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玉琴今年92岁,住在吉林梨树县一个老剧团改的平房里。李玉成54岁,每天四点起床煎药、擦身、按摩,再给她哼一段《大观灯》。村里人早不喊她“李婶”,也不叫他“小成”,都改口叫“他们俩”。
这事没办过婚礼,没领过证,也没人正式承认过关系。1999年冬天,李玉成第一次背马玉琴过结冰的小河,裤腿挽到大腿根,冰碴子扎进脚脖。那年他27,她62。没人拍照,也没人记下时间,只记得那天风大,他呼出的白气糊了她半边脸。
马玉琴是梨树县最早一批登台的二人转女角儿,年轻时嗓子亮,手绢甩得像飞鸟。丈夫走后,她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晚上在炕上教李玉成认字,用戏本子当识字卡。他小时候总去剧团,不是看戏,是帮着搬箱子、烧水、记词,记不住就打拍子,拍子错了,她笑着敲他手背。
家里人反对得厉害,尤其是他爸,说“辈分乱了,戏台子上能演,炕头上不能过日子”。后来他妈病倒,熬了两年走的,医生说不是气的,是血压常年高,心累了。李玉成没再回老家过年,马玉琴也再没提过“断绝关系”四个字,只把旧戏箱腾空,改成他睡觉的地铺。
他们没存款,退休金加走屯唱戏的钱,刚够买药和咸菜。吵架最凶一次是2018年,为一盒袜子——她嫌他买的薄,他嫌她腌的酸菜太咸。吵完他蹲门口抽烟,她坐在炕沿缝补,补着补着,把针线递过去,他接了,接着补。
这几年马玉琴手抖得厉害,写不了字,也拿不稳筷子。李玉成学了三年按摩,手法是跟县中医院退休的老大夫学的,蹲姿到现在都没改过来,膝盖有点变形。村里人不再指指点点,红白事请他们坐长辈席,不是认可,是习惯了——就像习惯村口那棵歪脖子榆树,长在那里,你就知道它该在那儿。
前两天我去梨树县文化馆查档案,翻到1975年的一张老演出单,马玉琴名字排在第二,旁边手写补了“李玉成(记词)”。字迹潦草,墨水洇开了一点,像不小心滴的汗。
她没教过他怎么过日子,只教他认字、识人、听懂戏文里的苦和乐。他背她过河那年,背的不是人,是半辈子没听懂的二人转。
他至今还会唱她教的第一句:“正月里来是新春呀……”
药罐子在炉上咕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