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制定中长期规划指导经济社会发展，是我们党治国理政的一种重要方式。2025年10月，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了《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

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是“十五五”规划开局起步之年。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将审查“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勾勒国家未来发展蓝图。

值此全国两会召开之际，澎湃新闻紧紧围绕“十五五”规划的主题，推出《十五五 十五问》专题，“国之大者”“民生关切”都蕴含其中。

今天关注“农业农村现代化”的话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草案）》（以下简称“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明确提出“坚持农业农村优先发展，坚持城乡融合发展，健全推动乡村全面振兴长效机制，大力发展现代农业，推动农村基本具备现代生活条件，持续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缩小城乡发展差距，加快建设农业强国”。

从“十四五”规划中的“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到“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对健全长效机制、缩小城乡差距、建设农业强国提出系统性要求，折射出“三农”工作迈向“好不好、强不强、可持续”的提质增效新阶段。

2021年，我国宣告脱贫攻坚战取得全面胜利，“三农”工作重心历史性转向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如今，五年过去，乡村振兴的制度框架和政策体系基本形成。2026年1月，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粮食总产量突破1.4万亿斤，连续两年站稳这一台阶；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连续多年快于城镇居民；全国农村自来水普及率达到96%，行政村5G通达率达95%，农村卫生厕所普及率达到77%左右，生活垃圾得到收运处理的行政村比例稳定保持在90%以上，农村生活污水治理（管控）率超过55%。

这些数字背后，是广袤乡村从“脱贫”到“振兴”的真实写照。

然而挑战依然存在：农民收入与城市的差距仍需缩小，农村基本具备现代生活条件的短板亟待补齐，脱贫攻坚成果巩固的任务依然艰巨，城乡二元结构的壁垒尚未完全打破……下一个五年，如何从“全面推进”走向“加快建设”？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加速度”该从何处发力？

农业农村发展进入关键期与转型期叠加新阶段

“十五五”是农业农村发展的关键期，也是转型期，两期叠加，承前启后，加快转型——这是全国人大代表、全国人大农业与农村委员会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魏后凯对当前“三农”发展阶段的判断。

魏后凯长期深耕农业农村发展研究，在他看来，“十五五”的特殊性在于双重使命的交织。“从2021年到2035年，通过‘十四五’和‘十五五’两个五年规划，要实现基本农业农村现代化的目标，‘十五五’正好是实现2035年农业农村现代化目标的关键期。这个时候如果不打好基础，那有些指标要实现难度就较大。”

与此同时，转型的压力同样紧迫。“原来我们说有一些问题在五年的过渡期就要解决，但现在实际上没有完全转过来。”魏后凯坦言，“十五五”还要继续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防止发生规模性返贫致贫，同时要对低收入人口、欠发达地区进行分层分类帮扶，把常态化帮扶纳入乡村振兴战略统筹实施。“所以‘十五五’既要承前启后，又要加快转型，这两个方面叠加在一起，我把它叫作两期叠加。”

这种叠加对农业农村现代化提出了特殊要求。魏后凯认为，首先要锚定2035年目标分解任务，加快补齐短板。“农村基本具备现代生活条件，这是短板中的短板。农业农村现代化是中国现代化的短板，那农村现代生活条件又是农业农村现代化的短板。我们在‘十五五’就要加快推进，锚定2035年的目标来做好‘十五五’的工作。”

其次，要加快战略与政策的转型。“我们帮扶的战略、帮扶的政策要进行转型，转向常态化帮扶。但脱贫攻坚时期精准扶贫、精准脱贫的方法是可以延伸过来的，现在我们叫精准帮扶，结合在一起就是常态化精准帮扶。”

建议农民的现代化放在更加突出位置

在农业现代化、农村现代化、农民现代化以及城乡融合发展这“三化一融”中，哪个最紧迫？

魏后凯建议将农民的现代化放在更加突出的位置。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应该更加重视“人”的现代化，政府工作报告也强调要“投资于人”。魏后凯认为，一是改善居民的收入水平和福利水平；二是投资于人，提升农民的科技文化素养，提高劳动技能。

“这一点应该说在加快推进，速度还是很快的。”魏后凯说，但任务依然艰巨，需要在“十五五”持续发力。

农村基本具备现代生活条件，是2035年的硬目标。但在魏后凯看来，这一目标的内涵需要精准把握。

“基础设施通过这些年的建设，已经实现了从无到有。下一步是从有到好，提高质效的问题。”魏后凯说，农村道路大多有了，但路面不够宽、等级比较低；教育方面，最大的短板是农村学前教育，与城市差距大；社会保障方面农村养老问题，“农村养老服务跟不上，是一个结构性短缺——床位闲置，同时居家养老需求又得不到满足”。

去年，魏后凯提交了建立以居家养老为主体的农村养老服务体系的建议。“90%以上的农村老年人希望居家养老，居家养老要和社区服务、医疗服务结合起来，同时发挥互助性养老的作用。”

人居环境方面，薄弱环节是污水处理和住房质量。魏后凯特别强调，问题的解决不能简单归因于资金投入不足或体制机制束缚。“城乡人口格局在不断变化，城镇化在推进，公共服务怎么配置？”他认为，关键在于优化村庄布局，按照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在片区的范围内统筹搞好基础设施建设、统筹配置公共服务，不能再局限于过去单个村庄”。

乡村运营进入新阶段

在魏后凯看来，“十五五”时期，我国已经进入一个更加注重乡村运营的新阶段。乡村运营，亦称乡村经营，是指采用职业化途径和市场化手段，对乡村资源进行优化配置和资产有效运营，提高乡村发展水平、质量和效率。

“乡村运营的本质是对农村集体经济的职业化、市场化运营。”魏后凯强调，乡村运营是乡村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是乡村全面振兴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没有乡村经营，就难以更好实现乡村全面振兴”。

当前，我国全面开展乡村运营的条件已经成熟。魏后凯列举了几个重要支撑：一是城镇化进程中产生的资源闲置等问题，需要通过乡村运营来整合资源积极应对；二是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为乡村运营提供了制度保障，到2025年全国集体经营性资产股份合作制改革覆盖率已达85.6%；三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法》的出台为乡村运营提供了法律保障，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可以依法出资设立市场主体，开展市场化经营；四是人社部发布“农村集体经济经理人”新职业，为乡村运营注入专业力量；五是浙江、广东等地的实践探索，如腾讯与中国农业大学发起的乡村CEO培养计划，已积累有益经验。

数据显示，我国农村集体资产规模庞大，亟待运营盘活。2017年至2023年，农村集体资产总额由3.44万亿元上升至9.61万亿元，增长了1.8倍。其中，经营性资产占比由32.4%上升至44.8%。此外，截至2023年底，全国帮扶项目资产原值达到3.28万亿元，其中70%以上确权到村到户。

“乡村运营是推动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途径。”魏后凯分析，通过市场化运作可以实现农村集体资产保值增值，破解“沉睡资产”低效闲置难题；可以依托特色资源打造区域公用品牌，提升乡村品牌价值与溢价能力；可以深度挖掘乡村生态涵养、休闲体验等多维功能，推动“农文旅教”产业融合增值；可以通过股份合作、托管经营等机制优化要素组合，提升资源配置效率；可以构建“集体+经营主体+农户”多元利益联结机制，稳定增加集体经济收益，带动农民财产性收入增加。

AI+农业，机遇与挑战并存

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正在深刻影响农业农村。魏后凯认为，这是机遇也是挑战。

挑战在于，“人工智能、机器人把很多劳动密集型的岗位取代了，对农民工就业会带来不利影响”。机遇在于，“农业农村可以利用人工智能技术、数字化，实现跨越性发展，缩小数字鸿沟，缩小城乡差距”。

他介绍，这些年农村数字化推进较快，城乡数字鸿沟在缩小，但总体上仍然较大。关键在于因地制宜，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通过新质生产力引领现代化大农业发展，引领农村传统产业转型升级。

“生物育种属于农业新质生产力，高端的智能化现代设施农业也是新质生产力的载体。”魏后凯说，“但更重要的是，要利用新质生产力来改造传统农业、改造乡村传统产业，通过数字化赋能，推动它们转型升级。”

他同时提醒，农民数字化技能的培养至关重要。

未来乡村的模样

2035年的乡村应该是什么样子？魏后凯对未来乡村有着更丰富的想象。

“未来乡村如果作为一种综合模式，它应该是实现了现代化的、更高形态的智慧乡村。”魏后凯称，它应该是共富型的，大家都能够共同富裕；应该是智慧的，先进技术大量应用；还应该有生态和文化的因素在其中。

“智慧乡村、智慧村庄，现在有些地方在搞试点。”魏后凯说，“我们也在倡导研究这个问题，希望更多人关注未来乡村，研究未来乡村。”

设计：赵冠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