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赢不重要”的比赛

清明假期第二天，短暂雨季结束后的上海阳光明媚，浦东琦逸足球场，十二支来自全国各地的业余女足球队正在集结。第五届“Infinite Cup”上海站——一个堪称业余女子足球“天花板”级别的赛事，召集了来自北京、昆明、西安、杭州、宁波、苏州的业余女足球队。

三块球场上，姑娘们奔跑着，挥洒汗水，球场周围的摊位也很有趣，有摄影，有抽奖游戏，甚至还有号脉，比起比赛，这更像一个盛大的足球集市，即使你不踢球，也可以参与其中。

“第一阶段的比赛已经结束，请各球队稍作休息，二十分钟后进行第二阶段的比赛。”拿着话筒的是老徐，这场比赛的主办人。

大部分的摊位是老徐在小红书上约来的，裁判是老徐从上海体育大学找来的学生，把脉的医师是老徐的朋友，部分工作人员是附近大学的志愿者，摄影师是老徐长期合作的对象，可以说老徐以“一己之力”，用广泛的人脉促成了这场在足协体系之外的赛事。

老徐本名徐志斌，四川人。他的本职工作是一家足球教练培训机构的讲师。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们是除了足协之外，唯一一家做教练培训的机构”。而运营这支业余女足球队，对他来说“完全不是full time job”，只是兴趣爱好。

但这个兴趣爱好，他已经坚持做了五年。

“为爱发电”：一支球队的诞生

老徐不是职业球员出身。他从五六岁开始踢球，“在业余足球里算是基本功最好的一类”，但从没踢过职业。大学毕业后在山东上了几年班，后来到北京，从给外籍教练做翻译和助教开始，踏进足球行业。

而他和女足的缘分，始于他的女友。

这位在采访中被老徐反复提及的神秘女子，是一个标准的业余女足爱好者——从大学开始看球、踢球——但一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踢球环境。她遇到的痛点几乎是那个时代业余女足爱好者的“标准套餐”：找不到队友，找不到对手，不得不跟男生踢，而男生往往对女生缺乏尊重。

“踢球的时候会有闲言碎语——女生踢什么球？甚至会有明显的、多余的身体接触。踢完球还有人约你吃饭。”老徐回忆。

有一次，老徐出差到广州，听说那里有一支很出名的业余女足球队，便兴冲冲带女友过去。他想给女友一个惊喜：看，我帮你找到了纯女足球队。结果到了才发现：队友确实是女的，但对手是男的——一群中年油腻大叔。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场边那位女队的负责人正和对方的男队负责人聊天：“我们队又新来了一批漂亮的女孩，最近要不要多约约比赛？”

“我当时就感受到一种冲击，甚至有点羞愤。”老徐说，“本来挺骄傲的，结果反而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后来回到北京，女友去蹭北京某高校的女足训练。场地是开放的，很多社会上的男足也来踢。球队找了一个社会上的男足队员当教练——这在很多高校女足里并不罕见。踢了一段时间，女友回来告诉他：那个教练人好是好，但他的教学风格不适合女足。

（老徐）

“偏精英化，偏慕强。踢得好的女生很享受，踢得不好的就很挣扎。教练关注不到她们。”老徐转述道，“她说队里有几个朋友，都是偏弱势的，已经不想踢了。但是学姐说你们不来队里没人，她们就只能去‘奉献’，奉献自己的情绪，自己还受冷落。”

没过多久，队内矛盾爆发。一群队员找到老徐：“我们不想这样踢了。”

老徐进去了。

最初，这支球队甚至算不上一个“组织”。它更像是一个由老徐女友和她的朋友们组成的松散团体，在北京的几所高校之间流转——这周蹭矿大的场地，下周蹭北科大的，再下周蹭北交的。偶尔学校场地借不到了，大家就AA制去外面租。没有会费，没有固定场地，没有赞助商，没有薪水。老徐是唯一的教练，也是唯一的管理者。

（球队在疫情期间 来源于infinite小红书账号）

“纯非营利组织，为爱发电。”他笑了笑。球队并非完全没有进入条件，但相比于队员水平，老徐更加强调队员不仅仅要关注自己的进步，同时比赛要尽力、勤奋，关注大家平等上场的时间。

这几条原则，后来成了这支球队的标签。

体育的本质是慕强吗

“慕强”——或者说“锦标主义”——在老徐看来，是中国业余女足最大的隐疾。

锦标主义的逻辑很简单：把赢得比赛、拿到名次视为体育活动的唯一或最高目标。这种逻辑在竞技体育中或许无可厚非，追逐强者，挑战人类的极限，无限进步，都是体育不可或缺的部分。

但当它蔓延到业余体育、大众体育时，问题就出现了。尤其是在女足这个本就资源匮乏的领域，“慕强”会让“弱者”被双重边缘化——既被男足忽视，又被“自己人”忽视。

老徐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很多教练的教学风格，就是关注踢得好的、忽略踢得差的。”他说，“但业余女足里，踢得好的没几个。大多数女生都是零基础或者半路出家。你把她们忽略了，她们来干嘛？当陪练吗？”

更糟糕的是，这种“慕强”逻辑还会在球员之间复制。那些踢得好的女生，会不自觉地获得更多话语权、更多上场时间、更多教练的关注；而踢得差的女生，则慢慢变得沉默，最后退出。球队变成了一个小型的“精英俱乐部”，而不是一个开放的社区。

这样的问题在校园女足球队中同样存在，校队训练并不会对队员水平提高有太大帮助，大部分“核心球员”都是本身基础就好的，成绩优秀的球队基本都靠在新学年招新时“刮彩票”，而比赛时也是靠极少数高水平球员的个人能力而非团队配合取胜。

tiger球队的一位女生就读于上海某数次夺冠的高校，但她只和tiger这支校外女足俱乐部踢球。被问起为什么不和校队一起训练，她委婉地说校队存在选拔机制，而教练比较看重体格。于是这个看起来比较瘦弱的女孩子在tiger从零基础开始学踢球，直到现在可以踢比赛。

这同样是资源不足导致的结果，虽然与职业足球在竞技层面不可同日而语，但校园足球很难完全放弃对成绩的要求，毕竟还要与其他体育运动竞争学校的关注和资源。

相比之下，业余女足则更加关注大家“踢得是否开心”。

老徐决定在自己的球队里，彻底扭转慕强的逻辑。

他的方法不复杂，但需要耐心。在训练和比赛中，保证每个人都要有上场时间，不设“核心球员”，关注“弱者”——踢得差的、刚入门的、不敢拿球的，获得指导和鼓励。

“很多人觉得这样会拖累球队的水平。”老徐说，“但如果你关注强者，强者也就那么几个人。球队的氛围变差了，强者也会走的。反过来，如果你照顾好了所有人，大家的归属感强了，反而愿意留下来，慢慢进步。”

业余体育的本质不是竞技，是参与。成年人踢球，不是为了进国家队，是为了开心、健康、社交、成长。把“赢”放在第一位，就背离了业余体育的初衷。

但老徐也知道，他的做法在圈子里是“异类”。很多业余女足球队依然在“慕强”的逻辑里打转——只收水平高的队员，只和强队约球，比赛时只让核心球员上场。甚至有些女生自己也被这种逻辑驯化了：她们会自豪地说“我们队只收踢过专业的人”，或者“我们踢球不用花钱，因为有男生请我们”。

“其实那不是什么好事。”老徐说，“男生请你们踢球，是因为你们是女生，不是因为你们踢得好。那种‘被请’的感觉，本质上是一种不平等。”

过度追求体育锦标主义，就会超出仰慕强者的范畴，对弱者进行驱逐。

结果压倒过程的思维会导致球队之间的对立、冲突，失去体育的交流和连结意义，就像曾经北京的业余女足联赛有时候会发生打架事件；而强者优先使得资源倾斜于极少数群体，加剧马太效应；精英化的运营理念形成像一些大学女足校队“强者中心，其余陪衬”的情况。

把足球“当个事儿办”

2025年，因为女友工作调动，老徐从北京搬到了上海，他重新建了一支球队。新球队刚成立几个月，二十多个队员，一半是学生，一半是上班族，年龄集中在22岁到30岁之间。

（老徐在上海的球队的小红书账号）

但老徐的野心不止于此。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多。

“足球本身是要踢比赛的。”他说。但在他开始搞女足之前，北京几乎没有面向业余女足的比赛。那些高水平女足之间也不踢比赛，因为容易起冲突。于是他开始自己办比赛。和Infinite Cup类似的比赛在北京办了十多届，从最初的6支球队发展到12支，甚至更多。后来他发现，很多地方只有一支女足球队，根本踢不了比赛——昆明、宁波、天津、大连、哈尔滨。他就把比赛搞到外地去，甚至到外地去办赛。广州、重庆，都去过。

再后来，他想：能不能出国踢球？

“国际上也没有业余女足赛。怎么办？我们自己搞。”2024年，他带着球队去了清迈。2026年2月份去了新加坡。不是去参加别人的比赛，是自己办比赛，让外国球队来参加中国人办的比赛。

（infinite在新加坡的比赛）

对老徐来说，这些海外比赛的意义不在于“拿冠军”或者“为国争光”。

“最大的收获，是让队员意识到：自己的兴趣爱好，其实很有价值、很有意义。”他说，“跑马拉松可以出国跑，滑雪可以出国滑，足球也可以。你的兴趣爱好，可以带你走到很远的地方。”

（China daily对比赛的报道）

但需要注意的是，业余女足比赛也并非完美。虽然规则明确指出必须佩戴护腿板，但在实际比赛中装备检查并不严格，甚至出现了球员撞到对手佩戴的智能手表导致受伤的情况。这同时也反映了政府和官方足协在业余足球领域缺席带来的弊端。

中国足协目前在业余足球推行“管办分离”，将精力更多集中到国家队和顶级联赛，把大众和青少年足球“还给市场，还给大众”，降低准入门槛的同时也会导致资金不足或这场比赛中存在的“不够专业”的问题。

而新加坡的业余足球由新加坡足球协会（Football Association of Singapore，简称FAS）负责管理，包括新加坡足球联赛（Singapore Football League，简称SFL）、新加坡全岛联赛（Singapore Island Wide League，简称IWL），由升降级制度。甚至包括Cosmopolitan Football League和Equatorial Football League等其他针对外籍人士和特定社区的联赛。政府和足协管理会带来一些准入门槛，但能保证球队和国家整体足球的长期稳定发展。

“下辈子我要从小开始踢球。”

“现在开始也不晚。”

两个tiger俱乐部的女孩儿挤在充气沙发上聊天，被侵犯一整场的小宛（化名）罚入点球后跳进队友的怀里，她刚开始踢球不到一年。四级豆（化名）在帝国理工大学读书时和当地的华人女足俱乐部一起踢球，回到上海后她把球队一次点球的画面纹到了胳膊上，和她喜欢的漫画富江、哪吒的莲藕莲花一起，成为永远的纪念。

足球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不需要赋予它太多意义。但对有些人来说，它又像吃饭睡觉一样重要，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要“当个事儿办”。

输赢是足球的一部分而非全部，享受快乐，或许是足球和生活共同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