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工力量做了多年产业跟踪,发现一个真问题。中国在人工智能、商业航天、人形机器人、新能源等领域的技术参数和制造能力,都已经站在全球前列。但硬实力到位了,软实力常常跟不上,品牌叙事被动,全球认知滞后,标准定义缺席。
这是品牌实验室第一期的核心议题。我们邀请国际精品品牌战略研究院院长卢晓,进行了长达一小时的深度对谈,内容信息密度极高。
以下为对话实录整理,部分讨论内容因篇幅所限有所删节。如需收听完整音频,可前往小宇宙搜索“品牌实验室”。
一个真问题
品牌实验室:科工力量长期跟踪中国科技力、工程力与制造业能力,近期观察到一个清晰的趋势——在人工智能、商业航天、人形机器人、生物医药、新能源车、家电纺织、现制茶饮等领域,中国的技术参数与制造能力已跻身全球前列。然而硬实力到位之后,软实力往往滞后。许多企业在技术层面已达到世界级水准,但在品牌叙事、全球认知与标准定义等软性层面仍处于被动地位,甚至被曲解。
基于此,我们开设“品牌实验室”这一子栏目,将品牌视为一个真问题来持续讨论。
卢晓:这一现象有其必然性。中国改革开放四十余年,制造业与科技经历了高速升级,我们是亲历者与见证者。但发生在本土的第一手信息,并未在全球范围内实现大规模传播。一项新科技专利即便在行业内诞生,也无法自动推广应用,它必须突破多重壁垒——技术迭代的壁垒、商业利益的壁垒、地缘政治的壁垒。先进科学技术的应用与发展从来不是自动完成的,也绝非一帆风顺。
把眼前的事做对、做好、做到全球领先,这是第一步。至于成果在现实世界中扩散需要多久,取决于持续推动技术落地的人。中国制造业企业随着实力、营业额与全球市场覆盖面的增长,其成果终将被世界消费者与行业公众所认知。
在高铁列车上看静止世界
品牌实验室:对标美国可以看到,美国资本市场估值最高的公司都标榜自己是科技企业。从科技到产品、工程、商业、市场再到品牌,是一个全方位的有机整体。中国若存在割裂,也是我们在采访中频繁遇到的现象。
卢晓:这很正常。美国科技企业与资本市场已发展上百年,中国改革开放四十余年已是火箭速度。尽管部分科技领域已实现全球领先,但制造业整体水平仍然参差不齐。这些年科技自立自强,面对“卡脖子”与制裁,外部限制反而加速了自主创新。
中国已升级的经济发展模式,依托完备的工业基础与十四亿人口的巨大共同市场,形成了独有的自主科技创新闭环。科技创新的瓶颈不仅在于攻关迭代,更在于能否量产、能否在足够大的范围内实现应用与销售。因此,许多高科技公司必须是全球化企业——单一市场容量有限,必须把产品卖到全世界。
中国拥有得天独厚的应用场景。自主研发出的先进技术,可以率先在本国产业中落地。从电子消费品、手机、新能源汽车到储能、光伏,都是先发明、先应用于本土场景。市场足够大,许多领域仍处空白,智能制造得以从薄弱基础上逐步建立。
中国消费者与产业从业者已经适应了不断迭代的快节奏。习惯了这种节奏之后,自然以自身的迭代速度作为衡量世界的基准。中国如同一列时速三百公里的高铁列车,看其他国家仿佛静止不动。
品牌实验室:想到一个例子。人工智能行业日新月异,一位加纳立法者来华考察产业。他主管数字立法,而加纳法律体系沿袭英法。对广大南方国家而言,五六百年的西方殖民留下了根深蒂固的观念——西方虽带来苦难,却代表着先进。中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同一水平。
卢晓:这就是思维固化。当周围国家都相似时,便误以为那是普遍认知。击碎这种固化思维,最有效的办法是用现实说话。人的认知天然滞后,只有结果持续呈现,才可能被认可;即便看到了,也未必立刻承认。因此必须用实力、用成果,一次次击碎滤镜,才能建立正确的认知。
进入无人区以后
品牌实验室:一个现实问题是,中国新能源车蓬勃发展,但新能源车概念由马斯克提出,滑板底盘由他统一,商业航天与机器人亦如此。谁指路、谁跟随,这是必须面对的问题。
卢晓:马斯克站在全人类角度推动变革,他深知仅凭一己之力不够,必须发动全球科技创新者与产业市场。中国市场庞大、从业人员多、工业基础完备,许多领域可以迎头赶上。这些年智能制造与自主创新持续推进,尤其是十八大之后,供给侧改革与高质量发展被提出,“十四五”“十五五”规划稳步落地,各领域均有成果显现。
马斯克指明的方向与具体项目,恰好能够与中国高质量发展的智能制造体系衔接,形成全球化协同。未来,中国科学家与企业提出的方向若获得认同,同样可以整合全球资源。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谁来组织赛事?北京亦庄开发区牵头举办了人形机器人半程马拉松。今年有一百多支队伍、三百台机器人参赛。去年首届仅有数十台,摔倒镜头频发,却极具话题性。第二届规模明显扩大,明年还会更大,工业基础与从业人员的影响力已经形成集群效应。
科技发展最快、最优的路径,就是迅速形成产业与集群。目前全球只有中国能产生这种效应,欧洲、美国、日本都不具备。日本或许能参与美国火星项目并承包部分环节,但绝不可能在本国组织数百台机器人同场竞技。
品牌实验室:机器人运动会也在筹备中。
卢晓:机器人赛跑、飞行、游泳、铁人三项、骑行,应用场景极为丰富。这取决于地方政府、行业协会、民间团体与产业界是否出现有理想、有抱负的引领者。不一定需要亲力亲为的执行能力,号召力亦可——正如奥林匹克运动会,顾拜旦最初也只是民间团体的一员。
品牌实验室:何时能看到日本机器人与特斯拉前来参赛?
卢晓:这是必然趋势。把该做的事做对,把实力做强,让成果被更多人看见,自然能吸引同道中人。科技创新路上,每个人都是孤行者,高处不胜寒。当发现世界另一角落有人从事同样的事业,天然会产生惺惺相惜之情。科学家无论身处何国,同一领域必有学术交流。谁实力强,谁牵头组织,这需要奉献精神。
过去,行业第一名往往是为他人论证方向、组织活动;如今,中国在许多领域已经是领跑者、方案提出者,甚至是规则制定者,必须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担当得好,行业才能良性发展。
张雪机车打破了什么
品牌实验室:提到张雪机车。这支队伍很不容易,始终在欧洲赛场证明自己,为中国摩托车行业正名。我非常期待亦庄赛事做大做强,成为中国机器人领域的F1。
卢晓:张雪机车是一个重要的样本。这样的样本在中国已有很多。最早是华为,通过通信标准制定,从3G到6G逐步迭代,话语权持续增强。随后是大疆无人机、智能汽车、宁德时代电池,以及此次在亦庄半程马拉松中完成挑战的国产机器人。张雪机车在高质量发展浪潮中,于机车这一细分品类坚持精品路线,自主研发、科技攻关,过程虽然艰苦,但已取得阶段性成功。各领域的突破如雨后春笋,呈现出百花齐放之势。
品牌实验室:许多产业先积累物质层面,发展到一定程度自然生发出上层建筑,被大众感知,再反哺产业。
卢晓:这是必然趋势。之所以尚未出现机器人领域的顶级赛事,说明在新能源汽车领域我们仍然是跟跑者,行业方向仍由马斯克与特斯拉引领。中国完成了量产,规模已经起来,国内外销量持续增长。在这一阶段,行业从业者、协会、国家相关部门与拥有资源的地方政府,缺的是组织者,缺的是具有前瞻性的倡导者。
品牌实验室:就像村超、苏超。
卢晓:村超、苏超都是民间组织,更具生命力。亦庄机器人大赛同样源于民间,通过互联网与公众关注,影响力迅速放大。所谓自然发酵,在信息高度对称的社交媒体时代,早已不是纯粹的自然过程。
中国自主创新成果被世界接受的过程,就是品牌企业全球化的过程。全球消费者只认价值创造,认可之后才承认成果。若仅自己了解,却未进入市场,外界无从认知。这些年谈论的企业出海,实质上是品牌企业出海。来料加工与接订单早已有之,今天所说的出海,是指在中国市场完成自主创新与行业领先、建立稳固商业模式之后,向海外复制与进入市场的过程。
若无绝对领先优势,在中国市场未能领先,到了海外同样不具备优势。因为中国市场已经是开放市场,细分品类的全球竞争对手,几十年前就已经进入。
可口可乐不是孤例
品牌实验室:想谈谈可口可乐。与沈逸老师聊天时曾讨论,谁当得起“中国的可口可乐”。从品牌角度看,巴菲特说必配可口可乐,它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不是饮料或产品,而是美国文化的载体。其地位的确立,与二战及之后的美军、美国工业体系、供应链与海外触达能力密切相关。
卢晓:可口可乐并非孤例,美国此类全球消费品品牌众多,麦当劳、肯德基、星巴克皆是。它们并非都靠二战扩张,更多是基于美国本土文化的生活方式品牌。依此逻辑,中国十四亿人口市场的持续现代化,在衣食住行各领域都会涌现独特的自主创新品牌。霸王茶姬、蜜雪冰城便是例子。
品牌实验室:连锁产业原先被认为有天花板,麦当劳全球约四万家门店,赛百味与肯德基各约三万家,从美国本土发展起来,半个世纪的天花板大致如此。但在中国,天花板似乎不存在。蜜雪冰城门店已突破四万家,还有老乡鸡等大批品牌。
卢晓:许多认知是人为加上的界限,本身并不存在。回到核心观点:走精品道路,把该做的事做对,把实力做大,持续迭代优化,用实力说话。基于中国十四亿人口市场的生活方式品牌,只要在中国市场做到行业第一,已经是世界五百强级别,营收可达数百亿乃至上千亿。这套在中国验证过的先进商业模式,在全球行业中同样具有先进性。中国市场总结出的最优模型,可以进入周边国家、文化相似或不相似的国家,这都是市场进入的问题。中国品牌企业实力增强、品牌管理体系现代化之后,能力自然会外溢。
品牌实验室:想延伸一个基础问题。您反复提到十四亿人的大市场,但倒退几十年,这并非西方市场研究中“天生的”十四亿市场。当GDP水平不足时,西方研究以全球中产为基数,美国消费品瞄准的也是这一群体。
卢晓:这类研究的致命缺陷,在于没有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但这也可以理解,因为全球并非都像中国这样持续发展。中国通过自主创新、基础设施建设与扶贫攻坚,将整体消费水平提升了起来。
顺着这一逻辑,无论“一带一路”还是“人类命运共同体”,都需要中国衣食住行各领域的企业先把自己做强,成为为全球消费者创造价值的最优解决方案之一——不能说唯一,各国自有解法。中国已经拥有了自主的饮料、快餐、鞋服、汽车与科技产品,各领域都建成了全球领先的解决方案。进入区域市场时,当地消费者会优中选优。这个过程不会自动发生,要靠自主品牌企业持续成长、壮大实力,完成市场全球化。
中国已有很好的标杆,华为便是最佳案例。做手机之前,其通信技术已进入全球数百个国家和地区,有些地方甚至没有外交关系,华为办事处反而成为中国代表团的接待站。企业实力有时已经超越国家实力。许多品牌企业抱怨“国家不强则品牌难立”,这有一定逻辑,但现实中往往是企业实力先行于国家实力。不能怨天尤人,不能等靠要。企业实力起来了,品牌产品自然走向全球。如果各行各业都能像机器人领域一样,在实力做强之后掌握国际精品品牌战略体系并验证成功,再向全球复制,产生规模化效应,那么中国不仅会有自己的可口可乐,还会有自己的麦当劳、肯德基。
推门进去,看到多少中国品牌
品牌实验室:正如您所说,中国的群像既受益于美国主导的全球体系,也以自身实力充实了这个体系。
卢晓:国家实力靠真实的成果呈现,不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而是先有鸡才能下蛋。各领域品牌与企业的实力呈现出来,国家实力才被认可,否则空口无凭。最简单的指标:走进南美一个中产家庭,推门点数,有多少是中国品牌——不是“中国制造”,而是“中国品牌”。桌椅板凳、食品、家电、服装,有多少中国品牌?这个空间依然巨大。
当下产业界的许多一把手与决策层尚未意识到这一点。中国缺乏马斯克这样思想领先、能够带动全行业的人物。但一旦有人提出倡导,并真心实意地在垂直领域做到全球领先,推进过程中会发现并不孤单——许多人也在努力,只是势单力薄。振臂高呼、带领前行,哪怕困难重重,也会吸引同道汇聚,形成滚雪球效应。
马斯克振臂高呼,让中国产业界看到他想做的事与自身的愿景契合。中国需要求人的地方并不多,市场大、人多、有资本。
品牌实验室:一面是全球领先与多元,另一面是推门进去能看到多少中国品牌。
卢晓:前提是领先才能多元——不领先,别人不会出于同情而选择你。这就是市场关系。中国市场向全球开放,八十年代家家户户都是日本家电,如今普遍换成了国产品牌,这是一个动态体系。把好的产品带到全球市场,消费者会在预算与偏好下做出最优选择。
比亚迪进入许多国际市场,在国内本属于大众车型,配置却为了在中国市场生存而做了向精品方向的叠加,价格保持在合理区间。以这一价位进入国际市场,与传统燃油车对比,价值创造自然显现。
品牌实验室:最近B站头部UP主食贫道(饼叔)驾驶理想汽车穿越南北美大陆与欧洲,每到一处都极具眼球效应。
卢晓:这就是用现实呈现成果。在合适的国际化平台,无论是商业渠道、展会还是交流活动,展示好东西自然能吸引关注。很多人说“金子也未必发光”,这是错误的——金子永远发光,只是时机是否成熟的问题。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与其讨论机会,不如先成为金子。成为金子之后,中国与全球的舞台多到站不过来。
品牌实验室:今天的讨论内容丰富,这个话题只是一个开始,许多线索已经埋下,后续我们会一期一期继续深入。
关于品牌实验室
这是科工力量旗下聚焦中国科技品牌力的新栏目。我们相信,高精度单点与时间复利的叠加,即是品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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