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益唐先生博士毕业后长期处于学术边缘，做过快递员，当过服务生，直到58岁才在孪生素数猜想上取得举世瞩目的突破”。在今年的全国两会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科学院院士袁亚湘提及张益唐先生的学业轨迹，发出触动人心的提问：“现有的科研评价体系，能不能容得下一张58岁才出成果的安静书桌？”

袁亚湘院士的追问之所以引发共鸣，是因为切中了许多科研人员对于“慢工出细活”的朴素认同。重大原创成果的产出往往不是“短周期、快产出”的工业流水线，科研成果无法计件考核。数学猜想的求证、物理理论的突破、哲学思想的萌发，都需要长时间的沉浸、酝酿，需要一次次的试错和灵光一闪的顿悟。越是基础的探索、前沿的突破，越需要研究者摒弃浮躁心态、挣脱功利束缚，心无旁骛地扎根学术，不必为一时之名利所困扰。遗憾的是，“唯帽子”与“一刀切”等评价指挥棒，很可能让那些大器晚成的学者在漫长积累期因缺乏支持而被迫离场。

任何评价体系都不可避免地把效率作为重要维度，但效率并非唯一的评价指标。科学活动，尤其是需要长期积淀的基础研究，显然不适用于工业项目等简单量化的管理方式。近年来，国家多次出台“破五唯”等政策文件，但正如袁亚湘院士所观察到的，“现实中，‘唯论文’变成了‘唯顶刊’，‘人才帽子’反而成了项目申报、职称评定的超级通行证”。为了赶上评价体系预设的成长时钟，不少年轻学者追逐热点、跟风发文，在看似热闹的赛道拥挤前行，无暇也无心触碰那些真正有难度、有风险、需要长期投入的硬骨头。久而久之，原创锐气和科研耐心一并被消磨。

破解科研评价的功利化困局，关键在于把握好激励产出与尊重规律之间的平衡。既要鼓励科研工作者积极担当、多出快出务实成果，又要摒弃单一量化的评价导向，让评价体系适配科研学者的科学成长节奏。对于目标明确、路径清晰的应用研究，当然可以讲效率、看产出；对于充满不确定性的基础研究，尤其是数学、物理等依赖长期思考的领域，理应设立更长周期的支持机制。袁亚湘委员建议，在职称评审和人才选拔中，应大幅削减对申请人所获“帽子”数量的权重赋值，转向以近5年至10年的代表作和实际贡献为核心评价体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人民大学校长马怀德也认为，对人文社科基础性、前瞻性研究和“冷门绝学”采用长周期评价，投入足够耐心，鼓励对人才“十年磨一剑”的长期投入。尊重人才成长的规律，就是要尊重时间的价值，就是既为年少成名者创造施展才华的足够空间，也给大器晚成者留出厚积薄发的时间。

对基础研究，我们究竟能不能等、愿不愿等、会不会等？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我们要的到底是几篇论文、几顶“帽子”，还是一片真正能够孕育原始创新的土壤。学者应具备甘坐冷板凳的品质，评价体系也莫忘对坐冷板凳者的保护与鼓励。“58岁才出成果”，我们应该等得起。对于“慢悠悠”的科研学者，评价机制应保留一扇始终敞开的门。这扇门，通向一种被看见、被认可、被等待的希望。

来源：北京晚报

记者：辛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