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诞生于电影行业，是人对视觉感知的物质再现。影像以一种视觉文化形式嵌入到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借由影像可实现感知经验、审美意识、观念的传播。影像通过对非遗超越时空的即时记录与影像化的信息再现，实现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代际架构，在发扬与拓展非遗生命力的同时，促进了个体文化情感与集体文化记忆的情感共振。

“可供性”概念由詹姆斯·吉布森提出，2017年传入我国。以往研究侧重可供性的实践层面，鲜少从理论层面将可供性与非遗影像结合。本文基于媒介可供性视角，尝试回答非遗影像可供性的概念，非遗影像可供性有哪些层面？在非遗影像可供性理论指导下，非遗影像传播实践可做哪些优化？

一

文献综述

（一）可供性相关研究

1979年生态心理学家詹姆斯·吉布森提出可供性概念，指生物在物理环境中潜在的各种行动可能性。我国学者彭兰提出，可供性指人感知到来自对象物的促发因素，而产生行动的可能。2017年潘忠党提出了媒介可供性的三个维度，即信息生产的可供性、社交可供性、移动可供性。

在知网输入“可供性”进行检索，共得到178篇文献。通过CiteSpace进行时间线图谱、关键词聚类分析，得出2016年至2024年，该领域研究关键词为身份认同、文化生产、品牌传播、内容生产、可见性、未来传播和媒体转型，可概括为受众、媒体、文化生产三个方面。

可供性给受众带来影响，短视频平台可供性使用户观看变得便利的同时，也给人们的个体意识和情感带来了挑战。受众短视频观看行为变为主动，受众价值观逐渐变得一致，自我客体化普遍存在。而且基于社交媒体可供性的线上恋情也存在欺骗情感的现象。

可供性给新闻行业带来影响，技术可供性变革了传统新闻生产、传播方式。技术可供性培育了网络化、行动性和情感化特点明显的数字新闻，颠覆了传统新闻生产方式。新媒体的可供性使传播权力分化、平台权力流动，信息生产与消费空间由宏观转微观，媒介时间私人化且交叠。当前媒体应集中一切力量探索新技术可供性为媒体转型提供进路。

可供性变革了文化生产方式，文化生产平台化，文化传播中的品牌传播呈现出沉浸互动特征。平台通过可供性制定多种市场商业运作模式，来支配文化生产和文化实践。品牌传播体现出沉浸体验、多维互动、社交赋能的特征，并且发生“以具身沉浸为中心”的转向。

（二）非遗影像相关研究

在知网以“非遗影像”为关键词进行检索，共获得210篇文献，用CiteSpace进行关键词聚类分析，可以看出目前该领域研究关键词是短视频、叙事策略、传承、传播、口述，可概括为短视频、内容叙事两个方面。

短视频在增强非遗传播效果的同时也存在缺点。短视频以生动有趣的形式展示非遗，改善了非遗生态系统，但也存在扭曲非遗内涵、小众非遗关照不够、以商业利益为导向使文化空心化等问题，可以采取提炼非遗内涵、创新短视频内容和形式、强化政府管理等措施。

非遗影像通过叙事策略、传播机制的调整使非遗知识更易传播。非遗短视频通过非遗故事化叙事和年轻化表达，实现受众多元互动参与。非遗影像通过物的深描、人的主体聚焦、意的表征三重叙事实现对非遗的记忆。

综上，非遗影像研究集中在它的形式和内容叙事方面，对于可供性和非遗影像实践应用类研究多于理论研究。非遗影像作为一种媒介形式，可供性作为一种研究技术的角度，鲜有将两者结合起来研究的文本。本文尝试将两者结合，探究非遗影像的可供性。

二

非遗影像可供性

本文认为，非遗影像可供性指人感知到来自非遗影像的促发因素而产生行动的可能，是指行动者个体意图与影像技术能力之间的互动关系催生特定行为的可能性，源于行动者个体对效用的主观感知与影像技术的客观属性之间的互动。

潘忠党提出媒介可供性理论，将其分为信息生产的可供性、社交可供性和移动可供性。刘广宇教授提出非遗影像是以视听语言（含图片摄像）为工具、手段和方法，在非遗保护全程中，对非遗或事关非遗的一切文化事象实施记录、表现和诠释的影像活动及其成果。非遗影像的论题域包括媒介维度、内容维度、功能维度、形态维度。本文基于可供性三层面和非遗影像四维度，尝试提出非遗影像可供性的实现路径。

（一）内容可供性

信息生产可供性指生产者组织、利用、协调各方面资源开展内容生产行动的能力，内容维度指非遗影像以非遗作为元素、题材和主题。两层面相结合形成了非遗影像可供性的第一重可供性即内容可供性，包括内容资源可供和生产模式可供。

1.内容资源可供

作为非遗题材与影像技术融合的产物，优质非遗资源的供给是非遗影像传播的基础。非遗自身历史悠久、种类丰富，为非遗影像提供了丰富的内容资源。根据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官网数据，截至2022年12月，我国已有43个项目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遗名录、名册，数量位居世界第一。共有各级非遗代表性项目10万余项，其中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1557项。

截至2024年7月，按非遗十大门类统计，国家级项目数量最多的是传统技艺类，有287项；其次是传统音乐类，有189项；数量最少的是传统医药类，有23项。按地域统计，浙江省的非遗项目数量居全国第一，高达257个；山东省拥有27项民间文学类非遗项目；广东传统美术类非遗项目多达32项；湖北和新疆各有传统音乐类非遗项目28项；西藏有33个国家级传统舞蹈类非遗项目，其中有44种不同的鼓舞，12种道具各不相同的灯舞。剪纸有52个细分赛道，96项美食技艺入围国家级榜单，一个泡菜坛就“孵化”出豆瓣、豆豉、酱菜等多种非遗技艺。

2.生产模式可供

从生产模式看，数字技术的发展、传播权的下移使非遗影像的生产由大众媒体主导，逐渐构建起“UGC+PGC+OGC”的共建机制，增强了非遗影像生产供给的开放性与丰富性。

传统大众媒体仍是非遗影像生产的主力军，2023年由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推出的文化节目《非遗里的中国》，在全国打造非遗街区，以互动体验方式呈现当地的非遗项目，全景展现华夏深厚绵长的非遗之脉，首播观看量达1.83亿人次。该节目的播出助力了当地文旅经济发展，实现了非遗与文旅的“双向奔赴”。“非遗来了”是上海广电重点打造的一个以非遗为核心内容的传统文化媒体融合传播项目，2023年入选全国广播电视媒体融合典型案例。该项目形成了层次丰富、形式多样的传播矩阵，包含广播、抖音、西瓜视频等，涵盖了音频、视频、图文等主要传播样态。

抖音、快手等短视频平台为用户自主生产非遗影像提供了新场域。非遗传承人入驻短视频平台，如峨眉武术非遗传承人凌云的短视频尽显武林高手之风，并将书法、国画等传统文化元素融入其中。还有一些用户并非传承人但基于热爱也投入到非遗短视频的生产中，如辞去城市工作的乡村手艺人彭南科以一条手工制作传统蓑衣的视频在抖音“火出圈”。他在如诗如画的山水背景下展示割棕片、纺棕线、织蓑衣等工序，再现“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浪漫。《2024抖音非遗数据报告》显示，2024年有1379万网友在抖音分享了自己的非遗体验，极大丰富了非遗影像供给。

（二）传播可供性

移动可供性包括可获取、可定位的场景化应用，非遗影像媒介维度指用影像作为语言、工具和方法，形态维度包括非虚构类记录、虚构类表现、综合实验类、演示体验等。移动可供性与非遗影像媒介维度及形态维度结合形成了非遗影像的传播可供性，包括平台可供、场景可供、展演形式可供。

1.平台可供

平台给影像提供了展示之所。市场平台竞争此起彼伏，使非遗影像天然拥有传播之地。社交平台、电商平台、内容平台层出不穷，平台的多样性契合了影像的多种类型，同时影像也可进行跨平台传播。

非遗纪录片多在电视上播出，如《我在故宫修文物》在央视《纪录片编辑室》栏目播出，重点记录故宫书画、青铜器、宫廷钟表等稀世珍奇文物的修复过程和修复者的生活故事。山西卫视播出的电视纪录片《独当一面》以动画形式展现山西特色面食文化。

2024年由短视频平台抖音发起的“新春序曲”系列主题活动，用歌声、舞蹈、乐器和专业的解说传播非遗年俗文化，直播总曝光超2900万，获赞超1400万。2024年1月爱奇艺推出了以非遗为主题的系列微纪录片《非遗之后的“我们”》，用生动的微记录手法挖掘非遗传承人的故事，为乡村振兴事业发展注入了活力。

2.场景可供

非遗影像是历史场景与现实场景的交叉融合，基于大数据和定位技术可实现个性化场景推送。

《非遗里的中国》第一季去往 11 个不同省份的传统文化街区，以在地性的空间场景为叙事媒介，注重展示具有不同文化标识的地域文化景观。电视剧中也多运用非遗元素展现特定历史场景，《风起洛阳》将洛阳宫灯等非遗元素融入人物故事和叙事体系中，打造了唐朝洛阳城繁盛的场景。现在基于元宇宙和大数据技术，可以根据用户所处的地理位置，推送当地独特的非遗景观，而且随着用户的移动，场景也在切换。

3.展演形式可供

文化综艺节目、纪录片、电影、电视剧、短视频、微短剧、漫画、直播带货等使非遗影像的呈现形式丰富多彩。

尤其是短视频和直播带货不仅传播了非遗，还给非遗传承人带来了经济效益。《2024抖音非遗数据报告》显示，过去一年抖音平均每天有5.3万场非遗直播，平均每分钟就有37场非遗内容开播。抖音成为人们了解非遗、保护非遗的重要平台。非遗传承人在抖音电商带货成交额同比增长142%，抖音商城带动非遗好物销量增长超325%。

中国动漫博物馆联合恺英网络发布的《百工灵》图书动画，以非遗为主题，将竹编、剪纸等非遗项目和奇幻故事结合，赋予非遗以活力与感染力。中华中医药学会根据中医知识推出了“灸童”这一动漫形象，旨在让儿童了解中医药知识。

（三）价值可供性

社交可供性强调媒介技术调动情感表达和反映社会关系网络的能力，非遗影像的功能包括抢救性、传播性、再生性、数字化整体性保护。社交可供性和非遗影像功能结合形成非遗影像可供性的价值可供，指进行非遗影像生产的目的和意义。价值可供包括非遗生命力可供、影像生产可供、情感可供。

1.非遗生命力可供

非遗影像从三个层次维系非遗生命力，第一层是记录、确立、保存，以全面真实客观记录非遗本身为基础，如电影《天工苏作》全面展现了9项苏州代表性传统工艺，拍出了苏工苏作艺术品的艺巧工精、气韵雅绝。第二层是宣传、弘扬和传承，进行非遗多媒介多样态的传播。第三层是观赏、体验和再造，激发受众情感，使其主动进行非遗影像日常化书写。爱奇艺、腾讯等平台通过弹幕的形式使用户基于非遗影像的观看进行实时互动，从而产生共鸣并形成非遗趣缘圈层。非遗影像的三个层次层层深入，促进非遗生命力持续发展。

2.影像生产可供

非遗影像在促进非遗传承的同时，也创新了影像的表达形式，对民族文化基因进行编码和重组，打破东方影像的“他者”叙述，形成影像的民族化、东方化。《四季中国》以二十四节气为主题，挑选了24个具有代表性的区域作为录制地点，依托精良的制作、原汁原味的“中国风”内核，强化二十四节气的“画面感”“仪式感”“沉浸感”，让海外受众充分感受节气蕴含的中华文化韵味。

电影艺术影像生产追求技术娴熟、画面精美、感官刺激，而非遗影像生产尤其是非遗民族志影片生产以原始淳朴真实再现为主，丰富了影像生产形式，为更多适合真实再现的事物开创了影像表达的可能。

3.情感可供

非遗影像通过历史信息的复刻激起观众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认同，进一步增强了用户的民族自豪感，除了对国家记忆、集体记忆产生情感共鸣外，也激起了用户的个体记忆。比如在乡村手艺人彭南科的每一个视频下，几乎都能看到“想起了小时候在村里”“想起小时候父亲就是这样”“记忆中爷爷奶奶就是这样做的……”这样的评论，唤起了网友的童年记忆。

三

非遗影像传播的创新路向

非遗影像可供性从内容、传播和价值维度给非遗影像传播提供了创新路向。

（一）变革生产模式，开发小众非遗

当前非遗影像生产虽呈现多主体化趋势，但仍以主流媒体和MCN机构为主，只有全面激活大众创作热情，尤其是青年一代内容创作者的热情，才能变被动为主动地优化非遗传承，促进非遗的创造性转化。

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共有四级保护体系，分别是国家级、省级、市级、县级。目前在非遗影像中仍旧以国家级非遗内容呈现为主，因此，对于市县级小众非遗的开发有助于提升非遗传承的系统性、全面性。

“90后”四川新津小伙刘家毓被浓厚的彝族风情、传统的彝族竞技所感染，他决心通过“短视频+非遗”形式，保护好、传承好、利用好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刘家毓在抖音首发失传的凤凰羽毛风筝短视频，让网友眼前一亮。像他这样的青年非遗影像创作者正是非遗传播的未来。

（二）整合渠道资源，创新展演形式

平台的多样化在带来非遗影像高曝光度的同时，也可能带来非遗内容同质化、观众审美疲劳的现象，这就需要整合各渠道各平台的非遗影像资源，依据不同平台的受众特点进行非遗影像生产。同时，同一作品的跨平台播放不能只有时间维度上的长短变化，还应在语言风格、字幕形式、声音感官上做一些调整。

非遗影像展演形式目前以纪录片、短视频为主，未来可以尝试加入微短剧，网络微短剧体量轻、节奏快、时长短，日益受到观众喜爱。而以非遗作为具象的表达方式，在微短剧创作中并不多见。如微短剧《一梦枕星河》以苏扇非遗传承人朱依然和沈枫保护古城为主题，以历史文化名城和工业园区三十年发展变迁为背景，展现了苏州传统与现代融合的独特魅力。

“非遗+游戏”也是非遗影像创作一大趋势。《尼山萨满》以音乐游戏的形式向玩家展示了中国北方少数民族文化。《折扇》以中国制扇传统工艺为主题，通过精细的3D建模展现了传统折扇的制作工艺流程，玩家可通过鼠标点选、拖拽等交互方式，切身参与到制扇的过程中。

（三）坚守价值内核，注重情感培养

非遗影像在促进非遗广泛传播的同时，也存在一些问题。越来越多网红博主打造大量“短平快”作品，迎合受众口味，缺乏对非遗所蕴含的文化内涵与价值观念的领悟、阐释与表达，甚至为了商业利益而曲解非遗的内涵与价值。非遗核心在于其精神内涵，非遗影像传播要始终坚守其价值内涵。

国内外学者都强调情感在传播中的重要性。在非遗影像传播中也要注重用户的情感培养，通过可共情的记忆、可感知的艺术唤起公众情感，通过勾连可参与的生活、打造可沉浸的空间促使公众形成情感互动，最终使公众在圈层化交流互动中产生情感共振。

四

结 语

非遗影像可供性探讨有利于扩展可供性理论边界，其内容可供、传播可供和价值可供也创新了非遗活态化传承视听表达路径。非遗影像内容生产需变革生产模式，加强小众非遗项目开发；非遗影像传播渠道应不断整合，并在影像呈现形式上持续创新；非遗影像要始终坚持非遗价值内核传承，同时也应注重受众非遗情感的培养。本文对于非遗影像可供性研究只停留在概念层面，未来可深入其某一层面进行探讨。■

作者 | 张羽歌（西华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专业硕士）

来源 | 《新闻世界》2025年第9期

值班编辑 | 王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