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从济南坐高铁去南京，中间在徐州转车。

转车的间隙有四十分钟，我就跑出去，徐州站对面有个出租车点，我跟司机说去淮海战役纪念馆。司机说太远了，来回赶不上车。我就说那带我在附近转转。

他指着车窗外说，你看那座山，那就是大龙山，1948年12月的时候，杜聿明的部队就是从那个方向往南突围的。

淮海战役是1948年11月6日打到1949年1月10日的，国军那边的叫法是"徐蚌会战"。

前后两个多月，规模大得离谱——双方加起来投入大概140万兵力，最后国民党军60多万人被歼或被俘。

这场仗里，黄埔一期生扎堆。

国军那边有据可查的，至少有杜聿明、黄维、李延年、孙元良、郭一予五个中将。共军那边有陈赓——同一届的同学。

六个黄埔同学在一片战场上厮杀，结局完全反过来。

讲陈赓我得放后头。先讲对面那五个。

最容易判断的，是垫底的。

不是郭一予。郭一予倒是最丑的——年过半百，被围在双堆集里，发现一个长得好看的女学生，托人去她父母那儿提亲，条件是负责供应一家四口的口粮。后来邱清泉知道他还想化装出逃，气得要把他枪毙，被文强保了下来。这一段是文强《口述自传》里写的，看着就生理不适。

但"丢人"和"指挥能力差"是两码事。

郭一予严格说不算战场指挥官——他是徐州"剿总"办公室主任，文职系统里的角色，没怎么真带兵打过。把他放进这个比较里其实不公平。要论指挥能力垫底，得从杜聿明、黄维、李延年、孙元良这四个里挑。

我个人——这点我也没完全想明白——觉得是孙元良。

孙元良这个人，江湖外号"飞将军"。

不是褒义。

抗战南京保卫战的时候，他是72军军长兼88师师长，城破之前他先跑了。淞沪会战的时候，部队也跑得很早。到了淮海战役，他指挥第十六兵团——这是徐州"剿总"下属的一个完整兵团，下辖第41军、第47军——在陈官庄一带被合围。

合围之后，孙元良跟杜聿明、邱清泉、李弥商量怎么突围。商量来商量去没结果。最后孙元良决定自己先动，化装成普通士兵，单人单骑跑了出去。

兵团呢？

基本全被歼。军长胡临聪被俘。第十六兵团这个建制从此消失。

杜聿明后来在《淮海战役始末》里写到这一段，原话我记不全了，大意是——第十六兵团在解放军天罗地网下突围，除孙元良个人只身化装逃走外，部队大部被歼，这个兵团就是在我的张皇失措之下糊里糊涂完蛋的。

杜聿明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但孙元良那个甩手跑路的事实是没法洗的。

我大三上中国近现代史课时，老师讲到孙元良的时候笑了一下，说孙元良一辈子最大的成就是儿子。

底下哄堂大笑。

孙元良的儿子是秦汉，演员，台湾八九十年代的偶像。

孙元良活到了2007年，103岁，也是黄埔一期里最后一个走的。

那一刻我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替他不平，也不是替他高兴，就是觉得历史这东西它公不公平你说不准——南京城下三十万死难的同胞，台儿庄外死战不退的桂军子弟兵，淮海战场上被他丢掉的第十六兵团那几万人——他们的生命长度，加起来都不到孙元良一个人的一半。

孙元良垫底，我有把握。

中间两位——黄维和李延年——我倾向于黄维比李延年更弱一点。

黄维是江西人，书生气重，黄埔一期毕业，跟陈赓是同学，淮海战役里被陈赓打得没脾气。他指挥第十二兵团从河南确山方向赶来增援徐州，结果在双堆集被中野（中原野战军）合围。陈赓的部队就在合围圈里。

黄维这人的问题，不是没勇气，也不是没责任心。他的问题是脑子转得不快，又特别相信书本上的东西。司令部里有人建议他化整为零突围，他不肯，要按教科书来打。结果就是教科书一打——一败涂地。

后来在功德林他遇到了陈赓的学生，跟人家说"陈赓是黄埔三杰之一，是难得的人才"，言下之意是输给陈赓不丢人。

这话说得心服口服。

李延年在抗战里表现其实不错，曾在昆仑关战役里击毙日军中村正雄旅团长。但到了淮海战场就明显消极。第六兵团从蚌埠北上接应，磨磨蹭蹭一直没打开通道。

杜聿明是这四个里能力最强的。

我读本科的时候上过一门"国共内战军事史"专题，老师对杜聿明的评价是——这个人有大局观，懂战略，可惜命不好，碰上的对手太强，加上头上压着一个不懂军事的总统府。

杜聿明在淮海战役里的处境特别拧巴。

他不是徐州"剿总"的正总司令——正总司令是刘峙——他是副总司令兼前进指挥部主任。但实际操盘的人是他。刘峙在徐州几乎是个牌位。

11月底淮海战役第二阶段，杜聿明本来已经组织邱清泉、李弥、孙元良三个兵团从徐州西撤，方向是正确的。结果半路上接到老蒋的命令——要他向东南调头去救被围的黄维兵团。

这一调头，把自己也送进了包围圈。

杜聿明明知是死路。但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他后来跟人说，那一刻他几乎是哭着下令调头的。

被俘之后，他在战犯管理所一直待到1959年才被特赦，后来当了文史专员，写回忆录。1981年在北京去世。

最后说陈赓。

陈赓在淮海战役里指挥的是中野第4纵队。这个纵队在双堆集合围黄维兵团的过程中起了相当大的作用。

黄埔一期出来的人里头，陈赓是个异类——他1922年就入了党，1925年东征陈炯明的时候救过老蒋的命。后来国共破裂他选了一边，老同学们选了另一边。

二十多年后，两边的同学在淮海战场再见，已经是杀场上的两个阵营。

陈赓后来在朝鲜、在越南都打过仗，建了哈军工。1961年因心脏病去世，58岁。

我大四在武大图书馆翻过《陈赓日记》——这本日记出过好几个版本，最早的是战士出版社1982年的本子。读完之后印象最深的不是哪一仗，而是这个人本身——他爱开玩笑，话痨，喜欢跟人聊家常，对手底下的兵特别好。

所以，排序上按我个人的判断：陈赓>>>杜聿明>李延年>黄维>孙元良。

这种排法可能很多人不认同。也有人觉得黄维比李延年强，因为黄维至少敢硬碰硬，李延年是滑头。这两种排法都站得住。我自己的偏向是——能保住部队建制、有完整战略思维的，排得靠前；甩手跑路、葬送部队的，排得靠后。

按这条标准看下来，孙元良就是垫底。

那天我从徐州转车去南京。

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风很大，我看着北边的天空想了一会儿。

1948年12月，离我站的这块地方不远，有几十万人在冬天的麦田里相互厮杀。他们里头有的是黄埔的同学，有的是从前线一路败下来的国军老兵，有的是十几岁的解放军战士。

70多年过去了。

我在等的高铁来了，二等座靠窗，我上车坐下，从背包里摸出一袋徐州买的烧饼，咬了一口。

烧饼是热的。

参考资料：杜聿明《淮海战役始末》；文强《口述自传》；李以劻《淮海战役国民党军被歼概述》；《陈赓日记》（战士出版社1982年版）；徐焰《国共内战军事史略》；田野走访徐州站附近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