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巴黎，时尚餐厅里随处可见成群结队的女性，她们一边享用精致菜肴，一边愉快社交，这已经是再寻常不过的现象了。

但在不到一百年前，一个女人若独自走进高档餐厅，等待她的可能不是菜单，而是各种质疑的眼光——因为她会被当成是“妓女”。

那么，她们又是怎么争取正大光明坐到餐厅里的呢？

今天我们就来聊聊这段历史~

19世纪中叶，法国虽然在滑铁卢战败，却在文化上占据主导地位，现代高级烹饪术正是在此时诞生的。对资产阶级来说，外出就餐可就不是为了单纯的果腹了，而是变成了炫耀性消费和商业洽谈的机会。

但是，女性却被巧妙地排除在外。

在高档餐厅里，几乎没有女性烹饪，甚至很少有女性在餐桌旁服务，在没有丈夫陪伴下前来用餐的女性少之又少。

如果一个女人独自出现，就会产生一些不堪的猜测。

到了20世纪初，一种新的机构出现了：美食俱乐部。这些由艺术家、政治家和商界人士组成的松散兄弟会，受到了一大堆好评和追捧。

他们不仅能享受美味，还能品尝到下层阶级以及女性所无法企及的美食。

那么，为什么会排除女性呢？这背后的理由在现在的我们看来非常荒谬。

专门研究法国美食史的学者朱莉娅·切尔戈解释说：“当时人们认为，如果有女性在场，男人就无法专注于食物。女性的性魅力和闲聊会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而且他们声称女性的香水和化妆品会扭曲食物的气味和味道。”

这些团体中最负盛名的是成立于1912年的“百人美食俱乐部”（Club des Cent）。

这个略带神秘色彩的精英社团当时享用的菜肴，光听名字就很华丽，比如“美丽曙光枕”（L'oreiller de la Belle Aurore）——一种内含多达15种不同肉类奢华馅料的脆皮肉派；

比如“阿尔布费拉陶罐鸡”（Poularde Albufera）——以拿破仑一位将军命名的精致鸡肉菜肴。

然而，百人美食俱乐部不允许任何女性加入，理由是“女性无法欣赏精美的食物”。切尔戈指出，这条非正式规则也反映了当时女性在法国公共生活中被轻视的事实。毕竟从一开始，‘百人美食俱乐部’就试图吸引来自政界、媒体和工业界的权势人物。但在当时，这些职位上几乎没有女性。”

1928年，“百人美食俱乐部”通过一致投票正式将女性排除在外。这一年，成了法国女性美食家反击的元年。

关于第一个女性美食俱乐部的成立，有不同说法，但有一点是共识的，那就是这是对男性俱乐部令人难以忍受的性别歧视的回应。

有一个版本是这么说的，作家兼翻译家玛丽亚·克罗奇在当时文学界人物拉希尔德组织的一次聚会上提出了这个想法。“男人们说女人对美食一窍不通，”克罗奇抗议道。公开的女权主义者拉希尔德鼓励她以牙还牙。

于是，克罗奇和另一位作家加布里埃尔·雷瓦尔创立了“美丽山鹑俱乐部”（Le Club des Belles Perdrix），成员包括剧作家、记者、诗人和艺术家，如乔治·桑的孙女奥罗尔·桑。

另一种可能是，该俱乐部是女性对“大鹑午餐会”（Le Dejeuner de Grand Perdreau）的女性版。大鹑午餐会是一个仅限男性的美食俱乐部，吸引了众多精英男士。有趣的是，“美丽山鹑”的许多成员（包括克罗奇的丈夫）都嫁给了那个俱乐部的成员。

在随后几年里，“美丽山鹑”成员们相聚在巴黎最顶级的餐厅，尽情享受美食、评判专业厨师的手艺。有一次，“现代法餐之父”奥古斯特·埃斯科菲耶亲自为她们烹制了一顿大餐，包括煎小牛胸腺、鹅肝酱芭菲和藤叶包裹的烤山鹑。

她们并不完全排斥男性。每位成员每年可以邀请一位男性同伴，但前提是“不能是她们的丈夫”。

1936年，她们创办了法国最早的烹饪学校之一——“蓝带学院”（Académie des Cordons Bleus），旨在推广女性厨师。

1930年，克罗奇和雷瓦尔出版了《美丽山鹑食谱》（Les Recettes des Belles Perdrix），这本书既是食谱，也是女权主义宣言。研究法国女性文学史的专家内莉·桑切斯评价道：“她们从未明确宣称自己的俱乐部是女权主义的，尽管其中包含女权主义人物。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动摇了那个将美食视为男性领地的社会。她们去那些女性只能由男性陪同才能进入的餐厅。因此，她们将高级餐饮重新定义为女性的一项权利。”

再说回百人美食俱乐部，虽然规定是全男性成员，但是成员们可以带自己的妻子参加年度盛会。

1929年的那次活动上，俱乐部主席在尾声致辞：“我向在座的男士们致敬，没有你们的技巧、知识以及鉴赏美食的能力，这场真正高雅的盛宴绝不可能实现。”

这番话惹恼了一位与会女性。她叫埃塞尔·埃特林格，是一位很不满大男子主义者的自信女士。

她也起来祝酒，并用流利的法语反驳了那种已不合时宜的美食大男子主义：难道不正是女性掌管厨房、安排膳食？难道不正是她们培养了世界上最受赞誉的厨师？她以一句雄心勃勃的话结束演讲：“我毫不怀疑，我们也能安排出一顿在各方面都像我们刚才享用的这顿饭一样出色和令人满意的大餐。”

现场的女性们爆发了热烈的掌声。于是，她们决定也办一场盛宴，向丈夫证明女人是名副其实的（配得上盐、奶酪和葡萄酒的）。其中一位女士还提供自己的城堡作为宴会场地。

“美食家女子俱乐部”（Le Cercle des Gourmettes）就此诞生。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对法语刻板规则的反抗——即使在今天，“gourmette”这个词指的是一种手链，而非女性美食家。

俱乐部每两周聚会一次，有时去餐厅，有时跟随专业厨师上私教课，然后享用大餐。虽然她们自己动手烹饪的机会不多，但规则要求成员必须是烹饪艺术的热情鉴赏家：能够烹饪、点出一顿完美的晚餐，并安排无可挑剔的服务和餐桌布置。

20世纪50年代初，这个俱乐部依然很活跃。上文提到的埃塞尔·埃特林格是俱乐部的领导者，她特地邀请了一位在巴黎参加烹饪课程的海外女士加入。

那个女人的名字叫朱莉娅·查尔德（Julia Child）。

虽然查尔德算不上严格的女权主义者，但她很喜欢这种文化交融以及与热爱美食的女性之间的情谊。“这非常有趣，因为我遇到了各种类型的法国女性，并且学到了不少关于烹饪的知识，”查尔德多年后回忆道。

通过这个团体，她与两个同样热爱美食的法国女性——西蒙娜·贝克和路易塞特·贝尔托勒——变得亲密起来。她们三人会在用餐前几个小时到达，协助厨师并学习一些新的烹饪技能。她们一起创办了一所烹饪学校，最初命名为“美食家女子学校”（L'École des Gourmettes），这是为了向最初的美食家女子俱乐部致敬。

1961年，她们出版了《掌握法式烹饪艺术》（Mastering the Art of French Cooking），将法国美食介绍给了美国读者。而查尔德也因她的电视节目《法国大厨》（The French Chef）成为家喻户晓的名字。她曾评论说，正是作为“美食家女子”的经历，标志着她“法国美食生活的真正开始”。

近一个世纪后，第一批女性美食俱乐部的遗产已无可争议。如今，法国首都的高档餐厅里坐满了成群结队的女性，她们尽情享用美味佳肴，再也不用担心被误认为是妓女。

然而，一些旧式的性别歧视依然存在。

“百人美食俱乐部”如今是法国美食界备受尊崇的机构，但仍然不接受女性成员。

如果你深入观察现代的法国餐厅生活，有些事情多年来并未改变。比如，当你在午餐时间去餐厅，就会发现很少有独自坐着的女性。对一些人来说，这仍然是个禁忌，所以她们自带食物，在办公室或公共场所吃。

据统计，在法国获得米其林三星的餐厅中，女性主厨凤毛麟角。安妮-索菲·琵克（Anne-Sophie Pic）是法国唯一获得米其林三星荣誉的女性厨师。她是“琵克家”（Maison Pic）的第四代传人，这家餐厅由她的曾祖母苏菲于1889年创办。2007年，她为家族重新夺回了父亲去世后失去的三星荣誉。

即使在今天，当女性试图进入专业厨房时，仍会遇到阻力。当朱莉娅·查尔德通过她的节目走红后，一位法国名厨曾对她说：“把真正的烹饪留给男人来做吧，不然我可要失业了，法式烹饪可不是女人能完成的。”

朱莉娅的回答是继续做她的事。她改变了美国人的烹饪方式，教会他们享受美食的乐趣。

她相信，在厨房里取得成功，你只需要一把锋利的刀和勇气。

这些女性先驱们用行动证明：美食的鉴赏与享受，从来不是也不应是男性的专利。

尽管革命尚未完成，但正如朱莉娅·查尔德所说：“认真地活，从容地体验，完成了一件事，就该潇洒离去。”那些为女性争取美食权利的先行者们，已经潇洒地完成了她们的那一部分。

剩下的，交给时间，也交给每一个有勇气独自走进餐厅、为自己点一道好菜的女人。

Bon Appétit，祝你好胃口。无论你是男是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