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山谷

——《黑熊山谷》读札

李玉新

并非吹捧，阅读《黑熊山谷》，于我是一场享受。或许和开始阅读的时机有关，走进山谷的时候，我刚刚从繁重的论文写作和办会杂务中脱身而出。甫有喘息，便遭遇了山谷中毁灭性的洪水。洪水残暴无情，万物崩毁溃败，但陈应松以旁逸斜出的句子铺陈出了足够的神性、诗性和灵性。我小心对待它，每天阅读一部分，缓缓深入鹰的熊的人的山谷，好像不舍得一口气吃完美味的食物。

一方面，游谷之旅是期待之旅。当故事进行到某些节点，我常担心叙事落入俗套，但山谷百转千回、层峦叠嶂，故事起伏无定，总能超出我的期待。另一方面，阅读过程中，我常产生以既有知识体系抽象小说的冲动，但山谷多姿，其中的起伏与褶皱，无法以观念抚平，无法简单界定。掩卷读毕，我已置身山谷，而我拥有的，也只有山谷。

一、人兽之间

我并未读过几本生态文学，也从未阅读过陈应松的作品，但我相信，《黑熊山谷》不能为“生态文学”四字简单概括。

洪水对山谷的两次崩毁性影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自然对人类过度开垦行为的惩戒；郎立草两次孤身挖通落水口，疏通积水，则容易让人联系到极端境遇下人与自然的对抗、搏斗，特别是人类征服自然的强大潜能；炸药没能炸开落水口反而差点炸死立草的情节，则可以关联到自然伟力对人类征服行为的报复——它们都极易指向“生态文学”的某一面向，都可能被轻易纳入到某种意义或价值体系之中，但《黑熊山谷》仅仅呈现事情本身，并无俗套解说，也没附加多少价值。对读者来说，舒缓地接受故事，已经足够。

《黑熊山谷》对故事复杂性和自然感的呈现，集中于对人与动物关系的描写，特别是集中于对人熊关系的描写。黑熊在小说第三节首次出场：从立草与怀孕母熊的惊险对峙，到二者的安全共处，再到立草同母熊一起挖掘冬眠洞穴的情节变化，使读者怀疑作者意图渲染万物有灵、人与自然不分彼此的生态观念。

这一预期被第五节迅速打破：立草无辜的侄女儿樱子，居然被同一只母熊攻击撕咬，险被残食，她虽得以生还，但患上了严重的恐惧症。从温顺到残暴，母熊的变化为何如此突兀？人兽关系剧烈变化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我想，这背后的解释是，动物遵循的是动物的逻辑，而非人类的逻辑。黑熊饥餐渴饮，无所顾忌，冬天膘肥体壮便能和人一起掘洞，春天饥肠辘辘自然要杀生开荤，又怎么会管眼前猎物是否柔弱可怜，是否从血脉里散发出和掘洞人近似的气味？——“大熊看到了石头边上的一群羊，羊和狗都不错，春天它要开荤了，这是机会。”

接着看下去，会产生新的疑虑。小说反复渲染，黑熊山谷之黑熊在抗日战争期间如何以血肉之躯抵抗侵略者，传为佳话——

“中国的黑熊，一定要替牺牲的中国军民报仇，石牌保卫战无声的白刃搏斗，将换来被黑熊撕咬的悲惨号叫，让他们以十倍的血，还侵略和杀戮的血债，让他们成为黑熊山谷永远走不出去的死人，让他们大卸八块，鲜血流淌，成为猛兽牙缝里的残渣，成为山谷里最佳的肥料，浇灌这里美丽的草甸。”

“二十头黑熊倒下了，每一头熊身下压着一个鬼子，每一张熊口里咬着一块鬼子的皮肉。它们的肚腹胀得很圆很大，它们喝够了鬼子的血。”

“哈……黑熊为咱们报仇啦！黑熊是赶仗围猎的真英雄！……”

类似的铺陈使人心生激荡，特别是小说第十一节直接处理郎家祖辈率领乡民死战到底，借黑熊抗日的悲壮场景，民族大义慷慨激昂。然而稍稍从中跳脱，便会察觉到慷慨激昂背后的可疑之处。

践踏日军的二十只黑熊，是郎家为取胆做药而圈养的黑熊。它们是活熊取胆，还是圈养到一定年龄就可以宰杀取胆取掌？而黑熊在被放出铁笼杀鬼子前，先是挨饿五天，又被饲主虐待，“到处是熊的嚎叫声和挣扎铁链的锐响，毛憨用铁棍狠狠地抽打着它们。越打越叫，山洞里像是地狱魔鬼被折磨的惨嗥”。人类习惯在自我感动时捎上黑熊，但在黑熊的视角里，并无国别与侵略之念，只有饱饿之分和生死之别。对它们来说，无非是在经历一场虐待后又经历了另一场虐待。想到这里，几乎要对小说失望，幸而作者只是引而未发，在第十二节对人熊关系有所论述：

这样想吧，熊与郎家结缘纠缠，不是一两代的事。祖先们捉熊、养熊、取熊胆治病，没有什么不对。熊在黑熊山谷太多（不然为啥叫黑熊山谷嘛），熊在传统中医里，浑身都可入药，对于一个中医郎中，利用它们为百姓治病，没毛病。而且，这些老熊，参与了一场旷世的抗日战争，惊天地泣鬼神。但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这种所谓缘分有惩罚的意念。熊的祖先曾被人的祖先捉杀并制药，这种与动物结仇的行为，必将反噬到人类头上……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会以另一种惩罚的方式，降临到他们的后人头上。

这段文字是小说中少有的对人兽关系的论述，阐明了人类圈养黑熊制药的必要性所在，也点出了其残酷之处。只是，作者并未跳出黑熊抗日“惊天地泣鬼神”的叙事激情之外，我一厢情愿地期待着更多从黑熊视角出发的对人类自我的省思和体察，和超出简单因果循环、善恶惩戒观念的东西。

这是一点缺憾，但并不影响小说将自然生态从意义话语中解放的全貌。除人熊关系外，小说着重写的另一层关系是人与狗的关系，如樱子与白条儿狗，土匪狗与死去的刘老聋、与活着的柯有田之间的关系。特别是山洪第二次爆发后，村中狗群集结护主，同黑熊拼命缠斗，又在感染疯病后疯狂攻击村民的情节设置，再次带给我一种呈现自然生物的本然逻辑，将“生态”从意义桎梏中解放出来的感觉。这并不是说《黑熊山谷》超越了“生态文学”，而是说它提供了一种更丰满更自然的“生态文学”样貌。

二、山乡之变

从开头到结尾，《黑熊山谷》最重要的一方面内容是山谷的扶贫工作和经济开发。在当代，描写这类“山乡巨变”景象，极易沦为空洞的意识形态表演。但小说写政府对洪水受害村民的补偿，写驻村干部龙天禄帮助村民养蜂、酿酒、养羊，均将之自然嵌套于故事整体之中，呈现为理所应当之物，完全超脱出强调牺牲付出、感恩戴德的窠臼，反而强化了乡村扶贫工作的感召力。

一方面是小说对驻村干部龙天禄的塑造足够真实。这位龙书记并无多少伟岸光环，和普通人一样怀有简单欲望。他是一个二十年没有升迁的干部，以正科做副科的工作，是世俗观念体系中郁郁不得志的失败者。这种不得志状态并非来自主动退让，而是过度饮酒与训勉谈话的结果，被下派为驻村书记也并非源于建设野心或奉献精神，而是冷藏的表现。

而当黑熊山谷的建设成果尘埃落定，龙天禄的心也不免为欲望撩拨，产生了以熊掌送礼博升官的心思，以致演绎出一场悲剧。

欲望一面之外，小说着重刻画了龙天禄对民间文化，石碑与古文字的偏爱。沉浸于历史文化以对抗人生苦闷的设定，丰满了龙天禄的人物形象，也为黑熊山谷的开发契机埋下了线索。在黑熊山谷的“山乡之变”中，龙天禄存有私心和欲念，存有自我实现的诉求和野心，但也有对村民生活状态的切实关照，对山谷未来发展的真切关怀。

小说对这一人物的刻画，具备充分的复杂性，从表面上看似乎降格了扶贫干部的光辉形象，但普通欲望个体的刻画与山谷建设取得成果、村民生存状态改善的对照，实际上增强了读者对扶贫工作的信服感——至少于我而言，对当代扶贫工作的效力多了几分信任，也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激。

另一方面是小说对山谷开发过程的描写足够复杂，足够有深度。和对驻村书记龙天禄的刻画一样，小说对整个过程不虚美，不隐恶，多呈现开发过程的晦暗、幽微一面。

在阅读中，我们被出乎意料的文字拽着走，仿佛同步经历了颠簸起伏的开发过程，大有漫步山谷之感。这首先是对山谷开发契机的描写。乱砍滥伐导致的洪水灾难留下堰塞湖，龙天禄并未以之为警示，反而借机“碰瓷”巫山和瑶姬，争夺古迹命名，搜集民间故事，以求开发旅游资源。其中隐含着生态保护、道德伦理与发展需求三者间的矛盾。尽管在今天的商品社会，为实际利益有所牺牲已经不再构成道德问题，但能够呈现出扶贫开发不够“理想”的内面，足够可贵。

与之类似但更复杂的，是对开发过程中人事情态的呈现。这里面有村庄内部的利益冲突：洪水对霍四斤是天赐，堰塞湖利于其“水波荡漾”酒的宣传，于郎立草则是灾难，洪水淹没了他辛苦种植多年的独活，也淹没了他父亲的坟茔；旅游开发对村民是提高生活水平的契机，对郎立草则是难以接受的外来烦扰。

有为求发展而与外部力量进行的拉拢、攀附与拉锯，可谓“无所不用其极”：龙天禄借县民间文化协会的关系拉拢包工头郎家才，在酒桌上苦苦应酬，使他以成本价为山村修路建房，又为脑溢血的村民垫付医药费；依靠发现圹志碑和衣冠冢的契机，龙天禄为山谷攀附上市政府副秘书长郎新丰，郞氏宗族认亲，山谷开发从此有了权力依托，这几乎成为黑熊山谷招商引资的转折点；大老板卫总以上亿资金投资山谷，龙天禄并未被资本唬住，而是不卑不亢地与其拉锯，在土地流转价格上为村民争取足够的利益，且对山谷招商开发的风险怀有警惕。

这些人事关系刻画，在黑熊山谷的生态情境之外构成小说的现实深度，也使山乡之变的难度与动人处深入人心。

最后是对山谷开发负面之处的描写。其中包括小苗因施工噪音而流产这类直接的负面影响，也包括安排年轻女孩拦门酒等伪民俗为山谷带来的庸俗商业气息，同时包括第二次山谷洪水和动物集体发狂这类不那么明确的负面暗示，小说并没有明确呈现这些灾害与山谷开发间的关系，但借惶惑的村民之口对二者的牵连有所暗示。

不论山谷开发造成了怎样的负面影响，也不论开发过程中存在怎样的道德问题或怪相，最后的结果总算是——“雾山村的精准扶贫验收一次性通过，黑熊山谷五组是真正脱贫了，旅游慢慢红火，生产蒸蒸日上，村民安居乐业。”

小说对山乡之变复杂性的呈现，增强了小说的艺术性和感染力，同时触及当代乡村开发的一个关键问题，即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与平静生活状态之间的矛盾冲突。这是一个普遍性的冲突问题，背后包含着理想与现实，长远与当下，生活质量与精神需求等多重面向。

小说并未落入倡导单一取向的窠臼，并未单纯渲染经济开发的艰难与建设成果的宝贵，也并未单纯刻画自然对人类行为的报复与生态保护的重要性。小说对这种种现象不加褒贬，只是坦率呈现，将评判权还给读者——我们应该如何看待生活，就应该如何看待黑熊山谷。

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这篇评论当然是灰色的，而山谷常青。也许黑熊山谷并不需要多少阐释，并不需要意义发掘，只需要一个人的阅读。我们只需要翻开书页，随时序变化漫步于山谷。雾霭弥漫，看吧，这边是落水孔，一个男人在这里痴傻地挖掘，一棵栎树在这里枯死又在这里重生，那边是独丘，一间破房子摇摇欲坠，一条老狗叼着烟盒穿过荚蒾丛，跑向山后破败的坟岗，还有夺人性命的野鸡潭，耸立山顶的望夫石，无边的草甸和密林，对立又共生的人与动物。拾阶而上，奢华喧闹的悬楼酒店重叠着郎家寨废墟的幻影，天高似无尽头，而鹰的呼啸与熊的嘶吼，好像就在你身后。

李玉新，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博士生。写诗，探史，搞批评。

▼

亲签版

《黑熊山谷》| 陈应松

| 内容简介

《黑熊山谷》是著名作家陈应松“神农架系列”的又一力作，小说根植山林又超越山林，以黑熊山谷的开发、保护与重建为主线，描写了黑熊山谷中坚守土地又不断抗争的劳动人民，以冷艳的文笔、奇峭的故事情节，向世人描述神农架绚丽、幻妙的自然风光，构成了一幅色彩斑斓而又苍凉壮阔的艺术画卷。小说抒发着人们对故乡、土地和劳动的挚爱，书写着卑微者心中的英雄主义情怀，也寄寓着作者对和谐生态的呼唤，是一部用情用心把握时代脉动、唱响时代主旋律的现实主义长篇力作。

| 作者简介

陈应松，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湖北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文学院院长。出版有长篇小说《森林沉默》《还魂记》《猎人峰》《到天边收割》《魂不守舍》《失语的村庄》，小说集、散文集、诗歌集等100余部。小说曾获鲁迅文学奖、中国小说学会大奖、《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小说选刊》小说奖。作品被翻译成英、法、俄、西班牙、波兰、罗马尼亚、日、韩等文字在国外出版。

长江文艺出版社微信矩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