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赵茜

近日，科幻作家宝树、江波与悬疑作家贝客邦齐聚杭州滨江区安放山泽里，在首届春风悦读生活集上围绕“科幻、科技与未来阅读”进行主题分享。日渐丰富的图书载体、五花八门的AI工具，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重塑这个时代人们的阅读与写作，但科技浪潮下人类内容的存在性危机，依然是创作者避无可避的隐忧。

阅读载体“新变局”

科技浪潮奔涌，十年、二十年之后，阅读载体会迎来怎样的变化？

宝树素来偏爱实体纸质书，家中藏书多达上万册，他察觉到一个无奈的现状：今天的年轻人渐渐不爱读书，更不愿触碰实体书，甚至有时他想赠书给别人，都会遭到推辞。

这种现象也让他对纸质阅读的前景抱有几分悲观，在他的构想里，未来的阅读形态会彻底突破当下的局限，“或许会出现隐形 VR 眼镜，人们无需翻书，只需要闭上眼睛便能沉浸式阅读；当读者读到书中精彩的打斗桥段，便可借助设备直接生成影像，还原故事场景。”

宝树还设想了阅读完全消失的场景，专门为此创作小说《最后一个作家》，探讨未来作家群体面临的生存困境——当无人读书，他们便会失去存在的土壤。

贝克邦则认为，电子化阅读已是大势所趋。他说，自己并不排斥电子阅读，反而觉得电子阅读具备更强的互动属性，能衍生出多元形态。“今天，当读者使用线上读书软件阅读时，会发现许多精彩段落上设置了超链接，里面有许多读者评论，就像弹幕一样，带给我们沉浸式的共读体验。不过，这种阅读形式相对低效。”

他畅想，日后读者评论或许会顺着阅读进度实时推送，更高效、交流感更强。“这种形式也暗藏弊端，因为过度信息干扰会导致读书体验慢慢变得单薄。”在他看来，选择何种阅读载体归根结底是个人选择，不同审美与喜好的人，自会找到适配自己的阅读方式。

江波聊起自己的小说《宇宙尽头的书店》，他在作品中设想了一个未来场景：倘若有一天人类不再需要传统阅读，该如何获取知识？书中提出了 “知识刻印” 的假想科技——无需逐字阅读，直接把知识刻印进大脑。在他眼中，这种多模态的信息接收方式，早已在悄悄替代深度阅读，就像当下碎片化的短视频，能快速输送海量信息。人人都偏爱省时高效的信息获取模式，但这种 “罐头式” 信息输出，往往会过滤掉深层有价值的内容，很难满足人真正的精神需求。

因此，他更偏爱纯粹的文字阅读，文字自带广阔的留白与想象空间，而影像、声音反而会把想象框定，限制人的思绪延展。

AI浪潮下的写作格局

谈及AI介入文学创作，宝树从自身担任科幻赛事评委的经历谈起：“我发现，早前参赛作品里，大约10%的稿件明显带有AI痕迹，甚至纯粹由AI生成。当时AI技术尚未成熟，行文常出现逻辑矛盾、详略失衡等问题，也容易给人留下投机取巧的观感。为此，我很早就提议，应为AI生成作品标注提示，方便读者与评委甄别。”

2025年春，宝树和文学圈、出版社友人相聚，再次呼吁明确标注作品是否使用AI创作，以此维护创作公平。但由于各种原因这一计划被搁置，今年业内真正着手推行这件事时，他反倒觉得为时已晚，“当前AI已深度融入人机协作创作，水准愈发成熟难辨。如何准确标注成为难题。”

在他看来，人机协作已是创作行业的必然趋势，不懂借助AI工具的创作者，终将被行业淘汰，“比如，擅用AI的创作者一年可产出十部作品，固守传统方式却只能完成两三部，差距肉眼可见。在收入端，作品量产过剩，也会拉低整体稿费收益，将一些作者挤出行业。”

贝克邦回忆，他第一次接触AI写作是为了辅导上初中的儿子完成作文，当时AI写作功能已十分完善，孩子常会依托AI生成的框架思路对文章进行补充与完善。在他看来，当下青少年借助AI写作文已成普遍现象，而AI行文模式化、套路化严重，长此以往很容易磨灭孩子的自主写作能力，这一点令人忧心。

但他也坦言，AI已然席卷创作领域，一味逃避并无意义，“很多原本就缺乏写作功底的孩子，即便没有AI也写不出好文章，与其抗拒，不如尽早引导孩子学会合理使用，毕竟输出优质提示词，本身也是一种能力。因此，不必过度纠结作品是否由AI参与，只需聚焦内容本身，比如文笔是否出彩、内容是否有价值、能否获得市场认可等。”

江波聊起文学圈一句广为流传的调侃：“所有创作谈都是空谈”。在他看来，这句话藏着两层深意：一方面，作家谈及自身创作心路时，常会把写作渲染得玄妙高深，赋予其不食人间烟火的距离感；另一方面，作家自己也很难说清，一篇小说最初的灵感内核从何而来。而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初心与灵感，才是后续谋篇布局、撑起整部作品的根基。

从技术视角来看，他把AI比作 “困在牢笼里的超强大脑”：AI学习吸纳了人类海量知识库，整合经验的能力极强，却缺乏与现实世界的真实联结，无法凭借外界刺激萌生全新的原创认知。这也导致AI创作自带同质化、平均化的短板。

而这恰好凸显了人类创作的独特价值：人在创作过程中，常常没有清晰路径，却能凭灵感与感知抵达创作终点，这份随性与灵性，正是当下AI不具备的溯源与顿悟能力。倘若未来某天，AI真能创作出媲美人类的成熟作品，或许也会为人类文学创作，开启一个全新的起点。

未来，科幻写作何去何从

科技与AI双重变革之下，时代浪潮裹挟着阅读方式、创作模式不断迭代，这对科幻写作而言，究竟是挑战更是机遇？

宝树对此保持乐观，他表示，科幻本就是洞察时代、前瞻未来的文学载体，科技发展与日常百态，都能化作创作的新鲜素材，让科幻扎根现实、延伸想象，生出更多可能；

贝克邦坚定创作本心，在他看来，无论小说题材如何跨界，能让作品立住的永远是其精神内核；

江波则观察到当下科幻日渐奇幻化的创作走向，认为多种元素相互交融能够打破题材边界，拓宽文本的想象空间，让创作走向广阔天地。

三位嘉宾一致认为，无论是阅读形态的多元变迁，还是人机协作的创作生态，均未消解文字价值与文学本心，作为立足时代前沿的文学类型，科幻承接着科技变革和对人类命运的关怀，或许能迸发更强劲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