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
面对“为什么科学革命发生在西方而不是东方”这个著名的“李约瑟之谜”,马克斯·韦伯和道格拉斯·诺斯等思想家给出的经典解释是“资本主义制度诞生在西方而不是东方”,言下之意是“科学革命是资本主义制度的必然产物”。
那么为什么资本主义制度会诞生在西方而不是东方?而且为什么资本主义制度就必然会导致一场以牛顿力学和拉瓦锡化学为代表的科学革命?西方传统理论对这两个问题的回答,当然是寻找西方文明独特的“自由、民主”制度基因。但无论是韦伯强调的法治精神,还是诺斯强调的产权与契约精神,其实都是资本主义发展的产物,而非原因。
《科学革命的密码:枪炮、战争与西方崛起之谜》的核心论点是:社会需求才是推动科学革命和技术变革的最大动力。该书勾画的历史主线是,延续了近200年的十字军东征运动(11世纪—13世纪),在破坏了丝绸之路中段的阿拉伯贸易网络并扫清了整个欧洲通往东地中海贸易枢纽的“路障”以后,由于火药的传入和基于火器的热兵器战争,点燃了欧洲版“春秋战国”时代的野火,从而导致了欧洲中世纪封建秩序的瓦解和近代欧洲国家竞争体系的形成。
在这个国家竞争体系下,一个政权的生存能力,完全取决于它的运行效率:无论是行政管理效率、战争动员效率、武器研发效率,还是经济效率。这个国家竞争体系最初萌芽于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城邦国家,然后通过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大航海和全球殖民竞赛,扩展到西欧和北欧。
这个国家竞争体系之下的激烈军备竞赛,导致中央集权的形成与国家力量对科学技术和热兵器研发的大规模投入,使得与热兵器相关的科技人力资本和知识积累由量变到质变,最终引爆了一场“科学革命”——包括基于炮弹力学原理的伽利略、牛顿物理学革命,基于火药爆炸的氧化燃烧原理的拉瓦锡化学革命。
那为什么科学革命却没有爆发在火药的发源地——中国?而且历史上各国各族都打仗,为什么偏偏是欧洲人发明了“数、理、化”?答案并不单单是古希腊数学知识的缺乏,因为拉瓦锡的化学革命不需要古希腊数学;也并不是实验归纳方法的缺乏,因为中医理论、中药配方、针灸原理、《本草纲目》和《天工开物》都体现了实验归纳法在古代中国知识体系中的系统应用。因此问题的根本答案是中国基于火药——火炮的高烈度、高频率战争和围绕这种新型战争而展开的“国家竞争体系”的缺乏。只有处在这样一种高烈度、高强度、高频率的热兵器战争和国家竞争体系中,才能激发出社会精英和国家力量对数学、物理、炼金术和其他科学知识的巨大渴望、需求、扶持和投入:因为精确描述炮弹的变速轨迹,需要代数和平面几何;全面理解火药爆炸和物质燃烧的机理,需要非常丰富的炼金术知识和大量耗时、耗钱、耗人工的化学实验,需要国家扶持的专门实验室(与今天见到的大规模化学实验室,诸如著名的贝尔实验室没有本质不同)。
任何文明都具有兼收并蓄其他文明的能力;一旦社会需要,就会向别的文明学习和借鉴。问题的实质恰好在于,出产《周髀算经》《九章算术》《本草纲目》和《天工开物》的古代中国,没有产生对“变速运动中的炮弹轨迹”进行精确数学描述的社会需求,没有产生对火药及其相关化学成分实行规模化大生产和集中研发的需求。而近代中国经过鸦片战争的屈辱和西方列强坚船利炮的无情打击,才终于激发出了这种意识和需求,因此才提出用精密科学——“赛先生”拯救中国的口号。进而中国的国家力量才开始筹建兵工厂、西南联大、军事学院、科学院,并公派大批留学生赴日、赴欧、赴美学习数学和科学。
所以,问题的关键不是谁先发明了欧氏几何,而是谁先产生了把数学应用于军事和枪炮工业、应用于描述炮弹轨迹的社会需求。正是因为这种巨大社会需求的缺乏,使得最先发明火药的中国没有产生科学革命。
(作者为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管学院特聘教授,曾任美联储高级经济学家兼副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