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制定中长期规划指导经济社会发展，是我们党治国理政的一种重要方式。2025年10月，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了《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

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是“十五五”规划开局起步之年。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将审查“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勾勒国家未来发展蓝图。

值此全国两会召开之际，澎湃新闻紧紧围绕“十五五”规划的主题，推出《十五五 十五问》专题，“国之大者”、“民生关切”都蕴含其中。

今天关注文物保护。

有人说，保护文物不是守着旧东西，而是寻找文明的脉络。

2026年是“十五五”规划开局之年。提请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审查的《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草案）》明确提到，大力繁荣文化事业。健全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加强优秀传统文化保护传承利用，让人民享受更高品质的文化生活。加强文化遗产保护传承。

“十四五”以来，我国文物资源家底基本摸清，文物保护状况改善，石窟寺、土遗址、壁画、馆藏脆弱文物等重点文物类型的保护修复水平不断提升。“十五五”期间文物保护还有哪些工作要做？

近日，澎湃新闻采访了全国人大代表、云冈研究院院长杭侃，全国人大代表、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旧石器考古研究所所长郑喆轩，他们从文物保护的技术、理念，低级别文物的存放、梳理，以及基层文物保护人才培养等方面分享了许多看法。“十五五”期间，这些文物保护的相关工作也是两位代表的关注重点。

建议落实“带薪休假”制度，缓解文保单位的旅游接待压力

文物保护所涉及的内容众多，从文物保护技术到保护理念，从保护制度到具体落实，可谓方方面面。多年来，云冈石窟的文物保护工作一直备受关注。

全国人大代表、云冈研究院院长杭侃近日接受澎湃新闻记者采访，分享了云冈石窟文物保护工作面临的痛点和成绩。

云冈石窟始凿于北魏和平元年（公元460年），造像气势宏伟，内容丰富多彩，堪称公元5世纪中国石刻艺术之冠，被誉为中国古代雕刻艺术的宝库。

每年云冈石窟都会迎来大批游客前往参观。2025年，云冈石窟景区游客接待量创历史新高，突破528万人次，同比增长18.87%。

杭侃提到，当前云冈石窟保护存在一个矛盾，是游客量持续增加带来的石窟保护难题。云冈石窟每年游人众多，游客进入洞窟后，其内部温度、湿度、二氧化碳含量等都会发生变化，会对文物造成影响。

“游客不愿意看到景区人山人海，也希望参观有舒适度。游客为什么这个时候来？因为是春节、五一、十一这几天长假，我们也体谅游客。”杭侃说，他曾在多个场合提出建议，进一步落实好“带薪休假”制度，缓解景区的接待压力，让游客有一个好的旅游参观体验，也有利于云冈石窟这样的文物保护单位保护好文物。

除此之外，杭侃还提到，近年来随着技术的不断进步，文物保护的理念也发生了变化。

他认为，文物保护周期长，更要慎重，不能一两年就下结论，看起来短期有效的方法，长期来看可能出现新问题。比如以前洞窟保护加了石窟窟檐，对佛像的表层雨水冲刷起到了防护作用，但是另一方面又可能影响石窟内本身的微环境。“相互之间的制约因素、变量特别多。”杭侃说，这不仅是云冈石窟的保护难题，也是石窟类文物保护面临的共同难题。

杭侃提到，云冈石窟的保护和一般可移动的瓷器、青铜器等文物不一样。可移动文物在博物馆精心营造的、可以控制温湿度的小环境里妥善安置。但岩石艺术多是露天环境，暴露在大自然中。大同以前每年的平均降雨量不足400mm，2025年降雨量突破800mm，潮湿、渗水等问题都给石窟保护工作带来难题。过去常提“修旧如旧”，现在更强调可识别性、可逆性。上世纪70年代，石窟、造像等用环氧树脂进行加固，几十年过去材料已经老化，修复材料也有寿命，寿命到了保护材料要能够拆除、不破坏本体。这就要求我们必须更新理念、技术和材料。

“用保护材料去保护石窟。”杭侃说，目前云冈研究院也在做一些新的尝试，和高校、院士团队等合作，一些新的保护技术正在试验阶段。“现在诊断方式、检测技术、保护材料、治理方案都在快速更新，目标就是让文物延年益寿。”杭侃说。

杭侃还提到，石窟保护工作要因地制宜。“要注意石窟的环境不同、岩体不同、遗存类型不同，保护技术和保护材料也不能简单照搬，不能用一套办法解决所有问题。”

近些年云冈石窟文物保护工作在两方面有重点突破：一是数字化保护。文物不可能永存，数字化可以永久记录信息。云冈石窟的数字化工作开展已有20多年，由于体量大、雕刻复杂，数字化过程有其难度，但核心是把当前石窟的状态完整、精准地保存下来。目前云冈石窟约80%的洞窟已完成数据采集，计划2030年实现洞窟全面数字化覆盖。二是本体保护材料与技术研究。云冈研究院正与相关院士团队开展新材料、新工艺方面的合作，部分处于实验室和试验阶段，正在稳步推进。

澎湃新闻记者了解到，今年，云冈石窟洞窟的考古报告第一册将会出版。“可以将这本考古报告理解成基础病历。”杭侃说，文物保护和看病很像，先诊断病害，再选择检测手段，最后研究适用材料。总的来说，云冈石窟的文物保护工作在理论、技术、理念、数字化等多个方面，都在稳步推进。

有序安置低级别文物，为文物研究、保护工作打好基础

文物保护涉及方面众多，代表们的关注点也有不同。

明星有“咖位”，文物亦有“咖位”。人们的关注点也多集中于宝藏文物、头部文物，比如三星堆的黄金面具，殷墟的铜鼎。

在全国人大代表、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旧石器考古研究所所长郑喆轩看来，5%的珍贵文物占据了几乎90%甚至更多的保护资源，剩下的一般文物只有5%-10%的关注和投入。郑喆轩建议，能否构建一个多层级的文物存放库房体系，把基层博物馆、文管所的文化遗产等逐一梳理，放好、安置好。

郑喆轩发现，现在全国许多县城都有博物馆，但是基层博物馆的仓库存储能力较低，许多达不到基础的安全存储要求。对于一般文物的保护，目前存储和管理上还有不少待改善的问题。

“基层文博单位，包括我们考古一线的工作人员，面临的一个重点问题就是文物存放的现实困境——很多文物放不下。即便勉强放了，也做不到非常有序。而文物不能有序存放，就无法有序地去整理它、研究它，更谈不上摸清它的价值。后续不管是开展保护工作，还是暂时利用，都难稳步推进，只能一步步摸索着来。”郑喆轩说。

“放和用是一体两面。”郑喆轩告诉澎湃新闻记者，研究单个文物，与研究整个文物体系、进行深入且系统性研究，其前提必然是先把文物放好，做好登记，保证存放有序。

因此他建议，针对不同层级的文物设定差异化保护标准，构建区域化库房，将低级别文物有效地整理、建档、保存。在他看来，这是当前文物保护工作中非常基础且迫切需要推进的工作。这些低级别文物里面最普遍的就是秦砖汉瓦、不同时代的石构件、明清建筑材料……如何对待、处理这类文物，确认其文物价值，给予其“体面”的保护，为子孙后代留下可供研究、利用的资料，是未来低级别文物保护的一个重要方向。

此外郑喆轩还提到，除了可移动的低级别文物，未定级的文物点也占据了90%以上的比例，这类文物点的保护与利用同样面临挑战。他建议重点推进多层次的库房标准建立，加快区域化库房建设，系统梳理现有文物点；同时，探索一般文物点、普通古建筑的保护利用路径。比如结合区域特色，将其融入社区、乡村建设和百姓公共服务体系，合理挖掘其价值，采取适宜的保护利用措施。

“生活中的低级别古建如何更好地利用、保护，这也是一个国际性的文物保护难题，需要不断探索、完善相应的机制。也不可能一嘴吃成‘胖子’，配专人、配高等级安防、技防措施，把所有的文物点高标准保护起来，也不太现实。”郑喆轩说，建议通过机制创新不断探索，循序渐进地找到一个适合我国国情的低级别文物保护利用的切实方法。

此外，郑喆轩还建议激活基层文博工作人员的研究热情，守护文物保护的“最后一公里”。“基层的文物工作者能够全天候、全身心地去维护、保护文物，对当地某一件具体文物的关注、关心无可替代。”郑喆轩说，如何促进他们在本地的文物研究、文物价值发掘等方面发挥更大、更好的作用，这也是他未来持续关注的一个方向。

“冷门”专业未来如何吸引年轻人？

为什么选择考古专业？杭侃和郑喆轩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都表示，是当时高考分数只能上考古专业，那就先上考古专业。不过具体接触下来，他们都选择顺其自然，做好手头的工作。

杭侃本科考入郑州大学考古系，后又考入北京大学考古系攻读硕士、博士研究生，师从考古学泰斗宿白。

对于年轻人要不要选择考古专业，做文物保护相关的工作，杭侃分享了他的工作感受。

杭侃曾在博物馆工作过很长一段时间。他回忆，很多人觉得博物馆的“点交”文物工作很枯燥。所谓“点交”就是文物入库时要检查，出库要核对。“但我反而很喜欢这个工作，很多珍贵文物都经我手过，能近距离欣赏珍贵文物，这种机会不是谁都有的。”杭侃回忆，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看图片、看资料，感受完全不同，尤其是云冈石窟这类不可移动的文物，亲临现场能感受到文物的气场，是“思接千载”，与古人神游。这种体验也是考古工作独有的。

“尤其是在云冈工作，能真正沉下心来。”杭侃说，“哪怕现在数字技术再发达，也替代不了现场见到文物的感受。文化对人的影响是润物细无声的。你读过的书、走过的路、看过的文物，最后都会变成你自己，潜移默化影响一个人的认知、感受和气质。”

山西大同和四川成都虽远隔千里，但郑喆轩对考古工作看法和杭侃似乎是“不约而同”。

郑喆轩告诉澎湃新闻记者，选择考古专业是阴差阳错。“文科可选的方向不算多，我当时有点‘莫名其妙’考上了北大、学了考古专业，不过一路走过来也算顺利。”郑喆轩说，“之所以一直坚持读考古专业，后来又从事这项工作，谈不上有多么宏大的理想，是慢慢就扎进去了。就算当时选了别的专业，我也会认真对待，尽力把事情做好。”

“我一直觉得，脚踏实地把手头的事做好就行。不用时时刻刻都绷得很紧，认真做、踏实过就好。”郑喆轩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关键是对自己有清晰认知，知道自己适合什么、想要什么。

“社会整体是在向前、向上、向善发展的。”郑喆轩说，从这个角度看，就没有所谓的“天坑”专业、冷门专业，“对我们普通人来说，不管做得好还是一般，只要不违法乱纪、踏踏实实生活，日子都会越过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