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道教建筑是中华文化的瑰宝，它不仅仅是道士们生活和举行仪式的场所，更是道教教义、哲学思想和审美情趣的立体体现。很多人来到一座道观，却不知道从何看起，下面我们就以一座千年古观——上海太清宫为例，来说说关于道观建筑的那些事儿。

“道观”完全可以读成“观道”

踏入道教宫观，飞檐翘角的殿宇、庄严肃穆的神像、古柏苍松的掩映，无不散发着神秘而厚重的气息。但很少有人知道，这看似自然的布局背后，藏着道教千年的哲学智慧与严谨规矩。从第一道山门到核心的三清殿，每一处建筑的位置、朝向、陈设都遵循着“道法自然”“阴阳平衡”的法则，既是对宇宙秩序的模拟，也是修行者与道相通的媒介。

道家活动的场所在历史上经历了五个阶段的演变。

第一个阶段是住在山上的石洞里，一是可以远离尘嚣，二是方便就地取材研制各种长生之药和烧炼金丹。

第二个阶段，东汉末年道教正式形成，为了控制道众，早期五斗米道模仿郡县制的逻辑，把自己的宗教势力范围划分成了二十四个区域，称作“二十四治”，“治”内道场的建筑也被称为“治”，包括崇虚堂、崇仙堂、崇玄台等等，可以看作是后世宫观的雏形。

第三个阶段，就是魏晋时期的“静室”或者叫“靖室”，因为设施相当简陋和质朴，一般都用茅草覆盖，所以又被称为“茅室”。

第四个阶段，进入南北朝时期，修道团体壮大，统治阶级也从自身立场出发对道教进行了收编和改造，使道教的发展得到了来自皇权的支持。但是南北政权的长期分治，也让南北方的道教各自走着相对独立的发展道路，表现在道教建筑上，就是“道观”在北方普遍出现，而在南方则以“道馆”形式展现。

第五个阶段，到了大一统的隋朝，统治者把几乎所有的道教、道场从文本上强制改为“道观”。从此，结束了南北朝时期“道观”和“道馆”并称的情形。到了唐朝，和李家王朝同姓的老子被封为先祖，后来又被加封为“太上玄元皇帝”，老子庙不仅成为唐王室的家庙，而且还采用了宫殿的规格。从此，唐代一般就把祭祀老子而且规模较大的建筑叫做“宫”，而道教的道场也就被连称为“宫观”。

历史讲完了，我们再回过头来看。所谓的“宫”，本意就是指房子，后来专指帝王居所，帝王们穷其一生就渴望长生不老，自然对修仙炼丹的道士非常尊重，所以这些皇帝“敕建”的道观自然就被称之为“宫”。

至于“观”，出于仰观天文、俯察地理的需要，道观常常要建在山顶。古代写字是从右到左，这个“道观”，我们完全可以把它读成“观道”，这个就是“道观”的深层含义。

道观的山门和三清殿里分别供着谁

总体上讲，道观的建筑形式、布局和佛教寺院差不多，中轴对称、坐北朝南，在土地范围允许的情况下，中轴线上依次是山门、灵官殿、钟鼓楼、玉皇殿、四御殿、三清殿、戒台等等，两侧有配殿、执事房、客堂、斋堂和道士住房等。

先说山门，正常的山门由三门殿、幡杆和华表组成。但太清宫的大门，目前只有眼前这座有三扇拱门的三门殿，这三个门洞象征着“三界”，也就是天、地、人，跨进来就意味着跳出了“三界”，进入了“神仙洞府”。

先说这三门殿的左右，分别是屋顶像斗笠一样的钟楼和鼓楼。这里要普及一个知识点，所谓的“暮鼓晨钟”，并不是说早上只敲钟、晚上只敲鼓，而是说早上先敲钟再敲鼓，晚上先敲鼓再敲钟。

三门殿里一般供着谁呢？一般是门神和土地爷或者四大元帅，但太清宫的土地面积放不下这么多殿，所以三门殿和另一个建筑——灵官殿合二为一了。

这灵官殿供的是王灵官，本名王恶，后来萨守坚真人将其改名王善。王灵官是道教的护法镇山神将，和佛教里的韦驮比较像。大家如果来到道观，第一个就要拜拜王灵官，“上山不上山，先拜王灵官”，表达的就是对这位道教护法神灵纠察天上人间功过、惩恶扬善的崇敬。

继续往前走，就来到了钦赐仰殿，它还有个名字是东岳殿，显然，这是给东岳大帝修的。

大家都知道泰山在东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也是万物发祥之地，因此五岳之尊的泰山神具有主生、主死的重要职能，而且还有几项重要职能：新旧相代，固国安民；延年益寿，长命成仙；福禄官职，贵贱高下；生死之期，鬼魂之统。

所以，泰山神是历代帝王受命于天、治理天下的保护神，也是汉族民间宗教信仰之一。中国历代共有72位皇帝都到泰山祭祀，可见对泰山神的尊崇那是如假包换。

整个道观最主要的是三清殿，相当于佛教里的大雄宝殿。南朝时期的著名高道陶弘景构建了完善的神仙体系排行，他编著了道教史上第一部神系著作《真灵位业图》，把元始天尊列为道教最高神。从此，道教庞大的神仙体系才变得清晰了起来。

所谓的“三清天尊”是这套神仙体系里的最高神，他们分别是：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和太清道德天尊。这三位至高之神，都是由先天之炁（qì）化生而来，代表了大道的本原。其中，C位的元始天尊手持混元珠，存在于宇宙万物之先，象征“无极”；排在第二的、低调的灵宝天尊大多手捧如意或者太极，是混沌状态产生的元气所化生，象征“太极”；道德天尊则象征着无极生太极、太极成五行的演化过程，也就是“太初”。

这太清道德天尊，其实就是大名鼎鼎的太上老君，再说白一点，就是写《道德经》的老子，在东汉时期被创立道教的张陵尊为道教始祖。由于老子太出名了，所以虽然在“三清”里名列第三，但却是受到最多香火奉祀的神明，在道教宫观“三清殿”，他的形象是手执蒲扇或者是日月宝扇。

说到这里有人要问了，老子和庄子并称“老庄”，为啥在道家里几乎听不到庄子的声音呢？他干啥去了？确实，从道教诞生到唐宋之间，庄子几乎完全被忽视，直到唐玄宗的时候，才沾了老子的光，被封为“南华真人”，《庄子》这本书也因此被称为《南华真经》。为啥庄子不受待见呢？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老子的身世是个谜，而庄子确有其人，这就增加了把他神话的难度；第二，老子姓李，因此被李唐王朝捧为始祖，而庄子不但不姓李，还藐视权贵，这就很难被历代统治者接受。

再补充一下，有不少神，佛教和道教都会供奉。比如，佛教里也供奉化胡为佛的老子；此外，关羽也三教通吃，在儒家是武圣，在道家是财神，在佛教是伽蓝护法；另外，元始天尊在佛教里是一个名叫“乐静信”的修行者，是佛陀的前世；至于佛教里人见人爱的观世音，在道教里则是慈航大士。

道教建筑完美体现了“道法自然”

了解完一般道观的建筑布局后，我们再来聊一个深层次的话题：道教的建筑是如何体现道家文化的呢？我认为主要是五个方面：

第一，建筑的材料。道教主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因此选用木材作为主要建筑材料。

第二，建筑的颜色。道教建筑的色彩选择主要以黑色、褐色为主，这和佛教建筑富丽堂皇的金色及基督教建筑典雅的白色不同，显得低调而庄重，体现了朴素简洁之美。

第三，造像的颜色。道教造像的色彩更多使用墨绿、孔雀蓝等比较暗的色彩，绝少使用佛教造像所采用的贴金镶嵌工艺，这也是道教所追求的返璞归真。

第四，建筑体量上突出人和自然相和谐。和佛教、基督教的高大建筑不同，道教认为人和仙是可以互相转化的，是共通的、和谐的，因此道教建筑的体量大小和现世人的居住建筑没有太大的差距，殿内塑像的大小也只是略高于人体比例，从而减少塑像对人的压迫感，即使是建筑规模较大的、举行道教仪式的主殿，也极力避免规模过大，凸显了道教“重人贵生”的美学思想。只不过钦赐仰殿由于地位比较高，供的像其实也不小。

第五，建筑形式上的阴柔之美。《道德经》：“见小曰明，守柔曰强。”道教主张阴阳互变，注重对柔的推崇，最典型的就是屋顶的曲线美，特别是表现在屋顶檐部和屋脊的大角度上翘翻卷这种弧线形设计，呈现出飞动明快直指苍穹的动态之美，是道教追求羽化成仙思想的体现。

总结一下，鲁迅说“中国根柢全在道教”，道教作为我国土生土长的宗教，它和传统文化息息相关，道教建筑在材料、色彩、装饰及造型上体现出了独特的审美价值，它所追求的不事雕琢的自然之美，以及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思想，无论对于建筑还是对于我们的生活，都是个永远不会过时的借鉴。

文/杨学涛（文史学者）