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文少卿】
在中东战火蔓延、霍尔木兹海峡受困的局势下,寻找稳定、多元的能源供给和安全保障,成为摆在各个国家面前的燃眉之急。
也是在这个背景下,3月17日至19日,土库曼斯坦民族领袖、人民委员会主席(前总统)库尔班古力·别尔德穆哈梅多夫对中国的访问,就显得意义非凡。
在常规的外交语境下,此类互动或许会被解读为中土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的例行深化。但考虑到当前极端动荡的国际地缘政治环境,此次访问释放的战略信号,早已溢出双边范畴,具有深刻的全球性影响,将重写亚欧大陆的地缘政治版图。
土库曼斯坦民族领袖、人民委员会主席别尔德穆哈梅多夫,在访华期间接受央视《高端访谈》专访
教科书式的陆权战略对冲
海洋覆盖了地球七成的表面积,承载了全球九成以上的贸易吞吐量,曾是全球化时代无可争议的“生命线”。然而,2026年的美以伊战争,已经彻底暴露了高度依赖海上咽喉的全球化能源贸易的脆弱性。
霍尔木兹海峡,这条全球能源贸易的绝对主动脉,此刻正剧烈痉挛。国际能源署执行干事法提赫·比罗尔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将此次危机定性为“历史上最严峻的全球能源与粮食安全挑战”。危机的外溢效应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全球蔓延,对各国经济造成了毁灭性打击:
欧洲在俄乌冲突后试图“弃俄投中(东)”,大幅增加对卡塔尔液化天然气(LNG)的依赖。然而,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瞬间切断了这一替代源头,欧洲正在低库存的悬崖边瑟瑟发抖;
在南亚,巴基斯坦关闭学校,将大学课程转移至线上;孟加拉国近半数装机电力容量被迫闲置,工业区陷入黑暗,工厂生产率暴跌40%;斯里兰卡不得不重启汽油配给制,大量印度餐厅不得不缩减菜单,甚至关门大吉;
在澳大利亚,一天的工资甚至抵不上通勤的油钱,不得不全员居家办公。
这些场景对中国而言,绝非陌生的“他者故事”,而是长期以来高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几十年来,中国一直担心在马六甲海峡等地遭遇类似的“卡脖子”。中国高层始终清醒地认识到:依赖一条随时可能被美国海军切断、或因局部战火而瘫痪的海上咽喉,是不可接受的国家安全隐患。构建一条免疫于海上封锁的陆地能源走廊,已不再是经济多元化的“选修课”,而是关乎国家存亡的“底线战略”。
中国每年有极高比例的原油进口必须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约三分之一的LNG进口同样依赖此航线。当海上通道的不可控风险从理论推演变为近在眼前的现实,3月18日中土两国领导人的会晤核心,便显得顺理成章且迫在眉睫。
打破多年僵局的实质性战略转变
土库曼斯坦位于欧亚大陆深处,因其封闭和神秘,被西方媒体称为“中亚的朝鲜”。但就是这个“隐者之国”,以其得天独厚的资源禀赋与枢纽般的地理位置,完美契合了中国“十五五”期间加快建设新型能源体系的诉求:稳定供应关键燃料,同时提供一条安全的陆基“战略走廊”。
曾几何时,中亚五国(哈、吉、塔、土、乌)丰富的油气资源是苏联版图中向北流淌的血液,最终汇入西欧工业化的熔炉。然而,进入21世纪,这一局面已发生显著变化:中亚能源的洪流不再唯俄罗斯马首是瞻,而是浩浩荡荡向东奔涌,注入中国等新兴亚洲经济体的庞大市场。东来资本的激增,不仅重塑了该地区的能源产业格局,更推动了其多元化与振兴。
为何在俄罗斯极力推销“西伯利亚力量”的背景下,中国仍对中亚情有独钟?原因有三:
其一,中亚国家体量适中,实力相对有限,不具备挑战地区秩序的地缘野心,合作风险可控;
其二,引入多元供应方,能有效打破垄断,显著提升中国在能源谈判中的议价能力;
其三,中国的投资,也有助于确保这些前苏联加盟共和国的稳定,为其提供难能可贵的政治支持。
作为该地区天然气出口的“头雁”,土库曼斯坦坐拥全球第四大天然气储量(截至2021年已探明约19.5万亿立方米,占全球总储量的9.8%),是中国陆上天然气进口的基石之一。自2009年首条管线通气以来,中土两国通过中亚-中国天然气管道,编织了一张跨越千山万水的能源安全网。
目前,这张网由A、B、C三条主干线构成,全长逾3600公里,穿越乌兹别克斯坦与哈萨克斯坦,直抵中国新疆霍尔果斯,并与国内西气东输管网对接。这三条管线的设计年产能达550亿立方米,土方实际输气量常年维持在400亿立方米以上,占据中亚对华出口总量的四分之三。2024年上半年,土库曼斯坦成为中国最大的管道气供应商。
香港文汇报
中国也是土库曼斯坦最重要的客户,没有之一。土库曼斯坦约四分之一的GDP直接源自碳氢化合物出口。截至2025年3月,中土累计天然气贸易量达到了惊人的4300亿立方米,几乎等同于中国一年的全国消费总量。中国在土国天然气出口中的占比一度达到96%(2022年),尽管受到需求与价格波动、以及土方多元化战略的影响,这一比例在2024年仍高达87.6%。事实上,土库曼斯坦是里海地区唯一对华保持贸易顺差的国家:以2019年为例,土库曼斯坦向中国出口了价值76.5亿美元的商品(其中99.2%是天然气),而进口额仅为4.31亿美元。
面对中国日益增长的能源需求与对安全的渴求,既有产能已显捉襟见肘。延宕多年的“D线”管道,此刻被赋予了破局的战略使命。这条设计年输气量300亿立方米的新动脉,计划从土库曼斯坦出发,途经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直入中国新疆。一旦D线全线贯通,土库曼斯坦对华供气能力将跃升至650亿立方米,中国天然气进口“海上LNG+中亚陆上管道+俄罗斯管道”三路并举的战略格局,也将进一步巩固。
D线项目于2014年启动,此前波折不断。过境国的利益博弈、中石油与土库曼斯坦天然气国家康采恩(Turkmengaz)在定价机制上的针锋相对,使得项目在2017年陷入停摆。此后数年,虽重启传闻不断,却始终雷声大雨点小。彼时,手握俄罗斯“西伯利亚力量”系列管道与全球海运LNG采购选项的中国,在谈判桌上占据着绝对的买方主导权,但土方也不愿轻易就范。
但2026年伊朗战争的爆发,彻底改变了这一地缘经济的计算公式。海运LNG的稳定性大打折扣,深陷俄乌冲突泥潭的俄罗斯,其能源供应能力也需要中国审慎权衡。在此背景下,中亚这片相对绝缘于大国直接军事冲突的“稳定岛”,成为了中国必须加速锁定的战略避风港。
此次高层会谈中,中国释放出“扩大天然气领域合作规模”的明确信号,标志着中方事实上接受了“地缘安全溢价”。一条不受海上霸权干预的稳定供应通道,其战略价值已远远超过了商业谈判中那几分钱的价格博弈。
管道运力的扩张,必有上游产能的支撑。此次访华期间,一个突破性进展正发生在产能端。别尔德穆哈梅多夫与中国石油集团董事长戴厚良举行了会谈,并取得了实质性成果。
据披露,经过激烈的国际招标,中国石油已正式中标,将于2026年全面启动土库曼斯坦巨型“复兴气田”(加尔金内什气田,世界第二大内陆天然气储藏)的第四期商业开发。尤为值得玩味的是,该阶段开发将完全由土库曼斯坦自有资金融资。这一细节表明,土库曼斯坦也在做出重大的战略妥协与积极姿态,愿意独自承担前期的巨额资金风险,以换取中国在基础设施建设上的技术投入,以及对中亚走廊长期的政治背书与经济承诺。复兴气田前三期工程已建成年产300亿立方米的处理能力,而第四期的启动,正是为填补未来D线巨大运力缺口所奠定的基石。
源头的产能保障与末端的管道加速,中国通过双轨并行的手段,实质性地按下了陆路能源扩容的“快进键”。
国家安全新叙事与新型能源体系
除了对冲外部战争风险,土库曼斯坦领导人此次访华,还精准契合了中国内政的核心议程——“十五五”。3月18日的会谈中,中国领导人主动提及刚落幕的“两会”及审议通过的“十五五”规划,强调其实施将为中国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奠定坚实基础,也将惠及世界各国。
这种宏大政治叙事的背后,是双边经济与能源结构在未来五年的高度耦合。
“十五五”时期是中国向低碳经济转型、构建“新型能源体系”的决战期。规划立下“军令状”:2026至2030年间,单位GDP二氧化碳排放量(碳强度)累计降低17%,非化石能源消费占比从21.7%跃升至25%。更为关键的是,气候政策的指挥棒已从单纯的“能耗双控”转向更为严格的“碳排放总量与强度双控”。
然而,激进的绿色转型面临着巨大的系统性挑战。随着中国加速部署海上风电和光伏装机,电力系统的间歇性与波动性问题日益凸显,电网对于调峰和灵活性的需求呈指数级增长。在此背景下,天然气的角色发生了微妙而关键的变化:它不再是单纯的过渡燃料,而被重新定义为维持电网稳定的“压舱石”与调节峰谷的“稳定器”。
在此维度上,土库曼斯坦天然气的战略定位,已经从单纯的“燃料供应者”上升为支撑中国平稳度过工业体系绿化期、避免因新能源波动引发大规模“电荒”或经济动荡的战略支柱之一。
“十五五”规划的另一大核心议题,是国家安全。规划明确要求统筹发展与安全,将粮食、能源、关键产业链及基础设施的安全提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并首次提出“推进国家战略腹地建设和关键产业备份”。
将这一宏观战略投射到地缘棋局中,土库曼斯坦正是中国构建西部“战略腹地”的关键外部延伸。当中东战火令传统海上生命线摇摇欲坠时,横跨中亚、连接欧亚的“中间走廊”(Middle Corridor)迎来了发展的历史性机遇。
18日的会晤中,两国领导人强调将中国“一带一路”倡议与土库曼斯坦“复兴古丝绸之路”战略深度对接。中国视土库曼斯坦为维系欧亚大陆互联互通的陆上桥头堡。通过加大对交通连通性与物流基建的投资,中国正在系统性地编织一张免疫于美国海军干预、不受制于海上封锁的欧亚内陆商业与能源网络,是新时代的“凿通西域”。
大国博弈下的中亚缓冲器
剖析土库曼斯坦领导人此次访华的地缘政治信号,绝对无法避开其极为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外交定位。土库曼斯坦西濒里海,南接伊朗,不仅地处欧亚大陆的心脏地带,更直接与目前战火纷飞的中东前线接壤。
伊朗战争早已溢出波斯湾,其硝烟正真真切切地逼近中亚的边界。3月5日,阿塞拜疆外交部证实,从伊朗领土起飞的无人机已经落入阿塞拜疆的纳希切万自治共和国境内,甚至击中了国际机场的航站楼;更为严峻的是,以色列国防军的空袭长臂已延伸至伊朗北部,打击了里海沿岸的班达尔安扎利海军基地。这意味着,战争的烈焰已跨越传统地理界线,蔓延至里海盆地,对中亚国家的边境安全、航运体系及能源设施构成了直接的物理威胁。
此外,伊朗于3月3日宣布全面禁止食品出口以应对战时短缺,这一举措立即在哈萨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等国引发了生活必需品恐慌与严重的输入性通胀。
土库曼斯坦和伊朗位置图
在这种极度动荡的环境下,土库曼斯坦民族领袖急赴北京,其核心诉求之一就是寻求全球大国在政治与安全上的明确背书。中国领导人在会晤中做出了极具分量的承诺,强调“相互支持是中土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的核心要义”,无论国际形势如何变化,中方将始终支持土方维护国家独立、主权和领土完整,始终支持土方奉行永久中立政策,始终做土方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土库曼斯坦自1995年起便拥有联合国承认的“永久中立”地位。在当前地缘震荡期,中国高调且清晰地重申支持这一地位,是在向各方——无论是美国、以色列,还是伊朗、俄罗斯——划定一道不可逾越的战略红线:土库曼斯坦是中国的核心战略利益区与能源腹地。任何企图将战火引燃至此、或破坏该国稳定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中国的直接挑衅。
值得注意的是,土库曼斯坦虽坚持不结盟,拒绝了加入俄罗斯主导的集安组织(CSTO)和中国主导的上合组织的邀请,但其安全防务的“天平”已悄然倾斜。中国是仅次于土耳其的第二大武器供应商,土库曼斯坦进口的国防装备中,约27%来自中国。早在2016年,土库曼斯坦便引进了中国的红旗-9远程防空系统,这可是红旗-9的出口首单。
从中美俄“大三角”的视角来看,当前的欧亚版图呈现出一种极度失衡的状态。这恰好为中土关系的深化提供了千载难逢的战略窗口。
一方面,自2021年美军仓皇撤离阿富汗以来,西方在中亚的影响力如退潮般显著衰减;2026年对伊朗的战争,更是将华盛顿本就不充裕的战略资源进一步拖入中东泥潭。当美国在战火中焦头烂额之时,中国正凭借经济融合与基建投资巩固其在欧亚腹地的战略阵地。尽管阿什哈巴德仍试图推进由西方背书的项目(例如跨里海天然气管道),但在俄罗斯与伊朗的双重强力阻挠下,这条通往欧洲的能源捷径注定前途难卜。
另一方面,作为中亚地区传统上的主导者,俄罗斯的战略杠杆正在急剧锈蚀。俄乌冲突步入第五个年头,近1500天的消耗战已让莫斯科的军事与经济资源捉襟见肘,其里海油气设施甚至遭到了乌克兰无人机的超远程打击。面对盟友伊朗遭袭,克里姆林宫虽在口头上严厉谴责,实质上却无力、更不愿与美以发生直接军事对抗,更未能向德黑兰提供实质性的支援。这种战略上的疲态与极度克制,向中亚各国释放了一个冷酷而清晰的信号:莫斯科已无法充当该地区的安全保障者。
在此背景下,土库曼斯坦领导人的访华,标志着中亚国家“多边平衡”外交的加速转向——天平正不可逆转地向中国倾斜。中国正逐步成为该地区最具建设性、资源投放能力最强且最可靠的稳定力量。这一历史性的权力转移,已在制度层面得到确证:王毅外长与土库曼斯坦副总理兼外长梅列多夫重点探讨了将于2027年在中国举办的第三届“中国-中亚峰会”。依托2023年西安峰会与2025年阿斯塔纳峰会奠定的基础,中国正系统性地重塑该地区的地缘政治与经济版图。
2026年3月的这次访问,绝非国际新闻汪洋中一次寻常的外交寒暄,而是全球地缘政治板块剧烈碰撞、重组过程中的标志性事件。在危机四伏的2026年,当部分大国试图用毁灭性的军事手段强行重塑中东秩序时,中国正以经济整合为经、技术赋能为纬、庞大市场为纽带,凭借极高的战略耐心与高超的博弈技巧,在欧亚大陆的心脏地带构筑起一座坚不可摧的地缘经济堡垒。
土库曼斯坦民族领袖的来访,正是这盘宏伟欧亚大棋局中极为关键且成功的一步落子。可以预见,随着2027年第三届“中国-中亚峰会”的临近,这种基于高度政治互信与深度经济互利的陆上全面战略协同,将彻底改写后中东危机时代的全球能源地缘格局,不可逆转地重塑整个欧亚大陆的权力分配与财富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