别。崔荣喜把顾虑提上去,阿尔蒙德一句就摁了回来,你别担心,往前走,预备队我这个军长来准备,这是命令。
命令两个字一出,他没法再拒绝。
后来的事跟战史里一样,第8师团在横城被中国军队包了饺子,打得稀烂。最让我读着发毛的,是阿尔蒙德随后出现在指挥所那一幕。
当时崔荣喜正带人抢修通讯、清理尸体。一个黑影进来,拍了拍工作人员的肩,那人以为是来找顾问的,懒得回头,抬手一指师团长办公室。崔抬头一看,竟是阿尔蒙德,没戴军衔徽章,也没带随从。这位军长平静得很,说,我看战士们清理尸体那么从容,你们打得真好,任务完成了,撤回原州吧。
崔荣喜写,他当时感觉后脑勺像挨了一棍,浑身力气被抽空。
因为他清楚,时机错过了,部队还困在里头。他求阿尔蒙德给架联络机,要亲自飞回去下撤退令,理由是得给战士们一个能体面撤退的由头。他坐上一架L-9侦察机,把命令手写在沙袋的麻布上,让美国飞行员贴着前沿低飞,好把通讯筒扔下去。飞行员一边吐槽这是头回这么玩命,一边还是又飞了一趟。两发子弹打在机翼上。
凌晨两点,中国军队总攻。
崔荣喜有段话我觉得是真话。他说防线一旦铺太宽,部队就只能分散守一个个高地,高地之间的山谷顾不上,敌人从缝里渗进来,守着守着,每个阵地都成了被海浪一口口吞掉的孤岛。底下的兵说,枪打得再多,也挡不住那股要把人淹了的浪。这话从一个败将嘴里出来,分量不一样。
他说损失五六千,实际是七千多,他自己大概也没敢往大里写。第10联队长权泰顺战死。
回去之后,崔荣喜知道自己要上军事法庭了。国防部长不肯见他,连他好友、军团参谋长都传话说军团长不想见。
之前有个师团长损失三分之一兵力就被判了死刑,他损失更重,结局摆在那儿。那阵子他天天梦见战死的权泰顺。他给陆军司令部写信,把责任全揽到自己头上,不让底下参谋背锅。
然后,真相一点点浮出来。
据陆军总部两个军官后来的说法,他们去美第八集团军开会,无意中听见李奇微在隔壁屋讲,就算损失大点,也得调韩军一个师团到洪川,名义上是侦察不是进攻,用它把中国军队的主力位置勾出来,再引过来歼灭。
听到这儿,崔荣喜才想明白,阿尔蒙德当初为什么那么不由分说地往里赶他。
说白了,他的师团,是被当诱饵扔出去的。
一万多条命,在上头的盘子里,是一枚钓鱼的饵。崔荣喜倒留了个心眼,他注意到配属他的那个美军坦克营、那个榴弹炮营,也跟着陷了进去,所以他不觉得李奇微是单纯拿韩国人垫背。可垫不垫背,这口饵确实见效,李奇微靠它把志愿军的二月攻势引出来、耗掉,反手腾出了夺回汉城的机会。
也有人会说,败将的回忆录,本来就爱把自己摘干净。
这话不能说没道理。崔荣喜通篇强调指挥权在美军手里、他只是执行命令,多少有给自己开脱的味道。可你把那几个军官的证词、把战史里"我军下一次战役牺牲了一个师团"那句摆一块儿,他喊的那声冤,又不像全是空话。这中间几分自辩、几分实情,我也掂量不准。
最荒诞的是结尾。
三月初,阿尔蒙德把他叫去,搞了个隆重的授勋,李承晚、国防部长、参谋总长全到场,一枚美国银星勋章别上他胸前,夸第8师团扭转了战局、让人重新看待韩国军队。
一个被当饵料喂出去、打到几乎全军覆没的师团长,胸前挂上了勋章。崔荣喜把奖章摘下来,搁桌上,盯着看了半天。他到死也没从阿尔蒙德嘴里,听到那个把他师团塞进包围圈的由头。
横城是咱们打赢的,这没什么好含糊。可隔着对手这支笔,你能看见另一种东西,一个指挥官明知是鲁莽的命令,却没能、也不敢硬顶回去,眼睁睁看着手下一万多人被推进去当饵。
回忆录的后半部分,他一直在问自己,当初要是再硬气一点拒绝那道命令,是不是能少死一些人。他没答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